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南的电子厂上夜班,工资条上的数目,交完城中村的房租,寄回家一半,剩下的刚够吃饭和应急。半年前,快递点的周岚抱着一只不转的落地扇敲开过我的门。

修好了,她转手挂到二手群里,赚头对半分。打那以后,顾客丢在快递点不要的小电器,都顺着她的手到了我这里。她有我屋里的备用钥匙,是头一个月配的,她上班前把待修的件放进屋,我下了夜班接着修。

周末我们一起出摊。我蹲在马扎上焊线路、换电容,她举着手机拍照、编文案,跟砍价的阿姨一磨就是十分钟。收摊后的烧烤摊上,她把那本蓝色封皮的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给我听,念到赚得多的那周,就多点十块钱的烤腰子。

她妈托人给她介绍过两个对象,她都说在忙;我妈问我看没看上谁,我说先挣两年钱。慢慢地,两个人默契地不再提相亲,好像只要不说破,这日子就能一直这么过。

周五凌晨两点,流水线换班的间隙,阿杰在休息区挨着我坐下,从工装兜里摸出个小盒子推过来,盒盖上印着双喜。他下个月要跟处了三年的女友领证。

“川哥,你给句实话,”他搓着手,“咱这种一个月挣三千多的,结了婚,日子能过吗?”

我把没喝完的半瓶水搁下,把憋了很久的话倒给他:条件不好的男孩,能不找就都别找了。结婚跟不结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就是多一个小孩。咱这家庭、咱这基因,再生一个,孩子除了跟着受罪还能落着什么?你那点工资,交完房租够养家糊口吗?媳妇跟着你天天受气。

你也别指望现在的女人能跟你一块吃苦,一块进厂打螺丝、一块挤出租屋,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不现实。

尤其闺蜜之间,有意无意几句话、几条朋友圈,她就会对比。眼瞅着别人都过得比自己好,她早晚觉得跟着你亏了。网络信息那么杂,一旦起了这个念头,早晚被人哄跑。

到时候你啥也不落,父母跟着你难受,孩子跟着你受罪,家没家味,人没人味,你说你图啥?所以我说,能不找就都别找,自己挣点钱自己花,逢年过节孝敬孝敬父母,没人管也没人问,不香吗?

阿杰没接我的话茬,剥了颗糖含在嘴里,含了半天,问了一句:“那你让周岚给你记了半年的账,周末陪你出摊,夜里陪你吃烧烤,你图她啥?”

我说那不一样,我们就是搭伙挣钱——她管账细,我手艺还行,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休息区的门帘这时候被人掀起来。周岚站在那儿,手里抱着那本蓝色账本——下个月我换早班,周日对不上账,她是赶在前头把账本送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往里走,把账本搁在门边的窗台上,说:“账都在这儿,这周多收的八十块我记你名下了。”帘子落下去,她走了。阿杰含着糖看我,我没看他。

下班的时候,我把账本从窗台上揣回了包里,剩下的半截班,车间的机器声比哪天都响。

第二天傍晚我刚睡醒,周岚在楼下等我。她没提昨晚的事,从帆布包里抽出几页纸,纸上是她打了半个月草稿的方案:快递点旁边有个小柜台要转租,她算过租金、押金和头三个月的货底,两个人凑一凑拿得下来。

柜台里摆我们修好的电器,她守店,我下了班过去修东西,生意就不用再风吹日晒地打游击。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一条一条讲:不急着结婚,暂时不要孩子,两个人的收入各管各的;但设备、货款、出摊的工夫,全都要记账,谁垫的、谁出的,笔笔清楚。

讲完她抬头看我:“我不是管你要什么名分。我是说,要一起把摊子做大,就先把话摆在桌面上。还有一句我得讲在头里——我没法一边陪你出摊、替你管账,一边被你认定早晚要被人哄跑。你昨晚那些话,我在帘子外头都听见了。”

我盯着那几页纸,越看越觉得那是一张网。收入分开是防着我,垫资记账是留证据,“把话摆在桌面上”就是要谈将来——将来不就是房子、孩子,还有她那些闺蜜嘴里的话吗?

