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把转业通知书看了三遍,还是觉得不真实。
八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她拎着两个帆布包从公交车上下来,军装已经汗湿了后背。法院的大门朝南,两扇铁灰色的铁门敞着,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牌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十二年了,从十八岁入伍到三十岁转业,她把最好的年纪都留在了部队。现在站在这扇门前,她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怎么看都不太平整。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红袖章,坐在传达室的电扇底下翻报纸。林秀芬把转业通知递过去,老头翻了翻,抬眼打量了她一下。
“林秀芬?法院新来的?”
“是。”
“政治处报道,三楼左转第二个门。”老头指了指里面那栋灰色的办公楼,“电梯坏了,走楼梯。”
林秀芬道了谢,拎着包往里走。办公楼很旧,是那种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走廊又长又暗,两边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她找到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爬。三楼,左转,第二个门。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旧电脑,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夹着烟,正对着一个站在桌前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剪得短短的,腰板挺得笔直。
“你就是林秀芬?”抽烟的男人看见她,把烟掐了,“来得正好。这是咱们政治处的周主任。”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转过身来。
林秀芬看见她的脸,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浓眉毛,单眼皮,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唇偏厚,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十八岁那年,这张脸在她下铺的蚊帐里晃了整整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这张脸就会从蚊帐里探出来,朝她喊:“秀芬,起床了,再不起来跑操要迟到了。”
周敏。当年睡她下铺的姐妹。
周敏也看见了她。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和十二年的光阴。
政治处的老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出不对劲了。“你们认识?”
周敏先回过神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快得几乎看不出来。“老王,你先出去一下,我跟林秀芬说两句话。”
老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秀芬一眼,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天花板上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周敏衬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秀芬。”
“周敏。”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周敏先笑了,还是那个歪嘴的笑,右边嘴角先翘起来,左边跟着。“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部队不管饭吗?”
“你怎么当上院长了?”林秀芬脱口而出。
周敏摆摆手,从桌后面走出来,拉了把椅子给她。“先坐。喝不喝水?”
“不喝。你先说。”
周敏在自己椅子扶手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交叠着,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我九八年转业比你早半年,分到法院,从书记员干起。后来赶上全国法院系统选拔年轻干部,考了一次试,又赶上市里换届,就……就这么上来了。”她顿了顿,看着林秀芬,“你的事我知道。当年你转业,我打听过你分哪儿,没打听着。”
林秀芬没说话。她坐在椅子上,帆布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军裤。她的脑子很乱,乱得像一锅粥。十二年了,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周敏会是什么样,在火车站,在街上,或者某个战友聚会上。她想过她们会抱在一起哭,会骂对方这么多年不联系,会喝很多酒,说很多话。可她从来没想过,再见面会是在这个地方,周敏坐在院长办公室里,而她站在下面,像个来报到的新兵。
“你分到哪个庭了?”周敏问。
“刑庭。通知上写的。”
周敏点点头。“刑庭缺人,案卷堆得比人高。庭长老赵还有两年退休,正愁没人接。”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赵庭长,你上来一下,你的新兵到了。”
林秀芬听见“新兵”两个字,心里被扎了一下。在部队,新兵是最底层的人,谁都能使唤。可她已经当了十二年的老兵了。她转业前是副营职,按理说地方上怎么也得安排个副科级。可通知上什么都没写,就写了刑庭。
赵庭长很快就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路背着手,眼睛在镜片后面眯着。他打量了林秀芬一眼,朝周敏点点头:“行,交给我吧。”
林秀芬站起来拎包,跟着赵庭长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敏叫住她。
“秀芬。”
她回头。
周敏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桌沿,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下班别走。我请你吃饭。”
林秀芬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刑庭在二楼最里面,三间办公室打通了,靠墙的铁皮柜里塞满了卷宗。赵庭长给她指了张桌子,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从包里掏出抹布擦干净,把从部队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一个搪瓷缸子,一本工作笔记,一支钢笔,还有一张她们当年在部队的合影。照片上,她和周敏穿着军装,站在营房前的梧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抽屉里。
第一天上班,她看了一整天的卷宗。故意伤害、盗窃、抢劫,各种罪名在她眼前晃。她在部队是搞通讯的,整天跟电台密码打交道,法律这根弦从来没碰过。赵庭长扔给她一本《刑法》,说:“先看着,不懂就问。”
