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无子,我背着老婆去检查,医生沉着脸:你结扎了怎么生?

我叫赵大柱,今年三十一,在城南菜市场有个卖猪肉的摊子。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屠宰场拉货,五点半准时开摊,那把砍骨刀在我手里抡了快八年,刀刃磨得只剩原来一半宽。

老婆王丽华在步行街卖服装,给人家打工,一个月底薪两千八加提成。我们结婚三年,住在她妈留下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墙皮一到梅雨天就发霉起泡,我拿腻子补过三回,补完没两个月又鼓起来。

这天收摊,我照例拐进菜市场后门的老刘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十六块八,老刘抹了零头收我十六块五。丽华爱吃这口,尤其鸡皮,她说老刘家卤汤里有秘方,别家做不出来。我拎着烧鸡往家走,五月的晚风已经带点燥热,沿街烧烤摊刚支起来,炭火味混着孜然往鼻子里钻。路过药店,橱窗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画着个胖娃娃,底下两行大字:结婚一年未孕,请及时检查。我脚步顿了顿,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推开家门,丽华正歪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说得唾沫横飞。她头也没抬,说了句回来啦,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我把烧鸡搁茶几上,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又拍了个黄瓜。端出来时她已经拆开袋子啃鸡腿了,嘴角沾着油,含含糊糊说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试了十二件衣服一件没买,把她累得够呛。

我咬了口馒头,说那你早点睡。她嗯了一声,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突然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大柱,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我没接话,把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她又说:问咱俩啥时候要孩子。隔壁张婶家儿媳妇,比咱晚结婚一年,上个月都生了。

我把筷子搁下,说,急什么。她嘴一撇,起身去洗澡了。浴室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其实她不知道,我去年偷偷去查过。市三院男科,挂的专家号,四十二块。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橡胶手套检查完,皱着眉头说,你这输精管都扎了,怎么要孩子?我当时就懵了,说不可能,我没做过这种手术。医生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拍,说,你摸摸,这结扎的疤痕组织还在,至少五年以上了。我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吸烟有害健康”,手里那张检查单被我攥成了团,又慢慢展开,折好,塞进内兜。

那天回家路上,我买了半斤酱牛肉,比烧鸡贵,四十八一斤。丽华吃得挺高兴,问我今天生意好?我说嗯,多卖了半扇猪。她没再追问。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出摊,照常给她带吃的,照常听她念叨店里哪个同事又买了新包。只是半夜她睡着后,我会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反复想,那手术什么时候做的?跟谁?为什么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记忆里唯一一次住院,是六年前在工地摔断了腿。那时我跟丽华还没结婚,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下了班来医院照顾我,给我擦身子、端尿壶、一勺一勺喂小米粥。主治医生姓黄,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查房时总带着几个实习生,对我特别上心,说小伙子年轻,恢复快。我出院那天,黄医生拍着我肩膀说,手术很成功,以后不影响正常生活。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起来,后背一层冷汗。

六年前,我摔断腿那次,真的只做了接骨手术吗?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跟谁说呢?说我可能被人做了绝育?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检查单上白纸黑字,B超、精液分析、病史记录,样样齐全。我又去了另一家医院,挂的普通号,十二块,结果一模一样。那个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你这是做过输精管结扎,吻合术成功率不高,想再通得做显微手术,费用两万起,还不一定成。

两万。我卖一头猪净赚三百,两万块要卖六十六头猪。可我更想知道的是,谁干的?为什么?

丽华那几天心情不错,因为店里给她涨了两百块底薪。她破天荒买了条鲈鱼回来,让我清蒸。我刮鱼鳞的时候手一滑,刀尖在左手食指划了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出来。她赶紧找创可贴,一边给我缠一边嗔怪:你想啥呢?我心不在焉地说走神了。她缠完创可贴,突然搂住我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闷声说:大柱,咱俩生个孩子吧。

我没动。手里那条鲈鱼还在案板上,内脏掏了一半,腥味混着血味往上涌。她手指在我肚子上画圈,声音带了点撒娇:我妈说了,趁她还能动,帮咱带。我说,再等等。她手停住了,松开我,鞋底蹭着地走回客厅,电视开了,又是那个相亲节目。

我低头继续刮鱼鳞。伤口在创可贴底下突突地跳。

转折点发生在上个礼拜天。那天我照例去岳母家吃饭。岳母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得我气喘。一进门,小舅子王磊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脚翘在茶几上,穿的白袜子脚后跟发灰。他今年二十六,技校毕业换过七八份工作,目前在家啃老,偶尔去网吧帮人代练挣点烟钱。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喊了声姐夫。

岳母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进去帮忙,她递给我一筐蒜让我剥。蒜皮干巴,指甲一抠就碎。岳母一边翻锅一边说:大柱啊,你跟丽华的事,考虑得咋样了?我说妈,什么事。她铲子往锅沿上一磕,咣当一声:孩子啊!你都三十一了,丽华也二十九了,再拖下去成高龄产妇了!

