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蹲在县城富豪酒店后巷的垃圾桶边,手里攥着一个刚捡的矿泉水瓶,听见里头觥筹交错的声音,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我不敢多站,因为家里还有五口人等着我拿这瓶子的钱买馍吃。
我叫小禾,2002年生的,河南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姑娘。说我00后,其实今年也二十出头了,但看起来像三十多。不是显老,是累的。我爹前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命保住了,腰却废了,从此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得靠人帮。我娘有癫痫,受不得刺激,一犯病就抽,这些年靠药吊着,清醒的时候能下地走两步,但干不了重活。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爷爷奶奶年迈,奶奶腿不好,爷爷耳朵背,杵着拐棍能帮着看看家,但也就是看看家。
原本我还能去郑州的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多,省着点寄回来三千。可爹一倒,家里全乱了,我只能回来。回来能干啥?村里人种地,可我家那几亩薄田,连浇水的钱都凑不齐。我试着去镇上超市应聘收银员,人家嫌我没经验,又说要长期工,我家这情况,三天两头请假,谁要?后来邻村一个大婶偷偷跟我说:“闺女,你去县里捡废品吧,勤快点,一天也能挣个三五十,总比坐着强。”
就这样,我成了县城废品大军里的一员。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蹬着一辆破三轮——那是我爷爷年轻时拉麦子的,车斗里铺块脏兮兮的蛇皮袋。我沿着街道转,翻遍每一个垃圾桶。一开始还会脸红,怕遇见以前的同学,怕人家拍到我发到网上。可当我第一次用捡来的塑料瓶换回十一块钱,买了四个馒头和一包降压药,我忽然觉得,脸面这东西,在活下去面前,实在轻得像根鸡毛。
日子就这么过。我每天能捡两三蛇皮袋的饮料瓶、纸箱、废铁,送到城南老周头的收购站。老周头五十多岁,秃顶,人倒不错,从不缺斤短两。他有时候看我一个姑娘家干这个,会多给我几毛,但也仅此而已。我算过账:废纸五毛钱一斤,瓶子一毛五一个,铁皮三毛一斤。一天累死累活,平均四十二块钱。这点钱要养活五口人——我爹的药,我娘的癫痫药,两个弟弟的学费伙食费,还有一家人的米面油盐。经常到了月底,我兜里只剩几块钱钢镚儿,蹲在路边看着卖卤肉的摊子咽口水。
那天下午,我在县医院门口的垃圾桶里捡到一小袋没拆封的饼干,生产日期还有俩月才过期,应该是谁陪床时顺手扔的。我擦了擦灰,揣进怀里,想着拿回去给弟弟们当点心。正要走,旁边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捂住鼻子从我身边经过,嘴里嘀咕:“臭死了,这地方怎么还有拾荒的。”她刚说完,对面酒店里出来一帮人,个个红光满面,其中一个胖男人打着酒嗝,随手把半个只咬了几口的烤鸭扔进垃圾桶,大声笑着:“今晚这桌三千八,酒都没喝完,可惜了。”
我看着他扔的烤鸭,喉咙动了动。但我知道不能捡,那太丢人了。我推着车走开,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那一刻我想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我不能哭,哭了眼睛肿,明天就看不清楚地上的瓶盖子。
可真正的难处不是这些。最难的是我二弟,他今年十四岁,正读初二。青春期的小子最敏感,他同学知道他姐是捡废品的,就笑话他,叫他“垃圾弟”。有一天放学,二弟摔了书包,红着眼冲我吼:“你能不能别捡了?你去厂里上班不行吗?你让我在学校怎么抬头?”我愣在那里,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空瓶子滚了一地。我大弟弟赶紧拉他:“你干啥呢!姐不捡废品,咱爹的药谁买?”二弟哭了,扭身跑进屋里,“砰”地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夜的风已经凉了,我裹着那件从旧衣回收箱里翻出来的棉袄,忽然觉得特别累。我想起在郑州的时候,虽然也苦,但至少下了班能和工友去商场逛逛,哪怕只看不买。而现在,我连逛的资格都没了。我想过放弃,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听见爹在屋里咳嗽,听见娘又犯了病、弟弟们在喊姐,我还是得爬起来,还是得推上那辆破三轮。
转机发生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照常去城南的收购站,老周头忽然叫住我:“小禾,有人打听你。”我心里一紧,以为二弟在学校惹事了。老周头摆摆手,神秘兮兮地说:“昨天来了个开小车的女的,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问我是不是有个姑娘天天来卖废品。我说是啊,怎么了?她就留了个电话,说要是见着你了,让你打给她。”