她看了三天,越看越糊涂。那些法条写得干巴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第四天,赵庭长让她写一份审理报告。她熬了一整夜,写了改改了写,最后交上去。赵庭长看了十分钟,拿起红笔在上面画满了圈。
“重写。”
她把报告拿回来,坐在桌前,盯着那些红圈看了一上午。中午别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脸埋在胳膊里。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她带的排是全团标兵排。通讯考核她连续三年拿第一。转业前,团长拍着她肩膀说,秀芬,你是好样的,到哪儿都能顶起来。
可她现在连一份审理报告都写不好。
下午周敏来刑庭送材料,路过她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告和红笔圈,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本子上,然后走了。林秀芬低头看那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德文,大概是别人出国带回来的。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周敏每次家里寄了吃的,都会分她一半。有一年冬天周敏家里寄了腊肉,她们俩躲在被窝里用手撕着吃,被查夜的指导员逮到,罚跑了十圈。跑完回来,周敏一边喘一边笑,说:“值了。”
她把巧克力揣进兜里,重新翻开那份报告。这次她没急着写,先翻法条,把相关罪名和量刑标准一条一条抄在本子上。抄完再回头看卷宗,把证据链条理清楚,把事实和情节分开列。等她写完第三稿,已经半夜十二点了。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把报告放在赵庭长桌上,然后关灯下楼。
走到一楼传达室门口,她看见周敏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听见脚步声,周敏回头。
“写完了?”
“写完了。”
“我猜你就得写到这会儿。”周敏把塑料袋递给她,“给你带了碗面,牛肉的,还热着。”
林秀芬接过来。面是干的,上面铺着几片酱牛肉,还冒着热气。她蹲在台阶上,揭开盖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周敏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吃。路灯的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当年为什么不联系我?”林秀芬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没看周敏。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你转业那会儿,我正跟我前夫闹离婚。闹了一年多,工作也丢了,从法院辞了职去南方打工。后来离完了,又考回来的。那两年我谁都没联系,手机换了,地址也换了。等我稳定下来再找你,你部队那边说你已经转业了,分到哪儿不知道。”
林秀芬抬起头。周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前夫?”
“不提了。”周敏摆摆手,“都过去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面前是空荡荡的法院大院,铁门已经关了,门卫室亮着灯。远处马路上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林秀芬想起她们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夜里拉练,她背着四十斤的装备走不动了,周敏把她的枪拿过去扛在自己肩上,一路走一路骂她:“林秀芬你这体能是怎么进的特种通讯连,回去给我加练。”她当时累得说不出话,可心里踏实得不行,因为她知道前面那个背影不会丢下她。
“周敏。”
“嗯?”
“当院长累吗?”
周敏扭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歪嘴的笑,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累。比在部队跑五公里还累。可还行。能扛。”
林秀芬站起来,把碗和筷子收拾好,放进塑料袋里。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直了。路灯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可她的腰板还是直的,跟当年站军姿一样直。
“明天那份报告要是还被打回来,你教我写。”
周敏站起来,把手里的茶递给她。“行。明天中午来找我,我教你。”
她们并肩往大门外走。门卫老头给她们开了侧门,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两个人出了门,站在街边。林秀芬往东,周敏往西。
“秀芬。”
“嗯?”
“欢迎回来。”
林秀芬看着她。周敏站在路灯下面,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头发还是那么短,跟当年在部队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我转业,你是不是去火车站送我了?”
周敏没说话。
“我进站的时候,觉得背后有人喊我。我回头看了一眼,人太多,没看清。是你?”
周敏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我去了。没敢叫你。怕你看见我哭。”
林秀芬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十二年了,她心里一直有个结,觉得自己转业那天走得太仓促,连跟下铺的姐妹告个别都没来得及。原来周敏去了,只是没叫她。
“行了,”林秀芬说,“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各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林秀芬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敏也回了头,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两秒,然后都笑了。
林秀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手里的塑料袋装着空碗和筷子,一晃一晃的。她忽然觉得脚底下的路好走了些。法院的卷宗还堆在那儿,报告还得重写,可她心里那块悬了十二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中午她去找周敏。周敏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摊着一份空白的审理报告模板,旁边放着一支笔。看见她进来,周敏把笔递给她。
“坐。从头教。”
林秀芬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桌面上。她握着笔,开始写。
周敏坐在对面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瞟她一眼。两个人不说话,可办公室里不安静。那支笔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楼下有人在喊“赵庭长电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
林秀芬写到一半,周敏忽然开口:“晚上去我家吃。我炖了排骨。”
“你还会炖排骨?”
