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连里的文书,那年十九岁,四川巴中人,跟着部队从松潘往北走。腊子口那仗打得凶,天刚蒙蒙亮,我们摸上去,国民党守军还在碉堡里打盹,几颗手榴弹扔进去,枪声就稀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指导员让我去搜缴获物资。我带着两个战士进了敌军的营房,屋里乱糟糟的,桌上摆着半碗凉粥,墙上挂着地图,床底下堆着几箱子弹。
我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个铁皮箱子,锁着,撬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我数了数,三十九封。
指导员过来看,拿起一封,信封上写着"甘肃省临洮县王家湾 王刘氏收",落款是"儿王德贵寄"。他拆开看,信纸皱巴巴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指导员念了几句:"娘,我在外头一切都好,吃的白面馍,穿的棉衣,您别惦记。等打完仗,我就回家给您割麦子……"
念到这儿,他停了,把信折好,装回信封。
我说:"指导员,这信咋没寄出去?"
指导员说:"敌军扣着呢,怕他们跑了,军心散了。"
我翻了翻其他信,有写给爹的,有写给媳妇的,有写给妹妹的。有个叫赵长林的,信里说:"秀兰,我攒了十块大洋,托人带回去,你给娃扯件新衣裳,别让他光着屁股过年。"
还有个叫李福顺的,写:"爹,我腿上的伤好了,能走路了,等回家我给您挑水,您腰不好,别再去井边了。"
每封信都不长,三五行,最多的也就半页纸。字写得都不好,有的还画圈代替不会写的字。
指导员把三十九封信拢在一起,用绳子捆了,说:"先收着,等找到失主再说。"
我们继续往北走,过了腊子口,到了哈达铺。休整的时候,指导员在队伍里问:"谁是王德贵?"
没人应。
又问:"赵长林?李福顺?"
还是没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腊子口那仗,我们俘虏了四十多个敌军,可后来清点,少了几个,估计是趁乱跑了。这三十九封信的主人,多半不在俘虏里。
指导员也明白了,他没再问,把信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指导员在油灯下把信一封一封又看了一遍,用铅笔在信封上标注:"王德贵,临洮县王家湾""赵长林,定西县赵家沟""李福顺,陇西县李家坪"……
我问他:"指导员,你标这些干啥?"
他说:"等哪天咱们路过这些地方,挨个送过去。"
我说:"那得走到啥时候?"
他说:"走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后来我们继续北上,过了腊子口,翻六盘山,到陕北。一路上,指导员真把信带在身边,行军的时候揣在怀里,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有次过草地,他陷进泥潭,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怀里的信,确认没湿,才松了口气。
1936年春天,部队在吴起镇休整,指导员让我把信拿出来,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九封,一封没少。
他说:"咱们去临洮。"
我说:"指导员,咱们还有任务。"
他说:"任务要完成,信也要送。我请示过了,上级同意。"
我和指导员两个人,揣着三十九封信,从吴起镇出发,往南走。走了半个月,到了临洮县王家湾。
王家湾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坯房,黄土路。我们找到王刘氏家,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头发全白了。
指导员上前问:"大娘,您认识王德贵吗?"
老太太手一抖,菜掉在地上,抬头看我们,眼睛红了:"认识,是我娃。他三年前被抓了壮丁,再没回来。"
指导员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拆不开,我帮她撕开信封。她看了几行,眼泪就下来了,把信贴在脸上,嘴里念叨:"我的娃啊,我的娃啊……"
那天我们在王家湾住了一晚,老太太给我们煮了小米粥,还煎了两个鸡蛋。她问:"我娃还活着吗?"
