和女老板西藏送货,我去后座睡,她却一脚油门:敢走就一起掉下去
张磊从副驾驶爬到后座的时候,秦芳正盯着前面的盘山路。路窄得只够一辆车过,外侧就是悬崖,崖底的江水声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他把外套卷了卷当枕头,刚躺下来,车身猛地往前窜了一截。惯性把他从座垫上掀起来,后脑勺磕在车厢隔板上。他撑着座椅背爬起来,透过驾驶室和后厢之间的小窗口看见秦芳的侧脸,仪表盘的光照得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总,你慢点。”他说。
秦芳没回头。车速表的指针还在往上走。张磊拍了两下隔板,喊了一声停车。秦芳终于偏过头,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从来没见过。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盖过了发动机的声音。
“敢走就一起掉下去。”
张磊的手僵在隔板上。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晃,他整个人摔回座垫上。车窗外是黑黢黢的崖壁和更黑的天空,远处的雪山尖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块骨头。他躺在那里没再动,听见秦芳换挡,发动机轰鸣声更大了。
他们是从拉萨出来的。车斗里装着一批藏红花和虫草,要送到日喀则那边一个老板手里。原本是司机老陈跑的线路,老陈阑尾炎住院了,临时找不到人。秦芳说她自己开,让张磊跟着押货。张磊在秦芳的商贸公司干了两年,从业务员干到业务经理,平时跑客户喝酒应酬,没跑过长途货运。他说秦总你一个人开太累,再找一个司机。秦芳说不用,你跟着就行。
第一天还好好的。上午从拉萨出发,沿雅鲁藏布江走,秦芳开车很稳,两个人还在路边停下来吃了顿藏面。张磊问她怎么不结婚,秦芳说我结过,离了。张磊就没再问。下午过了大竹卡,路开始难走。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弯道一个接一个。张磊坐在副驾驶上帮看路,偶尔递水递烟。秦芳不说话,一根接一根抽烟,车窗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灰被吹得往后飘。到傍晚的时候张磊觉得头昏,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知道是高原反应,吸了氧也没完全缓过来。他说秦总我眯一会儿,你累了就叫我。秦芳嗯了一声。
他爬到后座躺下,外套蒙住脸。车子的颠簸让他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间听见秦芳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秦芳回了一句“我今晚就到,你不用管”。挂了电话之后她踩油门的力度明显变了,车子开始往前冲。张磊在后面被晃得撞来撞去,终于忍不住爬起来,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车子在悬崖边上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张磊没再说话,他躺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座椅底下的金属杆,手心全是汗。他开始想秦芳这是怎么了。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她说“今晚就到”是什么意思。他认识秦芳两年,她平时是个极冷静的人,签合同的时候连笔迹都不会抖,月底催款打电话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可刚才那个眼神和那句话,像换了一个人。
车子在一个稍微宽一点的弯道处停了。秦芳熄了火,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江水的轰鸣。她下车,绕到后厢,拉开后门。冷风灌进来,张磊缩了一下脖子。秦芳站在车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的碎石上面。
“下来。”
张磊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他跟着秦芳走到路边的护栏——说是护栏,其实就是几根铁丝绑在铁柱子上,锈得发黑。秦芳靠在铁柱上,点了一根烟。火柴的光照着她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白天修车弄的。她抽了一口,把烟递给他。张磊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前夫在前面镇上等我。”秦芳开口,眼睛看着崖底,看不出来在想什么。“货是他的,钱也是他的。我这一趟就是给他送东西,顺便把婚离了。”
张磊夹着烟没说话。
“他三年前跟一个卖虫草的女人跑了,跑到日喀则开了个换铺子。我找了两年,上个月才打听到地方。这批货是我垫的钱,我要拿回来,离婚协议也签好了,他签字我走人。”
张磊把烟灰弹进风里。他想问那你刚才为什么开那么快,为什么要说一起掉下去。?”
但他没问。秦芳自己“说了。
“他刚才电话里说,要是我不把货交你出来,他就把我以前的事说出去。我没什么怕人说的,可他在镇上有人,我要是跟他闹,货拿不回来,钱也打了水漂。我这两年攒的都在这一车货上。”她停了停,“刚才那段路我开快了,是因为他就在前面等着,多停一分钟他多一分准备。你拍隔板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跳车。你要是跳了,我一个人开不下去,这事就完了。”
张磊把烟屁股掐灭在护栏的铁皮上。他看着她侧脸,觉得秦芳比他以为的要矮一些,平时在办公室里没觉得,站在悬崖边上才发现她只到他下巴那么高。她穿着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开会时盘着头发的秦总完全不一样。
“你早跟我说不就完了。”张磊说。
秦芳转过头看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窝很深。
“跟你说什么,说我被男人骗了,说我一个人撑了三年,说我现在连离婚都要靠一车货去说了我就不用在后座上提心吊胆了。”
秦芳没接话。她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空了。她把空盒攥成一团扔下悬崖,纸团在风里翻了几下就看不见了。她靠着铁柱子站了一会儿,说:“上车吧,前面还有四十公里。”
张磊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机又响起来。他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门坐了进去。秦芳看了他一眼,挂挡,松手刹,车子重新上路。这次开得不快,四十码左右,过弯的时候提前减速。张磊帮她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了,从手套箱里翻出一盒口香糖递过去。秦芳拿了一片塞嘴里,嚼了两下。
“离了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张磊问。
“货卖了,钱拿回来,把公司关了。”
“关了?”