“学的。离婚之后什么都得自己学。”
林秀芬没抬头,继续写。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
周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往右边歪了歪。窗外蝉还在叫,阳光从百叶窗一道一道落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头顶。十二年的距离,像一卷被重新展开的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去,前面是空的,后面还长着。
但至少,她回来了。而周敏还在。
林秀芬在法院干了三个月,慢慢摸出了门道。
赵庭长脾气怪,不爱夸人,可有一次把改好的审理报告递还给她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这回像点样了”。就这五个字,林秀芬在走廊里攥着报告站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在部队第一次独立完成通讯保障任务,排长也是这么说的,不多不少五个字。
刑庭案子多,她每天埋在卷宗堆里,从早上八点看到晚上八点。有时候周敏下班路过,推门进来,站在她桌子旁边翻两页卷宗,什么也不说就走了。过一会儿传达室老头会送上来一碗面或者一盒饺子,底下压着纸条:别熬太晚。
有一回她接了个故意伤害的案子,被告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夜市跟人起了冲突,一刀捅在对方肚子上。被害人没死,可肠子穿了孔,法医鉴定重伤二级。卷宗里照片血淋淋的,林秀芬看了好几遍,夜里睡不着。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有一回野外拉练经过一个村子,村里人打架,一个男的拿锄头把人脑袋开了瓢。卫生员冲上去包扎,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那人疼得嗷嗷叫。她站在旁边,手攥着枪背带,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第二天她把审理报告写完,量刑建议写了三年。赵庭长看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问她:“你为啥定三年?”
“法定刑三到十年,被告人自首,赔偿了被害人损失,取得谅解,从轻处罚。”
“你觉得他该判几年?”
林秀芬沉默了。她想起那个小伙子的脸,在法庭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可她又想起被害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肚子上留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以后再也不能干重活。
“三年。”她说,“够他记住教训,也够他出来重新做人。”
赵庭长把报告放在桌上,看了她一会儿。“行。那就三年。”
判决那天,小伙子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说不清的东西。林秀芬坐在书记员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散了庭,她一个人走到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石凳上,从兜里摸出烟。她戒烟好几年了,可这会儿特别想抽。烟刚点着,周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给我一根。”
林秀芬看了她一眼,把烟盒递过去。周敏抽出一根,凑着她手里的烟点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也不会抽。”
“不会。就想陪你待会儿。”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林秀芬把一根烟抽完,摁灭在石凳腿上。周敏那根基本没动,烧了半截就灭了。
“周敏。”
“嗯?”
“你判过死刑吗?”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判过。两个。”
“什么感觉?”
“第一个,故意杀人,手段特别残忍。宣判的时候我手没抖。第二个,抢劫杀人,被告人是个女的,比我当时还小两岁。她妈坐在旁听席上,听到判决就晕过去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周敏顿了顿,“第二天照常上班。案子还得办。”
林秀芬没说话。她忽然想起在部队的时候,周敏是她们连队最狠的兵。五公里越野她背着两个人的装备跑,打靶她十发九十八环。可有一次连队养的狗被车撞死了,周敏蹲在路边抱着狗哭了一下午,谁劝都不听。那时候林秀芬觉得周敏是个矛盾体,又硬又软。现在她明白了,硬的是外面那层壳,软的是心里那块肉。谁都是这样。
“走,”周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食堂开饭了。今天有红烧肉。”
林秀芬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绕过办公楼往食堂走,路上遇到几个同事,都朝周敏点头叫“周院长”。周敏一一应着,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食堂门口,她忽然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周末去我家。我包饺子。”
“你还会包饺子?”
“学的。”
周末林秀芬去了。周敏的家在法院后面的家属院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她们当年在部队的合影,就是林秀芬压在抽屉里的那一张。周敏把它放大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林秀芬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两个姑娘穿着军装,站在梧桐树下,一个咧嘴大笑,一个抿着嘴微微翘着嘴角。那时候她们都才二十出头,脸上没有皱纹,眼里没有案子。
“你什么时候洗的?”