我看着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心跳得厉害。谁会打听我?我第一反应是骗子,但转念一想,我一个捡废品的,穷得叮当响,骗子图我啥?犹豫了一下午,天黑前我还是打了过去。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是小禾吗?我是县一中的王老师,也是妇联的志愿者。我听人说你家里情况特殊,你自己又这么能干,想跟你聊聊,看看能不能帮你点啥。”
我半信半疑,第二天在约定的奶茶店见了她。王老师四十出头,留着短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给我要了杯热奶茶,我攥着杯子没敢喝——杯子上印着“9元”,那够买四个馒头。王老师没急着问,先聊了会儿家常,问我爹的腰,问我娘的病,问弟弟们成绩。我一开始拘谨,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了,把这几年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二弟骂我的那天,我还是没忍住,眼泪掉进了奶茶里。
王老师递给我一包纸巾,轻轻说:“小禾,你是个好姑娘。你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比很多大人都强。妇联这边有个‘春蕾计划’,专门资助家庭困难的女学生,但你超龄了。不过,我刚得知县里联合职教中心在搞‘家政技能免费培训’,包吃住,学完还推荐工作。你要不要考虑去学个月嫂?学好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我心里一动,可马上又摇头:“不行,我要是去学,得一个月吧?家里谁管?我爹的药谁买?弟弟们吃饭咋办?”王老师拍了拍我的手:“这个你放心,我跟你们村支书说了,你这情况可以申请临时救助。你爹你娘,村里会安排人隔天去照看。你二弟那边,我去跟他班主任沟通,让老师多关注他,不让人再笑话他。你大弟弟都上高中了,他也能帮衬。你只要想改变,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咬着嘴唇,思来想去。那晚回家,我破天荒没立刻做饭,而是坐在爹床边,把王老师的话说了。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闺女,爹拖累你了。你要想去,爹支持你。家里还有你爷爷你奶奶,你娘虽然不顶事,但大弟也懂事,你放心去。”二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低着头,小声说:“姐……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么说你。你捡废品不丢人,是你养活了咱们家,你比谁都干净。”我鼻子一酸,上去揉了揉他的头发:“臭小子,姐没生你的气。”
正月十六,我跟着职教中心的培训班开学了。班里三十多个姐妹,大多和我差不多情况,有的是嫁人后男人跑了,有的是家里老人瘫了走不开。我们住八人间宿舍,吃食堂,每天早上学婴儿护理、产妇营养餐,下午练实操。我学得特别认真,因为我知道,这是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就能改变一家人的命。那一个月,我手上的茧子没消过,但长出了新的本事。
结业那天,王老师特意来了。她看着我穿新发的工装,眼圈红了:“小禾,你真棒。”我没说话,只是鞠了个躬。后来我通过考试,拿到高级月嫂证,被推荐到县城一家母婴护理中心上班。头一单,照顾一个刚满月的宝宝,签了42天合同,工资九千二。那天晚上,我攥着那张工资条,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这么值钱。
如今一年过去了,我不再捡废品,但偶尔路过垃圾桶,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有没有瓶子。我租了个离医院近的小平房,把我爹娘都接了过来——县里给办了慢性病补贴,药费省了一大半。我大弟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二弟今年也上初三了,成绩进了年级前五十。前几天,二弟给我打电话,说他作文得了满分,题目叫《我的姐姐》。他念给我听,开头第一句是:“我姐姐捡过废品,但她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姐姐。”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霓虹闪烁,不远处那家富豪酒店依然灯火通明,依然有人在门口扔掉没吃完的烤鸭。但我不再觉得刺眼。我想起王老师说过的话:“人生不是看你怎么开场,是看你怎么落幕。”我虽然没读过万卷书,也没行过万里路,但我用一辆破三轮,捡出了弟弟们的课本,捡出了爹娘的药,也捡出了自己的一条活路。那条街上,依然有酒肉香,有冻骨寒,但我已经学会,用自己的手,把那些冻骨,一点点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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