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同治年间，湘西白岩坳。向老杆在镇上打了一辈子猎，这两年腿慢了，改砍柴。他有个规矩，傍黑以前，准下山。
向老杆两个闺女，大的金花十九，会认草药，小的银花十六，胆子大。娘走得早，爷仨过日子。
向老杆年轻时候在山上遇见过一回虎，那回他让开路，绕道走了。他说，虎不惹人，人也不惹虎。
这天过了晌午，太阳偏西，向老杆还没回来。金花在门口张望了两回，银花已经坐不住了，要上山去找。
天擦黑，坡下有人扛着半捆柴上来。柴是向老杆砍的，柴刀插在柴捆上，人没回来。那人把柴捆搁在院门口，喘着气说，出事了。
那人说，老杆叫虎叼去了。坡上有虎爪印，拖痕一路进了林子。
村里人都说，叫虎叼了，没救。金花蹲在柴捆跟前，把柴刀抽出来，翻过来看刀上的泥，泥是湿的，沾着草叶。
金花说，爹砍柴砍到晌午，是回来的路上出的事。虎往西去了，拖痕朝西，草都压倒了。
你道虎叼人，叼了不当场吃。老虎护食，先拖回窝里放着，等饿了才动嘴。
这一夜，俩闺女谁也没合眼。银花在灶屋里磨柴刀，磨一阵，拿手指头试刃。金花把火镰、艾蒿、药篓，一样一样收拾好。
她又撕了两条布，卷起来，塞进药篓底。又装了一葫芦水。天没亮，姐妹俩出了门。
村里有人要跟着进山，金花说，人多声杂，反倒惊了虎。就姐妹俩上的山。
天亮，姐妹俩进山。金花挎药篓，银花别柴刀，腰上挂着一面铜锣。你别小看这面铜锣，到用的时候，全靠它。
拖痕过了溪，进了密林。草压平的，一路朝西。金花走一阵，蹲下看一回。
银花急，说，爹饿了一天了。金花说，饿不坏，虎不动嘴，爹就没大事。
猎户有猎户的门道，外行不知道。虎的爪印，前掌大，后掌小，跟狗脚印不一样。虎叼了人，不走大路，专拣密林钻。虎窝一般安在崖根石洞里，洞口朝南，洞口外头有磨爪的树桩，还有一股腥气。虎白昼卧在窝里不动，傍黑出去喝水觅食，天不亮不归窝。这一套，是向老杆早年教给闺女的。
走到日头当顶，拖痕拐进一道山坳。崖根底下有个石洞，洞口那根磨爪的树桩，叫虎蹭得光溜溜的，地上净是虎爪印，前掌一拃宽。
洞口飘出一股腥气，石头上粘着一撮黄毛。金花拿手背试了试洞口的风，说，虎在里头。
银花要往里冲。金花一把拽住她，趴下听，洞里有人哼哼，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是爹。还活着。
银花眼睛一亮，又要往里钻。金花压住她，说："虎在。它护食，人搁在洞里，不会走远。这会子进去，撞上虎，白搭两条命。"
金花从药篓里摸出火镰和艾蒿。艾蒿是头年收的，搓成绳子，一节一节。她把艾绳点着，捂在洞口，让烟往洞里灌。
洞里咳起来，接着一声虎吼。虎怕烟，呼啦一下窜出来，往林子里跑了。银花举着铜锣，哐哐敲了几声，虎没敢回头。
姐妹俩钻进洞。向老杆躺在洞底，衣裳扯烂了，小腿叫虎咬了一口，血浸透了裤腿。人还有气，看见俩闺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金花拿水给他洗了伤口，敷上药，撕了衣裳里子，一层一层缠住。药是金花自己采的，头年晒干收着，娘在的时候教的认药。
银花把爹背起来，一步步往洞外挪。出洞的时候，虎在坡上低吼。
银花把爹放下，举着火把朝它一晃。虎退了，退到林子边上，蹲着，盯着人看。
姐妹俩轮着背，半道歇了三回，天擦黑，进了村口。村里人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人抬进屋。向老杆这条命，算是从虎嘴里抢回来了。
金花的药篓里，头年备下的那卷白布，这回用了个精光。艾蒿绳也烧完了。火镰上头的火石，崩了一块。
向老杆养了两个月，能下地了，就是腿瘸了，走路一跩一跩。他再也不进山砍柴了。
那把柴刀，金花收进柜里。铜锣，银花挂在门口，刮风下雨，叮当响。
村里人说起这事，都说，向家俩闺女，胆子比男人大。也有人悄声说，那虎还在山上，往后还得下山。猜什么的都有，金花也不解释。
向老杆好了以后，有一回跟人说，那虎认得他，早年让过路的。这话没人信，也没人驳。
向老杆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说一句，听见闺女敲锣了。
石洞还在山上。崖根那根磨爪的树桩，叫雨淋得发黑了。山里的虎，往后再没下过白岩坳。
老话讲，虎再凶，架不住人心有主意。爹教的山上的事，到用的时候，一样没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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