我低着头剥蒜,没吭声。她又说:隔壁老李家的儿媳妇,比丽华还大两岁,人家去年做的试管,一次就成了,花了六万多,现在孩子都会爬了。我手一停。六万。岳母还在絮叨,什么谁家又添了孙子,什么现在医学发达,什么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我去年卖猪肉攒了两万三,丽华工资月光,每月还要给岳母一千块“孝敬”。家里那台冰箱还是我结婚前买的,门封条都老化了,得用胶带粘着才能关严。六万,把我摊子卖了都不够。

小舅子突然在客厅喊:妈!我姐说让你把那套金首饰给她!岳母应了声,擦擦手去卧室翻柜子,出来时手里多个红绒布盒子,打开,里面一副金镯子、一条金项链。她递给丽华,说:这是我当年嫁妆,你拿着。丽华接过去,往手腕上套,镯子卡在骨节上,她用力一推,才滑进去。小舅子在旁边阴阳怪气:姐,你手这么粗,少吃点烧鸡。丽华瞪他,岳母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全是蒜味,看着那副金镯子反射着吊灯的光。那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回家路上,丽华挽着我胳膊,说:我妈对我还是挺好的。我没接话。她又说:那金镯子能值一万多呢,以后咱们急用钱可以卖了。我看着她手腕,问:你妈知不知道咱俩经济情况?她愣了一下,说知道啊,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丽华睡着后,我翻了她手机。结婚三年我从来没翻过她手机,密码是她生日,我试了两次就开了。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跟她妈她弟的对话都是日常琐碎。但我点进她朋友圈,发现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发在一个月前:烦死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配图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她名字,激素六项,结论是多囊卵巢综合征。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疼。丽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把手机放回去,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阳台上。凌晨三点的城南,街灯昏黄,远处菜市场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已经开始卸货了。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灭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工地。六年前摔断腿的那个工地,现在早盖成了商场。我找到当年一起干活的工友老朱,他现在开出租,白班。中午我请他吃了碗牛肉面,多加了份肉。老朱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问我怎么想起问这个。我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老朱想了想,说:那年你摔下来,是包工头老赵送你去医院的,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你进手术室前一直喊疼,老赵嫌烦,让医生给你打了针安定。我说然后呢。老朱说然后我就走了啊,第二天去医院看你,你还在睡,护士说你失血过多要静养,我就没多待。

我问:哪个医院?老朱说:就是三院啊,现在改成骨科专科那个。

三院。我去年做检查的也是三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姓什么来着?病历本上好像写了个“黄”字。金丝眼镜。四十来岁。

从面馆出来,太阳很大,柏油路面泛着油光。我站在路边,一辆洒水车放着《致爱丽丝》开过去,水雾溅到我裤腿上。我摸出手机,翻到去年那张检查单的照片,放大,医生签名那里,确实是个“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六年前,三院,黄医生,腿伤手术。

我回了趟家,翻出六年前的旧物。一个纸箱,塞在床底下,里面是些工地上的杂物:安全帽、手套、一本考勤簿。考勤簿最后几页夹着一张住院费用清单,我展开来看。手术费一千二,麻醉费三百,材料费八百六,床位费一天十五。最后一行,有个手写备注:特殊处置费,四百。

特殊处置费。我盯着那四个字,纸页在我手里簌簌地响。

下午我没出摊。给丽华发了条微信,说去进点货。她回了个“好”,又发了个亲亲表情。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就干坐着。茶几上摆着她昨天没吃完的烧鸡,鸡皮已经凝了一层白油。窗外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有收破烂的喇叭声从远到近又到远。我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知道是谁签的字。

住院需要家属签字。那时候我爸妈在老家,我没告诉他们摔伤的事。工友老朱说,是老赵送他来的。老赵,包工头,全名赵德贵,跟我是本家,四十来岁,精瘦,爱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说话时喜欢用手指人。当年我腿好了以后,去找他要过工钱,他拖了三个月,最后给了八千,说剩下的年底结,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翻出旧手机,充上电,开机。通讯录里还有老赵的号。我拨过去,嘟了两声就通了。那边很吵,像在麻将馆。我说赵哥,我大柱。他愣了一下,说哟大柱啊,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想请你吃个饭。他说行啊,晚上?我说就现在。他犹豫了两秒,说那来城西老伙计火锅,我在这儿打牌。

