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点二十,我把那件校服从挂杆上取下来,抖了抖,又挂回去。

挂杆上一共十七件衣服,每件夹着一个塑料号牌。就这一件没有号牌。粉白色的校服外套,左胸口那儿绣着一行字,机绣的,洗到现在起了毛。袖口磨破过,我补了,用的同色线,不凑近看看不出来。

这件衣服在我这儿挂了三个月。

铺子是望江里小区西门边上那个报亭改的,三平方半,进门一步就是案子,再一步就到缝纫机。夏天像蒸笼,冬天手指头不听使唤。老周说你别干了,我说我干这个干了三十年,不干这个我干什么。他就不说了。

李嫂来取裤子,站在门口探头:“周姐,闺女最近没来?”

“来什么来,人家忙。”

“我上回好像在城东那边看见她了,骑个电动车——”

“你认错了。”我把裤子递过去,“十块。”

李嫂走了。我扫地。扫到案子底下,扫出一小撮白的粉。我以为是划粉,捏一点放到鼻子底下,不是。划粉有股石灰味,这个没味,一捻就散了,还有点滑。我扫进簸箕倒了。

墙上的挂钟快四分钟,一直没修。

手机里晴晴那个对话框是置顶的,三个月了,我一次都没撤过。最后一条是我发的,一个字:好。上面那条是她的:妈,我离了职。你跟爸过你们的小日子吧,别来打搅我们。

五点半我关门。老周在楼下跟人下棋,看见我就站起来。他耳朵背,说话老比别人大一声。

“晴晴打电话了没?”

“没有。”

“你上回说给她发消息了。”

“发了。”

“她回了没?”

“回了。”

“回的什么?”

“好。”

老周哦了一声,把棋子揣兜里,跟我往家走。他走路慢,我也慢。

到家刚把米淘上,手机响了。晴晴。我看着屏幕亮完一遍,又亮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妈。”

“嗯。”

“你忙吗?”

“忙。”

那头停了两秒。

“那没事了。”

挂了。我把米下锅,水放多了,拿勺往外舀。老周在客厅拉二胡,来回就那一句调子。

02

第二天下午她来了。没打招呼,就站在案子前头,手里拎个布袋。

“妈。”

“嗯。”

她把布袋放案子上,从里头掏出一件白的围裙。很厚的那种,前面一个大口袋,腰上一根带子,布料硬挺挺的,看着是新的,洗过一水。

“口袋给我改深点,再加一根带子。”

我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衣服?”

“单位发的。”

“你不是离了职吗。”

“新的单位。”

我没再问。我把围裙摊在案子上,拿软尺量口袋。她站那儿,看墙上的挂杆。

“满满的校服在你这儿啊。”

“嗯。”

“我拿走。”

“袖口破了,我补一下你再拿。”

“不用了。”

“我都补好了。”

她没说话。她的手搭在案子边上,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儿一片白,像蹭上了墙灰。我当时想说一句你手上脏,话到嘴边又咽了。三十好几的人了。

“改多长?”

“你看着来。”

“建平呢?”

“出差。”

“多少钱?”

“滚。”

她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没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回头说:“妈,你这铺子冬天冷,别老开着门。”

“嗯。”

“你跟爸晚上早点睡。”

“嗯。”

她就走了。

我把围裙翻到里面。腰上那根带子断过,自己接上的。针脚一大一小,走得歪,收尾没打结,用牙咬断的。我缝了三十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缝纫机走的,也不是我缝的。

03

那件围裙我改了三天。不是改不完,是我每天改一点就停下来。口袋加深了两公分,带子换成一根结实的棉带——原来那根太细,系久了硌腰。

她没来拿,也没打电话。

三个月前那天是个星期日。我提了一袋橘子,还有一袋满满的秋衣,去她家。我本来想好了,跟她说,我以后每天去接满满,你该上班上班。

门是她开的。头发扎得很高,脸上没洗干净。我换鞋进去,把橘子放餐桌上。她没坐,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我以后每天去接满满吧,你们学校门口车多,我熟。”

她说:“妈,我离了职。”

我说:“离了就离了,歇歇也好。”

她说:“你跟爸过你们的小日子吧,别来打搅我们。”

我手里的袋子换了一只。

我说:“行啊。”

就这两个字。我当时觉得自己挺爽快的。

从她家出来,我在电梯里把橘子吃了一半,剩下的拎回家,老周问哪来的,我说路上买的。

这三个月我一直记得一个细节。那天我站在她家客厅,看见厨房台面上搁着一袋面粉,开了口,口上卷了两圈。我当时还想,给满满做手工用的吧,老师净出些费事的主意。

老周那天晚上跟我说:“你就去看看呗。”

“不去。”

“她上回打电话你也没好好说话。”

“我说了我忙。”

“你忙什么,你一天卖不出两条裤脚。”

我没理他。他自己在那儿拉二胡,拉了一会儿又说:“我前两天收着晴晴发的照片了。”

“什么照片。”

“满满的。”

“你存着了?”

