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的张先生晚上戴着耳机听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耳机一整夜没摘。第二天醒来耳朵里嗡嗡响,去医院一做听力检查,高频听力竟然掉了40到50分贝,医生诊断是神经性耳鸣。戴个耳机睡觉,谁能想到会戴出这种结果。

那只没摘的耳机

张建军今年三十六岁,在郑州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他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上全是肌肉,搬货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两箱。他没什么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唯一的消遣,是晚上躺床上戴着耳机听故事。

他听的是那种网络小说,玄幻的、穿越的、修仙的,一部接一部,两千多集,能从春天听到冬天。主播的声音低沉平缓,像一把柔软的刷子,一下一下刷着他的神经,把他从白天的疲惫里一点点刷松,刷到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陷进床垫里,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三年前,他刚开始跑长途那阵。那时候他跑郑州到西安的线,白天开一天车,晚上睡在服务区的驾驶室里,发动机嗡嗡响,外面大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吵得根本睡不着。他就戴上耳机,听小说,把音量开到最大,盖过外面的噪音,听着听着就迷糊过去了。后来不跑长途了,在城里开短途,可戴耳机睡觉的习惯留了下来。

他老婆李梅说过他很多次。

“建军,你耳机别戴着睡,对耳朵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他嘴上应着,晚上照戴不误。

李梅又说他:“你听就听,别开那么大声音。我睡你旁边都能听见你耳机里在喊‘杀了他’。”

张建军就笑:“玄幻小说嘛,打打杀杀的,声音小了听不见。”

李梅拿他没办法。她是个护士,在社区医院上班,见过不少因为各种原因伤耳朵的病人。她知道耳机戴久了不好,可张建军犟,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耳朵也从来没出过毛病,能有啥事。李梅后来也不说了,只是偶尔半夜醒来,看见他耳朵里那两点蓝幽幽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两只不眠的眼睛。

出事那天是个周二。

那天张建军跑了四趟货,搬了不知道多少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回到家的时候浑身酸疼,胳膊都抬不起来。李梅上夜班,不在家。他随便扒拉了两口剩饭,洗了个澡,九点半就躺床上了。手机里的小说已经听到第三百多集,主角正在渡天劫,雷声隆隆,主播的声音忽高忽低,配着背景音乐里的闪电音效。

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音量开到百分之七十——比平时小了点,毕竟太累了,想早点睡着。他设了个定时关闭,一小时。然后闭上眼睛。

雷声停了,雨声起了,主角在山上闭关。主播的声音慢慢沉下去,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张建军的呼吸一点点变长,变匀,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定时关闭的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59分47秒,59分46秒……

可他没有睡着。

准确地说,他睡着了,但又醒了一下。大概是半夜两点多,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压到了手机,手机屏幕亮了,小说还在放。定时关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消了——也许是翻身时误触了,也许是系统出了错。他没睁眼,只是本能地把手机摸过来,塞回枕头底下,耳机还挂在耳朵上,声音还在继续。然后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那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小说里的情节,他在天上飞,脚下是万丈深渊,雷声在耳边炸响,一声接一声,震得他脑袋发麻。他以为自己在渡劫。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张建军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世界变远了。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他坐起来,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层“棉花”晃掉。

没用。

右耳里,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忽然响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耳朵深处按了一个喇叭,喇叭里全是电流的杂音,滋滋滋地响,停不下来。他愣了一下,摘掉耳机——耳机已经没声了,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可耳朵里的嗡鸣没有停。

“嗡——嗡——嗡——”

他拍了拍耳朵,嗡鸣声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响了。他试着捂住左耳,只用右耳听。窗外有鸟叫,可他听不清,那些清脆的鸟鸣被嗡鸣声盖得严严实实,像是隔着一堵墙。他张开嘴,咽了口唾沫,嗡鸣声还在。

他有点慌了。

李梅下夜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床边,脸色发白,一只手按着耳朵。

“怎么了?”

“耳朵……耳朵里一直响。”

李梅走过来,掰开他的手看了看,耳朵外面没什么异常。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耳道,耳道也干干净净的,没有红肿,没有异物。她皱了皱眉:“可能是耳屎堵了?或者上火了?别自己掏,去医院看看。”

张建军摇头:“不是耳屎,是里面响,嗡——嗡——的,像有个发动机。”

李梅是护士,一听“神经性耳鸣”这几个字就在脑子里冒出来了。但她没直说,只是催他:“走吧,去医院查查。”

他们去了河南省人民医院。挂号,排队,耳鼻喉科。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大夫,戴着额镜,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他问了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感冒,有没有熬夜,有没有接触噪音。张建军一一说了,最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昨晚戴着耳机听小说,听了一整夜,没摘。”

医生点点头,没说什么,开了检查单。

听力检查在一间隔音室里做。护士给张建军戴上耳机,塞上耳塞,让他听见声音就按按钮。左耳听得挺好,连很轻的高频音都能听见。右耳就不行了,耳机里明明在放“嘀——嘀——”的声音,他听着却像隔了很远,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干脆听不见。护士把音量调大,他才勉强按了按钮。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看着报告单,推了推眼镜。

“右耳高频听力下降,在4000赫兹到8000赫兹这个区间,掉了40到50分贝。”

张建军没听懂:“什么意思?”

