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公元1427年,京师贡院外杏花纷飞,春风拂过京城青砖。这是明宣宗朱瞻基登基之后第一次开科取士,史称龙飞榜。殿试放榜,一纸名次打破大明科举延续数十年的格局,来自山东临朐沂山脚下,时年三十三岁的马愉,一举夺魁,成为明代开国以来江北第一位制科状元。
在此之前,大明十六科科举,状元席位几乎被江南士子包揽。自宋室南渡之后,江南文脉兴盛,读书风气浓郁,科甲人才源源不断。北方历经战乱,文风凋敝,在科举场上长期处于下风。彼时世人几乎默认,状元之位,必属江南。马愉的夺魁,如一声惊雷,撕开了固化已久的南北文局。史书载:“国朝登科以来,南北并试,未有北人居首选者,有则自愉始也。”
宣宗对这位北方状元格外看重。本次殿试,皇帝亲自拟定策题,亲自批阅试卷,御笔钦点马愉为一甲第一名。本科主考官为杨溥,副考官便是曾棨,都是永乐、宣德年间名满天下的文坛巨擘。马愉得遇大儒,自此结下深厚的师生之缘,也踏上了入仕之路。
一朝题名,马愉授翰林院修撰,跻身清贵的翰林行列。宣德九年,朝廷遴选三十七名史官、庶吉士入文渊阁深造,马愉被推举为首领,可见其学识在青年文臣之中已是翘楚。正统元年,少年天子朱祁镇即位,马愉出任经筵讲官,登御座之前,为帝王讲授经史大义,做了帝王之师。待到《宣宗实录》修撰完成,马愉迁侍讲学士,声望日隆。
正统五年,是马愉仕途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此时仁宣盛世的余晖尚在,内阁由“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主持,朝政平稳。杨士奇深知马愉品性才学,倾力举荐他入内阁预机务,参与国家大政。入阁,便是跻身宰辅之列,马愉自此踏入大明王朝权力核心。正统十年,马愉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一身兼任两职,掌礼制,侍帝王,史书记载,大臣赐官兼职,便是从马愉开端。
《明史》用短短八字概括马愉:端重简默,门无私谒。这八个字,在王振专权的正统年间,重若千钧。
少年英宗年幼,随着太皇太后张氏离世、三杨相继老去,宦官王振的权势急速膨胀。朝堂风气悄然倾覆,文武百官争相奔走于王振府邸,送礼攀附,曲意逢迎。昔日庄重肃穆的朝堂,渐渐弥漫阿谀趋附之气。高官勋贵,纷纷登门拜谒权宦,只求保全仕途,博取升迁。
满朝文武争相奔走权门,唯有马愉,始终不登王振之门。
他身居内阁宰辅,本是朝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却选择守静自持。不结党,不钻营,不向权阉折腰。他性情沉静寡言,不刻意张扬,家中门庭冷清,少有登门求私、托请办事之人。在人人争相攀附的时代,这般风骨,在官场之中如同异类。
但这份沉默,绝非冷漠孤僻。马愉重情义,知感恩。杨士奇举荐他入阁,杨溥是他会试座师,杨荣与他诗文相交,他始终敬重三位前辈,恪守师生道义。对于北方同乡士子,他亦常怀体恤,不忘乡谊。他的简默,是对权势的疏离;而心中道义、人情,从未淡漠。
马愉为政,不以凌厉锋芒博取声名,而是以宽厚仁心处置国事,凡事以法度情理为先。曾有边疆部族侵扰边境,朝廷准备发兵征讨,恰逢对方使者前来朝见。一众大臣纷纷上奏,提议扣押使者,以此惩戒部族。满朝议论汹汹,唯有马愉提出异议。
他向皇帝进言,赏罚乃是治国根本。不可趁使者入朝,无端扣押来使,此举有违武德,失信于四方。英宗采纳他的谏言,厚待使者,化解边境冲突,避免了一场刀兵。
还有一次,马愉体察民情,发现天下诸多府县粮仓破败,牢狱之中积压大量待审囚犯,长久羁押不得审讯,不少人病死狱中。他立刻上书朝廷,请求督促各地修缮仓储,清理积压案件,尽快审理冤狱。一纸奏疏,救下无数无辜囚徒,让地方刑狱稍稍清明。这些记载,在浩如烟海的明史中寥寥数笔,却藏着一位阁臣朴素的治世良心。
马愉号澹轩,著有《澹轩文集》,诗文共七卷,收录于《四库全书》存目之中。他的文字浑厚典雅,不刻意雕琢辞藻,自带古朴从容之风。可惜岁月流转,文集大多散佚,渐渐少有人诵读。后世提起马愉,大多只记得江北状元、内阁辅臣,却忽略了他文人的底色。在权力漩涡之中,他没有追逐浮华,只是安守本心,默默做好分内之事。
正统十二年,公元1447年,马愉骤然离世,年仅五十三岁。噩耗传来,朝廷追赠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赐谥号“襄敏”,御赐丧葬,极尽哀荣。
在山东临朐朱位村,马愉的故乡,后人修建状元祠,院内种下一株流苏树。六百余年风雨更迭,古树依旧屹立,每到四月,满树白花如雪,当地人唤它四月雪。
流苏花,不争春日繁花,不与桃李争艳,安静地在暮春绽放,素白清雅。恰如马愉的一生。
大明正统年间,朝堂喧嚣,人人追逐权势,攀附权阉。无数官员为了前程,放下风骨,奔走于王振门下。唯有这位沂山走出的江北状元,身居高位,却守住本心,门无私谒,不附权贵。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慷慨激昂的谏言,只用数十年为官生涯,践行君子之道。繁华诱惑面前,守得住清简;权焰滔天之时,立得住脊梁。
后来土木堡之变爆发,王振乱政,无数曾经攀附权宦的官员,卷入时代浩劫,身败名裂。而马愉,早早离去,留下一身清白。
历史大浪淘沙,多少煊赫一时的权贵,早已湮没无闻。马愉这个名字,没有广为流传,可他那一份不慕权势、守正自持的风骨,如同状元祠里那株流苏古树,历经六百年风霜,依旧清白如初。
一个读书人最高的成就,从来不止金榜题名,身居宰辅。而是在举世趋炎之时,守住心中底线,不折腰,不盲从,守住一身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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