“去年。收拾老房子翻出来的底片,找照相馆放大了。”周敏从厨房探出头,“过来擀皮。”
林秀芬洗手进了厨房。周敏和面,她擀皮。两个人在案板前站着,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跟当年在部队出操一样默契。周敏包的饺子个头大,馅塞得满满的,褶子捏得紧。林秀芬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大小匀称。
“你那个故意伤害的案子结了?”周敏问。
“结了。三年。”
“被告人上诉了吗?”
“没有。他认了。”
周敏点点头,把一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秀芬,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分到刑庭吗?”
林秀芬擀皮的手停了一下。
“刑庭最苦,案子多,责任大,谁都不愿意去。可也是最锻炼人的地方。你在部队带了那么多年兵,管人管习惯了,刑庭需要这个。案子再复杂,说到底就是人跟人之间的事。你会看人,也会管人。这个本事,法条教不会。”
林秀芬没说话,继续擀皮。她想起这三个月里,她判过盗窃、故意伤害、诈骗,每一个被告人坐在她对面的时候,她都会盯着他们的眼睛看。有的人不敢看她,有的人直直地瞪回来。可不管是哪一种,她最后写判决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他们坐在那里说话的样子。谁在撒谎,谁在后悔,谁无所谓。赵庭长说“像点样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饺子包好了,周敏烧水煮。林秀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敏的背影。她比在部队的时候瘦了,肩胛骨在白衬衫下面突出两块。可脊背还是直的,跟站军姿一样。
“周敏。”
“嗯?”
“你离婚那几年,怎么熬过来的?”
周敏往锅里下饺子,拿勺子推了两下。水开了,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
“熬呗。白天打工,晚上哭。哭够了第二天接着打工。”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靠着灶台,“那时候我谁都不联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混得太差,没脸见人。你是不知道,我从法院辞职的时候,领导跟我说,周敏你走了就别想再回来。后来我离完婚,从南方回来,法院招人,我考了第一名。赵庭长当时是考官,他问我,你为什么回来?我说,我欠这个地方一个交代。”
林秀芬看着她。厨房里雾气腾腾的,周敏的脸在蒸汽后面有些模糊。
“什么交代?”
“当年走的时候,我手里还有一个案子没结。一个老太太,儿子被人打死了,凶手跑了。我走的时候案子挂着,后来一直没破。我从南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那个案子的卷宗,发现凶手在第二年就被抓了,判了无期。”周敏顿了顿,“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没等到判决。”
饺子煮好了,周敏关了火,拿笊篱往外捞。林秀芬去拿碗筷,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林秀芬吃了两碗,周敏给她碗里倒醋。
“秀芬。”
“嗯。”
“你回来那天,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你,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瘦成这样了。可你又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跟当年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你还能扛。”
林秀芬嚼着饺子,没抬头。她想起转业那天在火车站,她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可没找到。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一直站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走,又等着她回来。
“周敏。”
“嗯?”