“存着了。”

我说:“你存着就存着,别给我看。”

那天晚上十点多,手机响了。

04

是晴晴。

我接了,没说话。

“妈。”

我嗯了一声。

“妈,明天下午四点二十放学,你能不能帮我去接一下满满。”

我没出声。

“我这边走不开。”

“就这一次?”

“嗯,就这一次。”

我说:“我看看。”

“妈——”

我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个聊天的框打开,翻到三个月前那一条。截图。发过去。然后打了四个字:

别打扰我。

发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发完了,才开始抖。

我起身,把从铺子带回来的那件校服拿出来,插上熨斗。袖口补的那块地方,我熨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手停在那儿没动,抬起来,布上一个焦印子,指甲盖那么大。

我把熨斗拔了。

我把铁盒子里的别针全倒在案子上,一根一根往回捡。捡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又从头来。第二遍还是忘。第三遍我不数了。

老周在客厅喊:“睡不睡了?”

“你先睡。”

我一边捡一边想,她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接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一句刚想完,心里那口气又顶上来了:她凭什么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么利索,用人的时候又那么顺嘴。

手机亮了。我以为是一长串。点开,就一个字:

好。

05

第二天三点半,我把铺子门关了,挂上那块木牌。牌子上是我用划粉写的字,风一吹掉一层白。我走到学校门口,没站大门那儿,站在对面的文具店门里头。

四点二十,铃响了。孩子们一堆一堆往外走。我看见满满了,书包比她后背还宽,肩带一边老往下滑,她走两步就用手往上提一下。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外婆?”

“嗯。”

“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来的。”

“哦。”

我接过她的书包。侧兜里塞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包子,早就凉了,皮上一层油凝住了。

“这是什么?”

“早上剩的。妈妈让我放学吃,我忘了。”

“你妈早上几点走的?”

“我不知道。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锅里还热着。”

“你自己起的?”

“闹钟响我就起。”

走到半路她说要上厕所,我带她去街边的快餐店。她把书包放椅子上,里头掉出来一本本子。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夹在里面的那张纸。

是一张画。画上一个人,穿着白围裙,站在一口大锅后头,锅上冒着三条弯弯的烟。旁边写着四个字,铅笔写的,笔画都出了格:

妈妈的店。

“这是你画的?”

“嗯。”

“你妈知道吗?”

“知道。妈妈说等她攒够了,就开一个店,让我给她画招牌。”

她把本子拿回去,又补了一句:“外婆,你别跟妈妈说我说了。妈妈说不能告诉你。”

我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她摇头:“我不知道。”

我帮她整理领子,看见校服领子里面缝过一针。线是白的,针脚一大一小,走得歪,收尾用牙咬断的。跟那件围裙上一模一样。

我送她到楼下。她说:“外婆,明天你还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上楼了。五楼的灯亮了一间,过了一会儿,另一间也亮了。

06

那件围裙我又改了一遍。口袋里加了个小暗袋,能塞手机。带子换成棉的,里头垫了一层布,系久了不硌腰。

她来拿那天是星期六。她把围裙抖开,看了看,说:“妈,多少钱。”

“滚。”

她笑了一下,比上回多停了一会儿。

“妈。”

“嗯。”

“谢谢。”

“顺路就来吃饭。”

她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地上。

“妈,那天我说那句话——”

“哪句。”

“就那句。”

“我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我也没再说。

后来我每周二和周四去接满满。她没再打电话说谢谢,我也没问过她在哪儿上班,几点出门。我只知道满满书包侧兜里,时不时会多出一个塑料袋。

老周有一天问我:“你跟晴晴说开了?”

“说开什么。”

“你心里那个疙瘩。”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说。”

“不急。”

第二天早上去开铺子,卷帘门拉到一半,看见门口凳子上放着一个纸袋,还热的。我拎起来,隔着纸看不清楚里头。我先把卷帘门拉到了顶,再回头去拿那个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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