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跟着祖母去镇上的供销社扯布，印象最深的不是柜台里的货，而是头顶上那一根粗铁丝。售货员把票据和钞票用铁夹子夹住，手一送，嗖的一声便顺着铁丝滑到收款台那边去了，找零再滑回来，全程用不着人挪动半步。祖母在布匹柜台前站定，人家把布抖开，拿木尺一尺一尺地量，量够了便剪开一个小口，两手一用力，刺啦一声撕到底。如今那家供销社的位置改成了超市，铁丝、木尺、算盘，一样也见不着了。我把当年柜台上最常见的8样东西记在这里，看看还有多少人认得。
柜台上的小百货
折叠小刀 刀柄是彩色的塑料，红的绿的橙的蓝的都有，合上去只有半只手掌大小，掰开的时候咔哒一声，实在利落。在当年的供销社里，这种小刀通常摆在文具柜台的一角，两毛钱上下便能买到一把，若是年成紧的时候，孩子得攒上几个鸡蛋，交给大人拿去换钱，方才买得起。乡下的男孩子，兜里若能揣上这样一把小刀，便算是置办下了一件像样的家当，削铅笔、削树皮、割草绳，样样都拿它来开展作业。用得久了，其刀刃磨得只剩窄窄的一条，刀柄上的漆也剥落得斑斑驳驳，可孩子依旧舍不得丢，仿佛那把刀的利钝，直接关系到他在伙伴中间的体面。
中华牙膏 的管子是黄颜色的，铝皮做的，挤过几回便皱皱瘪瘪，暗红色的盖子上印着字。这个牌子当年几乎家家都用，其管身上那个穿白袍的小孩形象，很多人至今还有印象。刷牙的时候满嘴都是一股辛辣的味道，小孩子往往怕得很，挤黄豆大的一点，草草刷两下便吐掉了。用到底的时候，大人们还要把管子剪开，拿牙刷把内壁上粘着的最后一点膏体刮净，一点也舍不得浪费，从而使得一支牙膏能够从头用到尾。九十年代以后，这个牌子归到了外国公司的名下，如今超市里的货与当年早已不是同一副面孔，那一股辛辣的气味，也就再没有碰到过了。
百雀羚盒 是一枚圆铁盒，蓝底黄标，盖子上印着几只小鸟的字样，摸上去凉丝丝的。当年冬天手脚冻裂了，抠一点抹上去，几天便能见效，实在算是庄稼人过冬的一件法宝。其铁盒用空了也舍不得扔，洗干净留着装针线、装纽扣、装零钱，一只盒子往往能在一个家里的抽屉中存上几十年。顺便说一句，当年与它摆在同一处玻璃柜台里的，还有一种拿海贝壳装着的蛤蜊油，一枚壳里盛着一点点油膏，五分钱一枚，抹手抹脚，同样受人欢迎，只是如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脚上与身上的
塑料凉鞋 是彩色的，半透明，带扣子，也带花，样式看着热闹。可这种鞋在当年是出了名的不经穿，鞋带扣处是最容易断的地方，断了也并不扔，大人拿一根烧红的钢锯条，把断口烙软了按在一处，粘结实了接着穿，一双鞋往往要补上好几回。夏天游完泳，光着脚踩着滚烫的土路往家走，脚上磨起泡也是常有的事。后来有了泡沫底的、橡胶底的，那种硬邦邦磨脚的旧式凉鞋便渐渐退了场，只剩下一句歇后语还留在人们嘴边，说它神气十足，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
木尺 是红棕两色的长条，上头刻着刻度，一格一格清清楚楚。它在供销社里并不是单独卖的货，而是布匹柜台上的家什，量布、裁布、算价钱，全凭它一尺一寸地过。买布的人站在柜台外头，眼睛跟着木尺一寸一寸地挪，生怕人家量松了手，多算了自己一寸布。其木料被手指磨得发亮，边上的刻度有的已经磨浅了，可量出来的尺寸依然分毫不差。后来皮尺、卷尺普及了，这种木尺便退到了裁缝铺的案板上，再后来，连裁缝铺也不多见了。
碎花布料 是那种底色深、花朵密的大花布，牡丹凤凰都印在一处，红绿相间，看着喜气。当年谁家的被面、袄面若是用这种布做的，那便算得上是讲究人家，姑娘出嫁的时候，陪嫁里若能装上两床这种花布的被面，娘家人脸上也格外有光。这种布经洗经晒，用上十年八年，颜色只是稍稍发暗，并不褪成一片白。如今这种花布在城里的市场上还能见到，多半是当作怀旧的花色来卖的，当年那种一寸一寸攒钱扯布的日子，倒是彻底退出了人们的生活。
发光与带电的柜台
北京电池 是黄色圆柱形的，红标签上印着天坛的图案，蓝条上印着厂名。在记忆里，只有手电筒用得上它，一次塞进去两节。当年夜里出门，走夜路、看场、起早赶集，全靠这一支手电筒，电池快用完的时候，光便昏黄下去，照出去只有丈把远，人便得赶紧换上新电池。杂牌的电池最不经用，装上去几天光就暗了，人往往要吃一次亏，才肯多花几分钱认准这一种，进而使得这一种黄皮电池在当年的销路格外地好。那种一按开关、一束光柱笔直打出去的踏实感，如今的年轻人拿着手机上的手电，怕是难以体会了。
老电视机 是米黄色的外壳，屏幕鼓成一道弧面，右侧一列按钮和旋钮。在当年，谁家若是有这么一台，便算是远近闻名的宽裕人家，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要花掉普通工人将近一年的工资。天线是临时搭在竹竿上的，信号一不稳，屏幕上便落满雪花点，得有人跑上去使劲拍两下，画面才肯回来。到了晚上，左邻右舍搬着小板凳挤到院子里，一面看，一面议论，热热闹闹一直到屏幕上出现那一片雪花才散。那种全村人围着一台电视的光景，是后来几百个频道也换不回来的。
这8样东西，如今大多进了收藏者的抽屉和博物馆的展柜，偶然看见，还能一一对上名字的，岁数也就摆在那儿了。从凭票供应到扫码付款，从一支手电筒照亮一条夜路，到满城的灯火彻夜不熄，中间不过隔了四十年。那些在柜台前攒鸡蛋、量布匹、拍天线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反倒觉得是顶有滋味的日子。你家当年在供销社买过的头一样东西，还记得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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