我说:“你今天算得这么细,往后只会算得更细。柜台一起租下来,账目里从头到尾记的都是你我谁吃了亏,往后吵都有的吵。”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在算计我,我说我没这么说,我说的就是理儿:现在不算清楚,以后更算不清。她把那几页纸折好收回包里,拉链拉得很响。

她没跟我争谁对谁错。她站起来说:“那柜台我自己租,你不用表态。摊上的东西我这两天盘一遍,账给你送来。”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高川,我从没说过要陪你吃一辈子苦,这话你别替我说满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屋。那台我们修好没卖、留着我过冬的电暖器红点亮着,我伸手把插头拔了。

两天后的晚上,周岚来了,抱着账本,还打印了一沓流水。我们隔着折叠桌坐下,一笔一笔对。她在快递点的工资不高,摊上的分成她记得极细:哪次进货她垫了钱,哪次大件她多跑了两趟腿收货,后头都标着日期。

对到九月那几页,我发现有三样货在成本栏里记了进价,卖价那栏是空的——一台修好也没人问的旧打印机,两个加湿器。往后翻,夹着一页她自己的字条:这几样她按进价收走了,用的是她那几周的分成,挂到二手平台上,一个多月才陆续出掉,亏的三百来块她自己认了。

我问她图什么。她说:“东西砸在手里,出摊就不好看。我不想你上杆子贱卖,砸了咱们修东西的招牌。”

我手机备忘录里的流水没有这些。这半年我一直以为摊上滚的是两个人对半的血汗,原来里头有一部分,是她自己往里贴的。

我忽然想起我那句“你往后只会算得更细”——她早就在细算,只是没拿来对付我。我说:“这些你早该告诉我。”她摇头:“告诉你,你就得难受,东西照样卖不掉,没必要。这不叫委屈,是我自己愿意的。但这笔账今天得清,以后咱们谁也不占谁的。”

账对到最后,她该分的、垫的、贴的加加减减,我欠她一千六百多。她把数目抄在纸条上推过来,说柜台开张的日子定了,就在这几天,等不了月底以后。

我捏着纸条想,这时候我只要说一句“柜台一起租,账就按你定的来”,她多半会重新考虑——她要的本来就是一个算得清的安排。

可算清之后的下一步呢?是攒钱、盘店、见家长,是我前几天夜里刚跟阿杰说完这辈子都不碰的那一整套。我说:“钱这几天给你结。柜台你自己租。”她点点头,没再劝我,收拾东西走了。

发了工资那天,我把一千六百块转给她,备注写着“结清”,把那本蓝色账本一并还她。她收了钱,翻到最后一页拍了照发给我,说存档用。

我又把那把备用钥匙用报纸包了,塞进信封,等她下班路过快递点时递给她。她捏着信封问:“往后有修不了的快件,还转给我吗?”

我说转,按单算钱。她说行。就这样,没有别的了。我没说后悔,也没说改天请你吃饭——那些话一出口,好处还是全归我,账还是全算她的。

月底我妈来电话,说媒人手里有个姑娘,在县城超市上班,让我加个微信先处处。我说妈,我不处对象,往后也不结,不要孩子。那头静了几秒,她问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说没有,工资就那些,我自己花,逢年过节多打点回来,这样挺好。我妈叹气,说等你四十岁看后悔不后悔。我说后悔也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拖累谁。她挂电话前嘟囔了句“随你”。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卡里多转了五百块。

阿杰领证那天,把喜糖的照片发到群里,我回了个红包,没多说什么,听说他领完证照常上班。几天后,周岚的柜台开了张,招牌上写着“快递代收·二手电器”。

有修不了的件,我拍照发她,她收去拆配件,一台给一份钱,微信转账,两清。上周末我一个人出摊,拍照、讲价、记账,全是自己的事,收摊后没去老地方吃烧烤,回家煮了碗面。

这个月挣的比前几个月少了四百多,我把钱分成三份:房租,我妈那份,剩下的存起来。这笔账不难算,往后也只有我一个人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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