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有个女的,今年45岁,漂亮是真漂亮,但邪门也是真邪门。她叫秀兰,住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那间平房里。说起她的漂亮,老一辈人都记得:白净的瓜子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两条辫子黑得像墨,在腰后一甩一甩,把全村小伙子的魂都勾走了。可就是这样一个美人,从十九岁那年她哥铁牛淹死以后,整个人就像中了邪一样,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让人心里发毛。
先说她的打扮。大冬天,别人裹着棉袄还嫌冷,她偏偏穿一身白布褂子,脚上一双自己做的黑布鞋,走起路来一点声儿没有。到了傍晚,她必定提着一盏用红纸糊的灯笼,一步一步走到村外的河滩上,往那儿一站,嘴里就唱起来,唱的是老掉牙的《走西口》。那调子本来挺好听,可大半夜听她拖着长音唱“哥哥你走西口”,河风一吹,后脊梁都发麻。唱完了,她就把灯笼放在水面上,看着它顺水漂走。有时候还烧几沓纸钱,一边烧一边喊:“哥,你冷了吧?给你送衣裳来了。”纸灰被风卷起来,扑啦啦地飞,像一群黑蝴蝶。
村里人都说她撞了邪,见了她躲着走。孩子们更是哭爹喊娘地跑。她也不生气,还是那张白净的脸,没啥表情,眼神却总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妈从小就叮嘱我:“秀兰那女人邪门得很,你千万离她远点。”可偏偏,她最邪门的事儿,全落在了我头上。
我三岁那年夏天,连着下了好几天暴雨,村外的后河涨了水,浑黄的浪头漫过河滩。我趁我妈不注意,溜到河边去捉青蛙,一脚踩滑,栽进水里。水流冲得我翻跟头,连喝好几口泥水。就在这时候,一个路过的小伙子衣裳没脱就跳了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把我往岸边推。后来我知道,他叫铁牛,是秀兰的亲哥,那一年他二十一岁,刚从地里回来,肩上还扛着锄头。铁牛把我托到岸边一根倒下的老柳树杈上,我死死抓住树枝,被赶来的大人拉了上来,可铁牛自己却被一个大浪卷走了。等大伙儿在下游找到他时,他整个人趴在河滩上,脸都青了,两只手还直直地往前伸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出水面。
秀兰那年十九岁,在县卫校念书,听到信儿,骑了三个钟头的自行车赶回来。她没哭,没喊,就那么跪在河边,看着他哥的遗体,跪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忽然站起来,笑着说:“哥没死,哥在水里等着我呢。”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疯子”。
她对我这个被救上来的孩子,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打我记事起,每到过生日那天,天不亮,我家门口就会准时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白米饭,饭上面竖插着一根筷子。在我们那儿,只有给死人上供才这么放。我妈气得不行,一看见就骂:“秀兰你个丧门星,我儿子活得好好的,你天天咒他!”骂完了,把碗连饭倒进沟里。可第二天,她又会放一碗。有一回我妈当面把碗摔了,碎瓷片崩了一地。秀兰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手指头划破了也不吭声,然后用块蓝布兜着走了。我躲在门缝里看,看见她走远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我当时小,心里又怕又纳闷:这女人到底是恨我还是疼我?
再后来我上了小学。有一天中午,我贪玩去河边摸螺蛳,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栽进水里。那是初冬,水冷得像刀子。我扑腾着喊救命,岸边一个洗衣裳的女人听到动静,跑过来衣服也没脱就跳了下去,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拖上了岸。是秀兰。她自己冻得脸青唇白,却把我拖回她家,给我脱了湿衣服,用大棉被把我裹起来,还不顾自己浑身发抖,烧了一锅姜汤给我灌下去。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家那间屋子的模样:一张木头床,铺着蓝底白花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框相片,相片里的人笑得一脸憨厚,正是铁牛。秀兰看我盯着相片,忽然说:“你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不敢接话,低着头喝姜汤。汤很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天我妈赶过来接我,看见秀兰把我照顾得好好的,张了张嘴想说句谢,可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拉起我的手走了。走了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秀兰还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的那张脸,还是很好看。
我十六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准备去县城打工。那年生日早上,我照例在门口看见那碗白米饭,心里烦得不行,一脚把碗踢翻了,米饭撒了一地。我冲着她家的方向喊:“秀兰姐!你再这样我就往河里扔石头了!”那是我第一次叫她姐,可用的却是恶狠狠的语气。过了一会儿,秀兰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她没提饭的事,只是把鞋递到我面前,说:“河滩上石头多,穿上这个,走路稳当。”我偏过头不接。她站了一会儿,把鞋轻轻放在我脚边,转身走了。后来我去县城那天,在长途汽车站,我居然在书包里翻出那双布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鞋里垫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哥说,水底凉,穿鞋不扎脚。”我拿着那张纸,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酸涩涩的。那双鞋我压在箱底,一直没舍得穿。