“累了。”
张磊看着前面的路。车灯照着碎石路面,两边的山壁在灯光里快速后退又合拢。他想起公司那间小办公室,两张桌子一个茶几,墙角堆着没拆的快递纸箱。秦芳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中午吃外卖,晚上有时候应酬到十点多。有回他加班到半夜,秦芳从办公室出来问他吃不吃泡面,她烧了水。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泡面,谁也没说话,但张磊记得那天秦芳笑了一下,是那种不用跟谁交代的笑。
“你关了我去哪。”张磊说。
“你随便找个公司都比我这儿强。”
“我不走。”
秦芳踩了一脚刹车,车子顿了一下。她扭头看他。
“张磊你别犯傻。”
“我跟你干了两年,你给的钱不多,但你没亏待过我。你的事我帮不上大忙,开车跑腿还是能行。离了婚之后你要再干,我就接着干。你要不干了,我帮你把公司关了再走。”
秦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张磊也没躲。后面的货车斗里,藏红花和虫草安安静静堆着,捆货物的绳子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松了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前面镇子的灯光已经在山脚底下亮起来了,一小片暖黄色,在黑色的山谷里像一堆篝火。秦芳把远光灯切回近光,车子慢下来,驶过一座水泥桥。桥下的江水声渐渐远了。
“到了镇上你别下车,在车里等着。”秦芳说。
“嗯。”
“他要是动手,你把车发动起来。”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不敢。”
张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
“他要是敢,刚才那段路你就不会开那么快了。”
秦芳没说话,但张磊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车子开进镇子,轮胎压过坑洼的水泥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铁皮棚子,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秦芳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杨树下面,熄了火,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后视镜涂了两下,又用湿巾擦了擦脸。
她推开车门,冷风涌进来。张磊坐着没动。秦芳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转头看着他。
“你在车里等着,我把货点清楚就出来。”
“你去吧。”
“张磊。”
“嗯?”
“刚才那段路,谢了。”
她下车,关上车门,脚步声往巷子里面去了。张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带着牛粪和柴火的味道。他听着秦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一扇铁皮门后面。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给秦芳发了一条消息:有事喊我。然后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那扇铁皮门。
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说话,声音听不真切。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铁皮门开了,秦芳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瘦高个,穿着藏袍,站在门口没往外走。秦芳快步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来,把塑料袋扔到后座上。
“开车。”她说。
张磊已经挪到了驾驶座上,钥匙一拧,车子发动。他挂挡起步,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杨树下面,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他们的车尾灯。秦芳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文件,翻了翻,又塞回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签了。”
“货呢。”
“点清了,钱明天到账。”
张磊把车开出镇子,上了土路。他开得不快,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边是空旷的草场,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排成一线。秦芳从塑料袋里又摸出一张纸,对着车顶灯看了半天,然后折起来塞进自己冲锋衣的内兜里。
“张磊。”
“嗯。”
“那批藏红花是假的,他也不知道。那个卖虫草的女人给他供的货,她也不知道。这趟送过来,钱能回来,货他得自己兜着。”
张磊看了她一眼。秦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故意的?”
“我找了两年,总得知道他在干什么。”
张磊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车子驶过一段搓板路,车身抖了几下。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秦芳把座椅放倒一些,侧过身蜷着,跟他在后座睡觉的姿势有点像。
“开慢点。”她说。
“嗯。”
车子在高原的夜里往拉萨方向走,月亮挂在山脊上面,照得路边的玛尼堆泛着白光。张磊握着方向盘,听着秦芳的呼吸慢慢变匀。他想起刚才在悬崖边她说那句话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走进铁皮门之前涂口红的样子。他把暖风开大了一格,看了一眼后视镜,镇子的灯光已经缩成很小的一片,很快就彻底看不见了。前面只剩山、月亮、和一条回家的路。
秦芳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垂下来碰到手刹,又缩回去。张磊把她的手轻轻拨回座椅上。他到底为什么要跟着她跑这一趟,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清楚。但他把车速稳在六十码,眼睛盯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路的尽头是拉萨,再往前是他的出租屋,再往前是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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