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亩地,横跨皖豫两省五个县,一家人的名字印在这片土地上整整四代。

枪响的那天,李梦庚穿着长衫,站在一万六千人面前。

这个念过安徽法政大学的地主,最终被一个认出他脸的老长工送上了公审台。

李家发家,要从清朝咸丰年间说起。

那时候淮河年年泛滥,捻军在皖北打得正凶,朝廷自顾不暇,只得让地方自己拉团练守土。

李家老三兄弟李道南、李照南、李图南抓住这个机会,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挨家摊派,用银子换来了枪和炮。

有了武装,后面的事就顺了。

谁家交不起摊派,安一个通匪的名头,田契就拿过来了。

逃荒路过的外乡人,也能被扣个莫须有的罪名。

田拿到手之后,再花点钱打通县衙里管地籍的书吏,底册一改,白纸黑字,抢来的变成合法的。

李家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么积的,根子上并不干净。

李梦庚是这个家族的第四代当家,1889年出生。

他7岁进私塾,16岁去阜阳青州中学读书,后来又念了安徽法政大学,1912年肄业回乡。

这一代跟祖辈的路数完全不同,祖辈靠刀,他靠合同和账本。

灾年来了,佃户还不上租,他就派账房带着写好的契约登门。

条款写得密密麻麻,庄稼人不识几个字,按下手印之后,几亩救命田就换了主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借粮也是这个逻辑,春天借一斗,秋天得还两斗甚至三斗。

还不上的,家丁上门,粮食和耕牛一并抬走。

走投无路的人家,只能把孩子送进李家圩抵债。

这一切都走完了法律程序,手续齐全,每一步都找不到漏洞。

从1912年回乡到三十年代,二十来年时间,李家的土地翻了不止一倍。

李家圩这座宅子,本身就值得单说。

咸丰六年(1856年)破土,整整修了十年,最终占地七十多亩,房屋四百三十来间。

宅子呈近似方形,东西276米,南北175米。

外围两道圩河,头道河上架三座吊桥,白天放下,晚上收起。

二道河内侧是石墙,一丈多高,四个角上各立一座炮楼,墙上留有卧、跪、立三种姿势的射击孔,交叉火力能封锁全部通道。

宅内一寨三宅、一宅四院,进大门要连过四道关卡。

地下还挖了银库和军火库,架子上摆着步枪和轻机枪。

高墙里面,李梦庚有四房太太,孩子送到外省乃至海外读书。

院子里搭了戏台,养着一个叫庆福班的京剧班子,随时听戏。

上海、天津、南京、青岛这些城市,他开了七处公馆,还经营着茶馆、戏院、火柴厂、营造厂。

院内三十多名带枪家丁,二十五名奴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圩外的佃户,交完六七成的租之后,剩下的粮食刚够填饱肚子,用的粮斗还是李家特制的大斗,比市面上标准的要大出一圈。

1946年,李梦庚出任霍邱县参议员,翌年当选候补国大代表。

借着这层政治身份,他在县里组建民众自卫队,联合河南固始的几家大地主搞武装联防,专门对抗解放军。

解放军营长曹海山和若干老百姓,死在这支武装手里。

1947年秋,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

10月26日夜里,霍固部队一营四个连加上鄂豫一分区部分兵力,从叶集柳树店出发急行军一百多里,天亮前把李家圩围死,山头上架好了火炮。

喊话劝降耗了一天多,没有回应,炮击之后,这座经营了四代的堡垒被打开了口子。

李梦庚提前带着家眷撤到蚌埠,又转去南京。

1949年4月南京解放,他改名李其印,缩在城里没有冒头。

就在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件让人很难解释的事偷偷溜回霍邱老家,从南京带来两棵法国梧桐的苗子,种在李家圩院子里。

也许是想回来看一眼,也许是觉得隐姓埋名之后没人能认出他。

没几天,一位在李家干了大半辈子的老长工路过,一眼就认出了主子的脸。

转身就去报了公安。

1951年5月16日,李梦庚被从藏身处带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半年多之后,就是1952年1月17日,霍邱县马店区的公审大会。

河南固始的乡亲也赶来了,黑压压站了一万六千多人。

一百多名苦主排队上台作证,每一件都有物证有人证。

宣判结束,就地执行。

枪响之后,工作组进圩清点财产。

几麻袋地契从库房抬出来,堆在院子中间。

数字算出来,二十万亩,皖豫两省五个县,这正是那句老话的出处快马跑一百里,喝的水都是李家的。

《霍邱县志》1992年版白纸黑字记着这个数字,不是传说。

土地造册没收,全部分给了没地少地的农户。

李家圩这座宅子,1951年没收之后先做了仓库,后来是林场场部和干校。

1961年,安徽省人民委员会将其定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06年,国务院公布其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走进去,炮楼、射击孔、地下银库都还在,游客能看到的跟当年进圩干活的佃户看到的,是同一面墙。

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分到地的那天,有老乡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就那么攥在手里。

这块地祖祖辈辈都是给人种的,那天起,地契上头一回写着自家的名字。

七十多年过去,当年那批人早已不在了,但土地归属这件事,在中国始终是牵动最多人的问题只是讨论的内容,已经从谁的地变成了怎么让种地的人多挣钱,以及那条十八亿亩的耕地红线怎么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