医生拿笔在报告单上画了个圈:“就是说,正常人能听到20分贝以下的声音,你现在这个频段要40到50分贝才能听到。相当于……这个频段的声音,你现在听起来,比正常人弱了四倍到五倍。”

李梅在旁边问:“是什么原因?”

医生看了张建军一眼:“你说昨晚戴耳机听了一整夜?”

张建军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儿。”医生放下笔,语气很平,“耳机,尤其是入耳式耳机,塞在耳道里,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声音直接打在耳膜上,没有缓冲。你听了一整夜,耳蜗里的毛细胞持续受到刺激,疲劳过度,就损伤了。高频毛细胞最脆弱,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又说:“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张建军愣了一下:“不可逆?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些毛细胞死了,不会再生。”医生看着他,“你现在的听力下降,大概率是永久性的。神经性耳鸣也会伴随一段时间,能不能完全消失,不好说。”

张建军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些雷声,那些在他耳朵里炸了一整夜的雷声。他以为自己在渡劫,结果劫是真的,只不过渡的不是小说里的主角,是他自己。

从医院出来,张建军走在前面,李梅跟在后面。郑州的秋天,天很高,风很凉。路边的银杏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张建军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咋了?”李梅问。

“你听——”他指着远处,“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在喊?”

李梅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吆喝。她点点头:“嗯,卖红薯的。”

“我听不太清。”张建军的声音低下去,“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清他喊的什么。”

李梅走过去,牵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建军,”她说,“没事,咱们慢慢治。医生不是说了吗,耳鸣可能过段时间就消了。”

张建军没说话。他知道李梅在安慰他。他右耳里的嗡鸣一直没停,像一只看不见的蚊子,一直在耳边飞,赶不走,打不着。他试着不去理它,可它就在那里,一直在。

回家路上,两人路过一家药店。张建军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摆着的一排耳机。白的、黑的、入耳的、头戴的,整整齐齐,像一排安静的子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昨晚那只耳机。白色的,带线的,耳塞上沾着一点耳垢。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

“啪嗒”一声,耳机落在垃圾桶底部,被几张传单盖住了。

李梅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围巾递给他。

那天晚上,张建军躺在床上,没有戴耳机。手机里的小说还在继续,主角已经渡劫成功,飞升上界了。主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小小的,闷闷的,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他侧着身,右耳朝上,嗡嗡声还在响,但比白天好了一点。他听着小说,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声音不那么重要了。

他关了手机,翻了个身,面朝李梅。黑暗中,李梅也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睡吧。”她说。

“嗯。”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还在响,嗡——嗡——嗡——。他想,这声音也许会陪他一辈子。但至少,他还有左耳。左耳听得见清晨的鸟叫,听得见李梅喊他吃饭,听得见楼下小孩的笑声。那些声音,他以前从来没认真听过。现在他知道了,它们有多珍贵。

第二天,张建军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就一行字:

“别戴着耳机睡觉,别开大音量,别觉得自己年轻。耳朵里的毛细胞死一个少一个,不会再生。我就是例子。”

底下很快有了很多回复。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我天天戴耳机睡觉”,有人发了个惊恐的表情。

张建军没再回复。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小狗跑起来铃铛叮叮当当响。他偏着左耳,认真听了一会儿。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看见李梅在厨房里做早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星溅出来的声音,她哼歌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出来,穿过客厅,钻进他的左耳。

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真好听。

右耳的嗡鸣还在,像一根细细的弦,一直绷着。但他已经不那么慌了。医生说了,神经性耳鸣,有的人几个月就消了,有的人几年,有的人一辈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好好保护左耳。

一只耳机换来的教训,够他记一辈子。

他把手揣进兜里,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个蓝牙音箱——三年前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一直没怎么用。他拿出来看了看,白色的,巴掌大,音质还不错。

他笑了笑,把音箱放在客厅的架子上,插上电源,连上手机。小说还在继续,主角飞升之后又遇到了新的敌人,打得天昏地暗。他把音量调到刚刚好,不大不小,在客厅里回荡。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偏着头,用左耳听着。

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坐在他旁边,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