在城里混了几年,我在一家饭店当厨师,认识了隔壁村来打工的芳芳。她待人热络,心思也简单。我们处了对象,到我二十六岁那年,我带着她回村里见我妈。到了村口,老远就看见秀兰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还是那身素净衣裳。她盯着芳芳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芳芳直发毛,小声问我:“这人怎么这样看着人?”我还没开口,秀兰就走过来,一把拉住芳芳的手,翻来覆去地摸,嘴里念叨:“这手好,骨节粗,能干活,屁股也大,以后准能生儿子。”芳芳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甩开她的手,躲到我身后,小声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也急了,当着村里那么多人的面,冲秀兰吼了一嗓子:“秀兰姐!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别这样?你是我什么人哪?我的事儿用不着你管!”秀兰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嘴唇抖了抖,最后低下头,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河边走去。那天晚上我妈数落我:“秀兰再怎么说也救过你的命,你咋能这么对她?”我梗着脖子说:“她天天跟个鬼一样吓人,谁受得了?”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芳芳回城了。芳芳路上还说:“你村那个女人真奇怪,跟个神经病似的。”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发堵。后来听说,秀兰在我走后的那天夜里,又在河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发起了高烧,烧了好几天。我听了,也想过回去看看她,可终究没有。
日子一晃,又过了三年。我二十九岁了,芳芳成了我的未婚妻,我们商量着年底结婚。就在这当口,我接到了村长老刘的电话。老刘在电话那头声音沉得很:“春生,秀兰走了。昨天后半夜没的。她走之前让我给你捎个东西,你赶紧回来一趟吧。”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回了村,芳芳也跟我一起。
秀兰家的大门虚掩着,屋里已经收拾过了,没什么东西。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二十年前装桃酥用的那种。我打开盒子,先看见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铁牛,他穿着军便装,咧着嘴笑,胳膊上抱着一个光屁股小孩,那小孩嘴里还啃着一块红薯——正是我。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啥时候拍的,只记得听人说过,铁牛生前特别喜欢我,经常抱着我到处转悠。照片下面压着一沓信纸,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的一封,纸已经发黄了。我拿起一封来看,开头写着“哥”,然后是她的字迹:
“哥,我又去看他了。他今天在门口踢球,跑得很快,像你。我给他放了一碗饭,他没吃,他妈妈给倒了。我知道那饭是祭死人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这一样东西能给他了。”
我手一抖,接着往下翻。
“哥,他今天跟人打架了,脸上挂了彩。我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我想给他擦药,又怕吓着他。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哥,他长大了,要去城里打工了。我给他做了一双鞋,不知道他会不会穿。我在鞋里垫了红纸,写了你教我的那句话。你要是还在,一定也会给他做鞋的。”
“哥,我今天拉住他对象的手了。那姑娘手粗,是有福气的人。我说她能生儿子,她恼了。他也恼了,他冲我吼,让我别管他的事。哥,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哥,我最近老是胃疼,吃不下东西。去县医院查了,医生说不是什么好病。我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他。他还没成家呢。哥,你在下面保佑他,让他娶个好媳妇,平平安安的。”
最后一封,日期是半个月前,只有短短几行:“哥,我把攒的钱拿出来修后河那座桥了。那地方,每年都有人掉下去。我修结实些,就再没有小孩掉水里了。哥,我想你了。我这就来找你了。你看到我的时候,会不会怪我没看好他?”
我蹲在秀兰的屋子中央,信纸抖得哗哗响。芳芳在旁边扶着我的胳膊,她也在掉眼泪。盒子最底下,还放着一双巴掌大的小布鞋,红面白底,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里缠着一缕黑头发。我妈后来告诉我,我们老家有个习俗,给早死的亲人烧一双“落地鞋”,底下垫着至亲的头发,逝者就能凭着那缕头发找到回家的路。秀兰一辈子没嫁人,没有孩子。她把我当成了铁牛的命根子,也当成了她自己的命根子。那双小鞋,是她替铁牛给我做的,怕我在阴间没有鞋穿,扎着脚,找不到她哥。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
清明节那天,我去后河给秀兰上坟。桥已经修好了,新浇的水泥桥面,桥头上刻着三个字——“铁牛桥”。是秀兰在病床上求村长刻的。她把她所有的存款,两万三千块,全拿了出来,就为了这河上不再淹死人。我端着一碗白米饭,插上一根筷子,轻轻放在她坟前。坟头的草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旁边紧挨着一座稍大些的坟,那是铁牛的。兄妹俩并排躺在那儿,像小时候一样。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我说:“秀兰姐,饭我吃了,鞋我也穿了。你和我哥都在桥那边等着吧。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
河水流着,呜呜的,像谁在唱歌。我站起身,拉着芳芳的手,慢慢走过那座新桥。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穿着白衣裳的女人,提着一盏红灯笼,站在河边,一声一声地喊:“哥,回家吃饭。”那个声音顺着河水漂了很远,远到我现在才听清——原来她喊的,从来都不只是她哥。她喊的,还有那个被她哥救回来的孩子,喊的是那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今年秋天,芳芳生了个儿子。我给孩子取名叫“念桥”。满月那天,我抱着他回村,在铁牛桥边上站了许久。河风吹过来,桥头的石碑上,秀兰的名字被雨水冲得有些发白了。我蹲下来,把孩子的小脚丫轻轻放在桥面上,心里说:秀兰姐,你摸摸,这孩子的脚底板暖和着呢。桥修得稳当,我们走路,都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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