我出门时,丽华正好回来。她提着一袋橘子,说店里发的。我说我出去一趟。她问去哪。我说见个朋友。她没再问,剥了个橘子,把橘皮扔进垃圾桶,一瓣一瓣地吃。

老伙计火锅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油乎乎的。老赵坐在最里面那桌,面前摆着麻将,旁边坐着三个人。看见我,他招手:大柱!这儿!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根烟,中华,我接了没点。他把麻将一推,说你们先打,我跟兄弟说个事。

我们坐到旁边那桌。老赵给我倒茶,问最近咋样。我说还行。他说听说你卖猪肉了?我说嗯。他嘿嘿笑,说那行,比工地强。我看着他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比六年前粗了一圈。我说赵哥,六年前我在工地摔了,是你送我去医院的?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说啊,是啊,咋了?我说你还记得当时谁给我签的字不。他眼神飘了飘,说那谁记得,那么多年了。我说是不是你签的。他说我哪会签那玩意,我连自己名都写不利索。我说那是谁。他放下茶杯,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说:大柱,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问这干啥?

我说我就想知道。

他看着我,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他压低声音:大柱,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我盯着他眼睛,说赵哥,我媳妇三年没怀上,我去查了,医生说我这辈子都生不了。老赵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赶紧拍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沉默了很久,火锅店里的喧闹像隔了层水。老赵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大柱,我跟你透个底,当年那事,是你丈母娘找的我。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说:你摔伤那天,你丈母娘来医院了,她跟那个姓黄的医生认识,好像是远房亲戚。具体咋说的我不知道,反正后来护士拿了个单子让我签,我说我不是家属,护士说家属已经同意了,就是缺个在场人签字。我就签了。

我嗓子发干:我丈母娘?她为什么要……

老赵别过脸去,说大柱,你丈母娘那人,你还不了解?她当时嫌你穷,不想让丽华跟你,可丽华非要跟,她就……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又点了根烟。

从火锅店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我站在巷子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响了,丽华打来的,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她说那我把菜热热。挂了电话,我在路边买了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塑料瓶在我手里捏得咔咔响。

回到家,丽华把菜端上桌,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昨天剩的烧鸡。她给我盛饭,问我今天咋样。我说挺好的。她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突然说:大柱,我今天去医院了。我抬头。她咬着嘴唇,说:查了一下,医生说我多囊,可能不太好怀。说完她眼圈就红了,低头拿手背抹眼睛。

我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副金镯子,看着她红红的鼻尖。我伸手给她夹了块鸡蛋,说:没事,慢慢来。

她哭出声了,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我走过去,拍了拍她后背。她反手抓住我胳膊,说大柱,你会不会不要我。我说不会。她哭得更凶了,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嫌弃我。我说不嫌弃。

那晚她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我搂着她,眼睛睁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照常出摊。砍骨刀剁在案板上,砰砰砰,整条街都能听见。老刘来买肉,说大柱你今天剁得够狠啊。我笑笑,说骨头硬。下午收摊,我去银行打了份流水,又去了趟房管局。房子是丽华她妈的名字,结婚时说过户给我们,一直没办。我咨询了过户手续,工作人员说需要产权人本人到场。

晚上回家,丽华在敷面膜。我说跟你商量个事。她说啥。我说房子过户的事,得让你妈去办一下。她揭下面膜,说怎么突然提这个。我说早晚得过,趁现在政策没变。她说行,我跟我妈说。

过了两天,岳母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大柱啊,过户的事不急,这房子我又带不走。我正在厨房切土豆,没抬头,说妈,还是过一下好。她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说你这孩子,是不是信不过妈?我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岳母穿一件碎花短袖,脖子上的肉叠了两层,手里攥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从早市买的豆角。

我说妈,六年前我在三院做手术,是你签的字吧。

岳母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冻住的猪油。她嘴巴张了张,说你说啥呢。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住院清单的复印件,展开,指着“特殊处置费”那行给她看。我说这个,你知道是啥意思吧。

她脸白了。布袋子掉在地上,豆角滚了一地。丽华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了。岳母突然尖声说:大柱你发什么疯!我捡起一根豆角,说妈,我没发疯。我就是想问清楚,六年前你让黄医生给我做那个手术,你问过我吗?

丽华愣住了:什么手术?

岳母开始哭,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当初是为了丽华好,你一个穷卖肉的,配得上我闺女吗?我要是知道她死心塌地跟你,我……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就是想让她断了念想,谁知道她非你不嫁!

丽华的脸一点点变白,像被抽了血。她看着她妈,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妈,你做了什么?