“以后有案子,咱俩一起扛。”
周敏抬头看她,嘴角歪了歪,笑了。“行。”
窗外天黑透了,家属院里有人在楼下散步,说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客厅墙上的照片里,两个穿军装的姑娘站在梧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餐桌上两碗饺子冒着热气,醋碟里泡着蒜末。周敏又给林秀芬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秀芬低头吃了。饺子还是热的,咬一口,汁水在嘴里散开。她想起在部队的食堂里,周敏也是这样,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嘴里说着“你太瘦了,多吃点”。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她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有人愿意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你,那就是天大的情分。
她嚼着饺子,心里踏实得像当年跑完五公里,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天很蓝,草很软,旁边有人骂她体能差,可她笑了。因为她知道,明天还有五公里,那个人还会在旁边。
林秀芬在法院干满一年的时候,赵庭长退休了。
退休那天,庭里凑钱在食堂摆了一桌。赵庭长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端着杯子站起来,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林秀芬身上。
“小林,刑庭交给你了。”
林秀芬站起来,双手接过他递来的那本卷宗封皮,磨得发亮的牛皮纸,边角用胶带粘了好几道。赵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第二天他的办公桌就空了,桌子上的那盆绿萝被林秀芬搬到了自己桌上。
她成了刑庭最年轻的庭长,也是法院历史上第一个女刑庭庭长。周敏在党组会上提的名,没人反对。可底下有人嘀咕,说林秀芬才来一年,资历太浅。这话传不到林秀芬耳朵里,可她自己心里有数。赵庭长走后那几天,她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案卷堆得比从前更高了,她一本一本啃,不懂就查,查不到就问。有时候半夜想起一个法律适用的问题,爬起来翻书翻到天亮。
那段时间她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周敏隔三差五来刑庭转一圈,每次来都放点东西在她桌上。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一天早上林秀芬来上班,发现桌上放着一罐咸菜,玻璃瓶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秀芬,少吃外卖,配粥吃。字迹是周敏的。
林秀芬把那罐咸菜放进抽屉最里面,每天早饭喝粥的时候夹一筷子。吃了一个月,咸菜见了底。她洗干净瓶子,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进来,玻璃瓶亮晶晶的。
那年冬天,刑庭来了一个大案子。
被告人叫孙德厚,六十多岁,是个包工头。案子本身不复杂,他手下的一个民工在工地上摔死了,家属告他重大责任事故。可案子到了林秀芬手里之后,她翻卷宗翻出了别的东西。孙德厚这十年里承包了十几个工地,每个工地都出过事。死人、重伤、伤残,加起来有七八起。大部分都私了了,家属拿了钱签了协议,没走法律程序。可那些协议里,赔偿金额压得极低,有的家属连十万都没拿到。
林秀芬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把所有涉及孙德厚的旧案记录都调了出来。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一页一页比对。她从下午看到半夜,又从半夜看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周敏来上班,看见刑庭的灯亮着,推门进来。林秀芬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孙德厚名下所有工地的伤亡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赔偿金额和年份。
周敏站在桌边看了很久。她伸手把滑落的卷宗轻轻合上,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林秀芬肩上。林秀芬动了动,没醒。周敏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案子开庭那天,来了很多人。被害人家属坐了一排,孙德厚请了两个律师。林秀芬坐在审判长位子上,法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她敲了法槌,宣布开庭。
庭审持续了三天。孙德厚的律师辩称所有旧案都已经和解,与本案无关。林秀芬问他:“和解协议上的赔偿金额是谁定的?”律师说双方协商。林秀芬又问:“死者家属当时有没有请律师?有没有做伤残鉴定?知不知道法定赔偿标准是多少?”律师沉默了几秒。
旁听席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忽然站起来,声音很大:“我儿子死的时候,他们只给了八万。我们不懂法,他说多少就多少。后来我才知道,按国家标准,该赔三十多万。”法警走过去让她坐下,她坐下来,捂着脸哭了。
林秀芬看向孙德厚。他一直低着头,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
第三天下午,林秀芬宣判。孙德厚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同时,法院向检察机关移送了涉及旧案的线索,建议对孙德厚名下其他工地的伤亡事件重新调查。
宣判完,孙德厚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秀芬一眼。那眼神跟一年前那个故意伤害案的小伙子很像,有恨,有不服,可又夹着一点别的东西。林秀芬坐在审判长位子上,没有回避,直直地看回去。
散了庭,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在法袍下面微微发抖。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那股劲压下去。门外有人敲门,她说了声“进来”。周敏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她桌上。
“怎么样?”
“判了五年。移送了旧案线索。”
周敏在她对面坐下来。“我看了庭审直播。”
“你看了?”
“看了。你问的那几个问题,问得很好。”周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秀芬,你知道你这一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林秀芬摇头。
“你刚来的时候,看卷宗是看卷宗。现在你看卷宗,看的是里面的人。赵庭长没看错你。”
林秀芬低头看着那杯热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想起赵庭长退休那天拍她肩膀的那一下,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周敏。”
“嗯?”
