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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远勿见”,一句上海话的寒暄,里面有时间,也有人情。久别的人重新碰面,问候之后,往往还有许多话不便立刻说。四个字里,三分惊喜,三分埋怨,剩下四分,是算不清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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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湉湉主演的沪语单人剧《长远勿见》,写的正是这流年。五十岁的穆竞虹,多年困在家庭照护之中;父亲去世,她忽然要替自己的下半生拿主意。剧名里的那声问候,是说给年轻时的自己听的。一个演员,一方舞台,一百分钟,往事随着一口上海闲话,陆续回来。

这部戏的心思,在于它让上海话干了几桩细巧的活。有些心事,换成字面周全的说法,意思还在,人却远了;用小虹说惯了的声口讲来,连遮掩与回避,也有了她自己的样子。熟悉的声口里,存着几十年的人情。怎样求人,怎样让人,怎样把委屈含糊过去,渐渐都成了开口时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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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自嘲。上海话的“嘲”是软的,一句“侬帮帮忙哦”,换个语气,便从求助成了调侃。穆竞虹数落自己半生狼狈,一句“侬帮帮忙哦”,把自己和世事一起调侃了。上海人的自嘲从来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分寸——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也晓得世事几斤几两。自嘲是体面人的防弹衣:先把自己笑过了,别人的笑便伤不着。只是,笑声挡在外面,那些难以释怀的事,仍旧贴着自己。

二是克制。上海话最擅长的其实是“点到为止”。多少倾诉,到一个“算了”为止,尾音往下一沉,就此打住。普通话擅长安慰,上海话擅长分寸——它给情绪留了一个不作声的去处。穆竞虹前半生的闷,都在这种欲言又止里。父亲离世那一场,台上没有哭喊,只有长久的停顿——停顿本身,就是上海话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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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亲密。上海闲话里的数落,有时比好听话更亲。一句“侬烦是烦得来”,字面嫌弃,声气里却可以藏着依恋。多年相处的人,早已替这句话补上了另一半意思。可亲近也会使人习惯退让,一句关心未必没有要求。小虹与家人、旧识的牵绊,便在这种疼惜与委屈交织的声气里。亲密无间的人,才经得起这样的“无礼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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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进入文艺作品,讲述上海,也未必是与沪语绑定的。一百多年前,韩邦庆写《海上花列传》,通篇苏白;有位读者推崇备至,怕世人读不懂,亲手将它译成国语。译者把自己的工作比作“打捞”,又说有些“语气的神韵”难以移译。那些需要打捞的,正有字句之间的亲疏、试探与不甘。文学使一种口音里的日常,留存为许多人可以体会的人情。

另一个更有趣的“悖论”是,最能代表上海意象的一首歌《上海滩》,却是用粤语唱的。苏白写得出上海的人情往来,粤语唱得出上海的社会跌宕。城市的记忆,原有不同的声腔。叶丽仪歌声里的爱恨浮沉,使许多不通粤语的人,也觉得与自己有关。一种方言经由作品走向远方,所凭借的,正是人们能够认出的悲欢。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刘耿:上海话能说出多少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