岳母瘫坐在地上,豆角被她压得咯吱响。她说丽华啊,妈是为你好,当年那个赵大柱啥都没有,妈不想你跟着受苦……

丽华退了一步,撞在冰箱上,冰箱晃了晃,门上的胶带松了,哐当一声弹开。她盯着她妈,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说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不能生孩子这事,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大柱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

她吼出最后一句,声音劈了。然后她转身跑进卧室,摔上门,锁舌咔嗒一声。

岳母还在地上坐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为你好”。我蹲下去,把那根住院清单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我说妈,你走吧。她抬头看我,眼睛哭得通红,说大柱,妈错了,妈真的错了。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以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起来,把地上的豆角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水池洗了。然后我把那半只烧鸡从冰箱拿出来,撕了块鸡皮放在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第三天,丽华没去上班。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吃不喝。我端了碗粥进去,她背对着我躺着,肩膀不动。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先吃点。她没反应。我站了会儿,出去了。

下午小舅子来了,一进门就指着我鼻子骂,说赵大柱你欺负我妈?我看着他,说王磊,你妈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他梗着脖子说,我妈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姐!我说,为了你姐,所以让我绝后?他噎住了,手指头还举着,没放下。

我说你走吧,跟你妈说,那房子的事我自己解决。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我关上门,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拾了,把地拖了一遍,把冰箱门用新胶带重新粘好。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房产中介的电话。

第四天,丽华出来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头发乱糟糟的。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那副金镯子,攥得指节发白。她说大柱,我对不起你。我说这事不怪你。她眼泪又下来了,说镯子还给我妈了,房子我也不要了,咱们搬出去住。

我说好。

她愣住,说你不恨我?我说恨你什么,你又不知道。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喘不上气。我拍着她后背,闻着她头发上几天没洗的油味,突然觉得特别累。

后来我们搬走了。城南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搬家那天,我把老房子里的东西清了个遍,翻出那副金镯子,岳母偷偷塞在衣柜最底下的。我拍了张照发给丽华,她看了一眼,说卖了吧。我拿去金店,卖了九千八。丽华用那钱报了个会计班,说想换个正经工作。

我的猪肉摊照常开着。每天四点起床,砍骨刀抡得比以前更狠。老刘有次问我,大柱,你最近咋了,剁肉跟剁仇人似的。我笑笑,说没有,手劲大了。

半年后,丽华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份出纳的活,一个月四千五。她瘦了,也精神了,回家不再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开始研究菜谱,做红烧肉总是烧焦,但我不说。

我们还是没孩子。医生说丽华的多囊需要调理,我的情况得做显微吻合,费用三万。我们没提这事。有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说大柱,要不咱们领养一个?我说再等等。

我把烟戒了,省下的钱存了个折。折子放在床头柜抽屉里,里面还有那张住院清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前几天路过城南菜市场,老刘叫住我,说大柱,好久没见你媳妇了。我说她上班呢。他说你俩啥时候要孩子啊。我说不急。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说戒了。他笑笑,说戒了好,省下的钱给娃买奶粉。

我走回家,路过药店,那张胖娃娃海报还在,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丽华今天加班,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跳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炒菜的味道,谁家在做红烧肉,放了八角桂皮,香得发甜。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折子,翻到最后一页,余额三万零二百。

还差一点。

我把折子合上,站起来,收了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丽华的衬衫,我的工装裤,还有一双她新买的袜子,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猫。我把袜子叠好,放回衣柜。衣柜门关上的时候,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但精神还行。

楼下那个跳皮筋的小孩摔倒了,哇哇哭。她妈妈从窗户探出头喊:哭啥哭,自己起来!

小孩爬起来,拍拍膝盖,又跳上了。皮筋绷得紧紧的,在她脚下翻出各种花样。

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我拿起手机给丽华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她秒回:烧鸡!老刘家的!

我说好。

然后我打开房门,走下六楼,往菜市场方向走去。晚风把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吹得通红,有人喝酒划拳,有人拎着菜匆匆回家。我走在人群里,脚步比半年前轻了些。

老刘熟食店的灯还亮着,橱窗里最后半只烧鸡孤零零挂着,皮色枣红油亮。我推门进去,说老刘,这半只我要了。老刘说十六块八。我说好。他剁好装袋,递给我,又看看我,说大柱,你好像变了。

我说是吗。

他说嗯,以前你眼里没光,现在有了。

我拎着烧鸡走出来,塑料袋勒着手指,沉甸甸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拉得又长又直。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望了望菜市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

灯下有个卖花的老太太,推着一车栀子花,白瓣黄蕊,香气浓得化不开。我走过去,挑了五枝,老太太用旧报纸给我包好,说十块。

我付了钱,把花和烧鸡一起拎着,继续往家走。栀子花的香混着烧鸡的卤味,在晚风里飘了一路。手机震了一下,丽华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我打字:快了。

她又发: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买了件T恤。

我说好。

她发了个笑脸。

我握着手机,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对面商场的霓虹灯闪得刺眼,红绿蓝紫轮着换。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绿灯亮了。

我迈步走过去,汇入人群。谁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