“我转业那年,部队领导问我,你想去什么单位。我说,哪儿都行,只要别让我闲下来。他给我填了法院。我那时候连法院是干什么的都不太清楚。”林秀芬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活儿不好干。可总得有人干。”
周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法院的后院,几棵老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背对着林秀芬站了一会儿。
“我当年从法院辞职的时候,我前夫跟我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我说,那我偏要回来。后来我考回来那天,站在法院大门口,腿都是软的。我怕我干不好,怕别人说我周敏是凭关系回来的。”她转过身,看着林秀芬,“可后来我想通了。别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知道,我能干。”
林秀芬站起来,端着茶走到窗边,跟周敏并肩站着。窗外有风吹过,杨树的枯枝晃了晃。楼下院子里,一个书记员抱着一摞卷宗小跑着穿过院子,帽子被风吹掉了,他弯腰捡起来,继续跑。
“周敏。”
“嗯。”
“明年我想去一趟赵庭长老家。他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老家在山里,村里没有律师,老百姓打官司要跑几十里路。我想去看看。”
周敏转过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林秀芬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刚好。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杨树,觉得冬天快过去了。她想起一年前拎着帆布包站在法院门口的自己,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连审理报告都写不明白。可现在她坐在刑庭庭长的位子上,刚刚判了一个案子,还把十年旧案翻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搪瓷的,白底蓝边,跟赵庭长桌上那盆绿萝一样旧。杯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用胶粘过,不漏水,还能用。
“周敏。”
“嗯?”
“晚上去你那吃。我买点菜。”
“行。你做饭,我洗碗。”
林秀芬把茶喝完,放下杯子,回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孙德厚案的卷宗,封皮上写着她的名字。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审判长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窗外又起风了,杨树的枯枝在风里摇着,可树下已经冒出了几棵绿油油的小草芽。
第二年开春,林秀芬和周敏去了赵庭长老家。
赵庭长的老家在省城往西三百多公里的山区,坐长途车到镇上,再搭老乡的拖拉机走一个多小时的土路。山路颠得人骨头散架,周敏坐在拖拉机后斗里,两只手抓着车斗边沿,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林秀芬坐在她旁边,帆布包里装着两盒点心和一箱牛奶,是给赵庭长带的。
赵庭长退休后回了老家,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点油盐酱醋和日用品。林秀芬她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趿着棉鞋。看见她们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舒展开。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林秀芬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板凳上。
赵庭长看着她,又看看周敏,嘴唇动了动,最后摆摆手:“进屋坐,外头风大。”
小卖部后面是两间瓦房,一间他自己住,一间当仓库堆货。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奖状和一张穿法官服的老照片。赵庭长给她们倒了茶,搪瓷缸子,跟法院里他用过的那只一模一样,缸子底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漆都掉了一半。
“您一个人住这儿?”周敏问。
“嗯。老伴儿前年走了,孩子在城里打工,让我去我不去。这儿待惯了。”
林秀芬环顾四周。墙角放着一摞旧报纸,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刑法》,旁边搁着老花镜和一支红笔。她走过去翻了翻,书页里夹着好多纸条,上面写满了批注。
“您退休了还看书?”
“村里人有个大事小情的,常来问我。张家要分家,李家要写遗嘱,王家儿子在外面打工被欠了工钱。我不懂别的,就懂点法。能帮就帮一把。”
林秀芬看着那本翻烂了的刑法,想起赵庭长在法院的时候,每天中午不睡觉,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他办案子不急不躁,一个案子能磨好几天,把每一份证据都翻来覆去地看。他退休那天跟林秀芬说了一句话:“小林,案子判错了,别人一辈子就毁了。慢点没关系,得准。”
中午赵庭长非要留她们吃饭。他炒了两个菜,一个鸡蛋炒韭菜,一个腊肉炒蒜苗,又蒸了一锅米饭。菜端上来,林秀芬发现鸡蛋炒得碎碎的,韭菜切得整整齐齐,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她想起在法院的时候,赵庭长带饭,饭盒里永远是青菜豆腐,舍不得吃肉。她问了,他就说:“老了,吃不动。”
“您手艺不错。”周敏夹了一筷子鸡蛋。
“老伴儿走了以后学的。不会做饭就得饿着。”赵庭长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坐在椅子上慢慢吃,“你们来,我高兴。可我知道你们不是光来看我的。说吧,什么事?”
