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近日读到一篇文章,提出中国已经出现了一个从“崇洋媚外”到“崇中媚华”的转变。其核心逻辑是:过去国门初开,国人看到美西方发达,产生了一股崇洋媚外的思潮;如今中国崛起,一些人又走入另一个极端,开始“崇中媚华”,把“厉害了,我的国”放在嘴边,盲目自大,翘起了尾巴。
这个判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舆论现象,但我不赞成用“崇中媚华”来概括中国社会心态。它容易把一个需要警惕的苗头,夸大成一种整体转向;更容易被用来污名化正常的爱国表达和道路认同。真正需要反对的,不是“崇中”,而是“媚”背后的盲从;不是自信,而是把自信异化为自大。
“崇洋媚外”与“崇中媚华”看似相反,实则同源:都把中外关系想象成跪拜与俯视的等级关系,都缺乏平视世界的主体性。前者精神缺钙,以西方标准裁剪中国;后者虚骄自满,以中国标准否定一切。一个把“外国的月亮圆”当真理,一个把“老子天下第一”当自信。二者都是极端,都会误国害民。
历史上,天朝上国迷梦曾让中国闭关自守,错失工业革命;近代落后挨打后,又有人走向全盘西化,主张抛弃自身文明。两个教训都说明:失去平视能力,就会在自卑与自大之间摇摆。那些将“自我否定”视为深刻、将“诋毁传统”当作时尚的人,精神上缺钙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后来他们又“崇中媚华”了,这是挺起了脊梁吗?我看不见得。这个提法本身,就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有那么点盲目自信,更加误国害民。其逻辑的荒谬之处在于,把“自信”异化为“自大”,把“对中国道路的认同”异化为“对中国的盲目崇拜”。
把国家抽象为不容批评的偶像,不是爱国,而是把爱国庸俗化。国家不是偶像,爱国不是膜拜。真正的爱国,是希望它更好,因此既愿意为成就鼓掌,也敢于为问题发声。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应该闭关锁国,而应该是“以我为主”的再创造;中国现代化不是“制度移植”,而是文明升级。自信的人,敢于向任何国家的长处学习,也敢于坚持自己的主体性。真正的自信是平视世界:既不跪着仰视西方,也不翘着尾巴俯视他人。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这不假。但成就的取得,靠的是虚心学习、改革开放,靠的是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靠的是亿万人民实干。不是靠自吹自擂,更不是关起门来“老子天下第一”。一旦有了“翘尾巴”心态,就容易拒绝向先进学习,把批评当敌意,把开放当风险,最终走向封闭僵化。
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第一在于不断向先进国家学习,第二在于能够容纳不同的声音,在争论中凝聚共识。自信不是自大,自豪不是自负,爱国不是排外,批评不是抹黑。这四句话,应当成为理性讨论的底线。
中国发展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预先设计好的路线,而是在实践中不断探索、不断调整的结果。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每一次重大转折都伴随着激烈的思想交锋。没有争论,就没有共识;没有纠错,就没有进步。今天中国的国际地位,已经不需要通过贬低其他文明来证明。相反,能够理性分析西方文明的优缺点,恰恰展现了大国公民应有的文化自信。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需要靠给不同意见扣帽子来维持自信。我是坚决反对“扣帽子”的,因为它试图关闭的,恰恰是一个社会自我纠错、自我更新的思想通道。
学习先进不等于依附,自主创新不等于封闭。全球化时代,科技、制度、文化都在互鉴。我们要反对“崇洋媚外”,但不能把学习西方先进技术、管理经验、人文成果一并否定;我们要坚持自主,但不能把自主变成闭关。鲁迅提倡“拿来主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今天依然适用。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和而不同,方能共生。
同样,爱国主义不是流量生意,更不是排外情绪。过度吹捧看似爱国,实则可能“低级红、高级黑”:对外误判形势,对内消解忧患意识,最后损害的是国家利益。讲好中国故事,也不能靠自夸,而要靠可信、可亲、可敬的叙事。能接受批评、能承认不足、能学习对手,反而更能增加一个国家的软实力。
中国需要的是清醒、开放、自省、自信。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妄自尊大;既不崇洋,也不“崇中媚华”;既敢于学习,也敢于坚持。中国需要基于事实和逻辑的理性讨论,而不是基于立场和标签的相互攻讦。
真正的自信,不是把“厉害了,我的国”喊得震天响,而是在掌声中保持冷静,在批评中保持从容,在开放中保持主体性。平视世界,脚踏实地,这才是一个大国应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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