指导员说:"大娘,我们也不知道。"
老太太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第二天我们走了,老太太站在村口送我们,手里攥着那封信,直到看不见我们,还站着。
之后我们又去了定西县赵家沟,找到赵长林的家。他媳妇秀兰抱着个三岁娃,娃光着屁股,在院子里玩泥巴。秀兰看了信,没哭,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说:"他说攒了十块大洋,可我们没收到。"
指导员说:"信没寄出去,钱估计也没托到人。"
秀兰说:"没事,人活着就行。"
她给我们装了一口袋土豆,说:"路上吃。"
我们接着走,陇西县李家坪,李福顺的爹已经走了,他弟弟收了信,说:"我哥腿上有伤,不知道好了没。"
指导员说:"信里说好了。"
他弟弟说:"那就好,那就好。"
三十九封信,我们送了二十二封,剩下的十七封,地址太偏,找不到人,或者家里已经没人了。
回到部队,指导员把剩下的十七封信交给我,说:"你收着,等以后有机会再送。"
我说:"指导员,你咋不自己收着?"
他说:"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年轻,记性好。"
我没接,说:"指导员,你收着吧。"
他笑了笑,把信揣进怀里。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我们改编成八路军,开赴前线。平型关那仗,指导员牺牲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趴在战壕里,怀里鼓鼓的,掏出来一看,还是那十七封信,用油布包着,一点没湿。
我把信收起来,揣在怀里。
后来我跟着部队转战华北、华东,打过不少仗,负过两次伤,左胳膊上留了个疤。那十七封信我一直带着,行军的时候揣在怀里,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跟当年指导员一样。
1949年,全国解放了,我转业到地方,在民政局工作。我把那十七封信拿出来,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七封,一封没少。
我请了假,继续送。
有的地址已经变了,村名改了,人搬走了,我挨个问,挨个找。又送了九封,剩下八封,实在找不到人。
我把这八封信带到县档案馆,交给工作人员,说:"你们帮我收着,万一哪天有人来找呢。"
工作人员说:"行,我们收着。"
我说:"别弄丢了。"
工作人员说:"丢不了。"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工作人员在后面喊:"老同志,您贵姓?"
我说:"免贵,姓陈。"
他说:"陈老同志,您这信,我们一定保管好。"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那年我五十二岁,从十九岁跟着部队走,到五十二岁,三十三年的时间,三十九封信,送了三十一次,还剩八封。
后来我退休了,没事就去档案馆坐坐,看看那八封信还在不在。工作人员认识我了,每次我去,都主动把信拿出来,让我数。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来档案馆查资料,看见那八封信,问:"这是什么?"
工作人员说:"这是红军时期的家书,没送出去的。"
年轻人拿起一封看了看,说:"这字写得真丑。"
我说:"打仗的人,哪有时间练字。"
年轻人说:"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不知道。"
年轻人说:"那这信还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
年轻人问:"有什么用?"
我说:"让人知道,那时候的人,心里装着家。"
年轻人没再说话,把信放回去,走了。
我现在八十七岁了,腿脚不利索,去不了档案馆了。我儿子替我去,每次回来都跟我说:"爸,信还在,一封没少。"
我说:"那就好。"
我儿子问:"爸,你当年为啥非要送这些信?"
我说:"不是我要送,是指导员要送。"
我儿子问:"指导员为啥要送?"
我说:"他说,走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我儿子没再问。
前几天,我让儿子把我推到档案馆,我想再看看那八封信。工作人员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我伸手摸了摸,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毛了,跟当年在腊子口缴获的时候一样。
我拿起一封,是写给"娘"的,落款是"儿王德贵寄"。我想起王家湾那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头发全白了,看了信,眼泪就下来了,把信贴在脸上,嘴里念叨:"我的娃啊,我的娃啊……"
我把信放回去,说:"收好吧。"
工作人员说:"陈老,您放心。"
儿子推我回家,路上问我:"爸,你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他说:"你刚才摸那信,手抖了。"
我说:"年纪大了,手都抖。"
他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腊子口那仗,想起指导员在油灯下看信,想起王家湾的老太太,想起秀兰抱着光屁股的娃,想起平型关战壕里指导员怀里的油布包。
三十九封信,送了三十一次,还剩八封。
你说,这八封信,还能等到它们的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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