林秀芬放下筷子。她看了周敏一眼,周敏点了点头。
“赵庭长,我想在咱们辖区下面的几个乡镇搞一个试点。定期派法官去乡镇司法所坐班,给老百姓提供法律咨询,能调解的调解,调解不了的再引导他们走诉讼程序。很多老百姓不懂法,吃了亏不知道找谁,或者找不到人就放弃了。我想把口子往前开一点,让法律离他们近一些。”
赵庭长嚼着米饭,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碗放下。
“你打算怎么搞?”
“先从您这个镇开始。我跟周敏商量了,每个月派一个法官下来,跑两三个乡镇,提前跟司法所联系好,让老乡们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不光是咨询,能立案的当场立案,简单的案子可以在乡镇开庭。”
赵庭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盯着桌上的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一会儿。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回老家吗?”
林秀芬摇头。
“我干了三十年法院,判过的案子数不清。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有一年我回老家,村里一个老太太找我,说她儿子在城里工地上摔伤了,包工头跑了,找不着人。我帮她写了诉状,告诉她去哪个法院立案。过了半年我打电话问她,她说还没立案。我问为什么,她说去了两次,第一次材料不全,第二次跑错了法院。后来她就不去了,说太麻烦,认了。”
赵庭长顿了顿,看着窗外。窗外是山,光秃秃的,可山脚下有几棵野桃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
“我那时候就想,法院的门朝哪儿开,老百姓不知道。知道了,怎么走进去,也不知道。走进去,怎么说话,还是不知道。这三个不知道,就把好多人挡在外面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秀芬。“你这个想法好。我支持。需要我做什么?”
“您在村里人头熟,帮我们跟老乡说一声,告诉他们每个月哪天有人来,在哪儿等。”
赵庭长点点头。“这个行。我还能干。”
那天下午,赵庭长带着她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赵庭长走到哪家门前都能叫出名字,谁家儿子在哪个城市打工,谁家闺女嫁到了哪个村,他心里有一本账。路过一个院子,里面有个老太太在晒萝卜干,赵庭长喊了一声“老嫂子”,老太太抬头看见他,笑了。
“老赵,这俩是谁?”
“法院的。以后每个月都来,有事就去找她们。”
老太太擦了擦手,走过来打量了林秀芬和周敏一眼。“法院的?我有个事,不知道能不能问。”
“您说。”
“我家老头子去年走了,留下一间房和两亩地。我有三个儿子,老大说要房不要地,老二说地归他,老三说他也有一份。三个人吵了半年了,我也不知道该咋办。”
林秀芬蹲下来,跟老太太平视。“大娘,您别急。下次我们来的时候,把三个儿子都叫到一起,我帮您把话说清楚。房子和地怎么分,得按法律来,也得按您的意思来。您说了算。”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亮了一下。“我说了算?”
“您说了算。”
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那行。那行。”
从村里走的时候,天色暗了。赵庭长送她们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林秀芬上了拖拉机,回头看他。他站在树下,旧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手插在袖筒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觉得他在笑。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颠簸着往山下开。周敏坐在旁边,手扶着车斗边沿,凑过来大声说:“秀芬,这事能成。”
“嗯。”
“赵庭长这人,没看错你。”
林秀芬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的山,山脚下的野桃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淡粉色。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她想起赵庭长退休那天拍她肩膀的那一下,什么都没说,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她也知道了,有些事得一代一代往下传。赵庭长传给了她,她得接着往下传。
拖拉机颠过一道土坎,她整个人被弹起来又落下去。周敏伸手拽了她一把,两个人撞在一起,都笑了。
“回去把方案写出来,”周敏说,“党组会上我提。”
“嗯。”
“秀芬。”
“嗯?”
“赵庭长那本刑法,你看见了吗?都快翻散架了。”
“看见了。”
“咱们给他买本新的。”
林秀芬想了想。“不买。他那本有批注,有纸条。那是他自己写的。新的没有那些。”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拖拉机继续往山下开,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林秀芬靠坐在车斗里,仰头看天,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她想起一年前站在法院门口的自己,那个拎着两个帆布包、不知道审理报告怎么写的转业军人。
现在她知道该怎么写了。
拖拉机拐过最后一个山弯,镇上的灯光出现在视野里。林秀芬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周敏也坐直了,两个人并排坐在车斗里,等着拖拉机把她们拉回镇上,拉回法院,拉回那些堆成山的卷宗和下一个要开的庭。
天彻底黑了,可路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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