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家政12年,见过太多老头,老伴刚走3个月就找新搭伙的,还让我帮着瞒儿女,有个72岁的,连睡衣都让我帮着买,他女儿一进门就翻柜子
我推开门的时候,周教授正坐在客厅那张藤椅上,手里攥着个没拆吊牌的纸袋子。
他抬头看我,眼神躲了一下,像做错事的小孩。
“小刘,你来得正好。”他把纸袋子往茶几底下一塞,“这个,你帮我看看合不合适。”
我认识周教授四年了。他七十二岁,退休前在城南那所工学院教力学,老伴姓陈,陈老师是去年腊月十九走的,肺上的毛病,拖了整三年。
我每周去他家两趟,周二和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做卫生、洗衣服、烧一顿晚饭。陈老师在的时候,我烧菜她总在厨房门口站着,跟我说这个少放盐那个多炖一会儿,她讲话慢,一句话分两口气说完。
陈老师走后,周教授有十来天没让我上门。等他再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我差点没听出来。
“小刘,你来吧,家里不像样子了。”
那天我一进门,看见茶几上摆着三个外卖盒,两个是空的,一个还剩半盒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碗,碗沿上粘着干了的米粒。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他自己的两件衬衫,一件蓝的一件灰的,皱得像咸菜。
我什么也没问,把外卖盒收了,碗洗了,地拖了。拖到卧室门口,看见床脚压出的四个印子还在,陈老师最后那两个月卧床,床挪过位置,地板上留的印子一直没擦掉。
周教授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她那个睡衣,你帮我收起来吧。”
我打开衣柜,最左边挂着三件睡衣,碎花的、浅灰的、白色的。我把它们取下来叠好,放进最上面的格子里。周教授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
那是正月里的事。
到了三月头上,天刚暖和一点,周教授开始问我一些怪问题。
“小刘,你们老家那边,老伴走了多久再找,人家背后说不说闲话?”
我正在擦餐桌,手停了一下。
“周教授,您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炒一个菜吃不完,炒两个菜剩一半。”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那种,就是搭个伴的,不领证那种。”
我把抹布拧干,说:“周教授,这个我真不懂。”
他就不说了,拿起报纸翻,翻来翻去还是那一页。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周五下午,我正蹲在卫生间刷地砖缝,听见门铃响。周教授去开门,进来一个女的,听声音四十来岁,喊他“周老师”。
我探头看了一眼,女的短头发,穿一件墨绿外套,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周教授说:“这是小刘,帮我做卫生的。”
女的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然后他们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刷完地砖,又擦了厨房的灶台,前后大概四十分钟。女的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周教授送她到门口,说:“你再想想。”
女的没说话,换了鞋就走了。
我拖地拖到玄关,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张名片,我扫了一眼,上面印着“XX婚介 王老师”。
周教授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在看那张名片,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是我一个老同事介绍的,就是聊聊。”
我把拖把放回桶里,说:“周教授,晚饭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下点面吧。”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把那张名片收进了抽屉。但我看见他抽屉里不止一张。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
我两点到他家,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开。我拿钥匙自己开的门,进去看见周教授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五十来岁,卷头发,穿一件粉色针织开衫,脚上是一双带跟的皮鞋,鞋跟不高,但在他家那个旧地板上踩得咯噔咯噔响。
周教授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小刘,今天要不你先回?我这边有点事。”
我说好,转身要走。那个女的叫住我:“你就是小刘啊?老周老提起你,说你菜烧得好。”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以后可能得麻烦你多烧一个人的饭了。”
周教授咳了一声。
女的看他一眼,就不说了,拿起包站起来。周教授送她到门口,我听见他在楼道里说:“下回再说,下回再说。”
关上门,他站在玄关没动。
我本来想直接走,但看见茶几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件睡衣,淡紫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吊牌还挂着。旁边是一个纸袋子,露出半截盒子,上面印着“中老年女士内衣”。
周教授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脸一下子涨红了。
“小刘,你帮我个忙。”他说。
我没说话。
“你帮我把这个退了,或者换一个码。我……我不知道她穿多大。”
我看着那件睡衣,蕾丝边在塑料袋里折着,吊牌上的价格是二百三十九。
“周教授,这个我不好帮。”我说。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老师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她弄。我连她穿多大鞋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塑料袋往他那边推了推,说:“您自己收好吧。”
那天我提前走了。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三楼的张阿姨,她正拎着菜上来,看见我就拉住我。
“小刘,周教授是不是找人了?”
我说我不知道。
张阿姨撇撇嘴:“我都看见两回了,一个短头发的,一个卷头发的。我跟你说,陈老师才走几天?三个月不到。男人啊,就是耐不住。”
她又压低声音:“他闺女知道吗?”
我说我真不知道,提着包就走了。
但我知道他闺女。周教授只有一个女儿,周莉,在城东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四十出头,每两个礼拜来一次,一般是周六上午。她来了就帮周教授收拾药盒、交水电费、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她管我叫“刘姐”,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
陈老师葬礼那天,周莉哭得站不住,是她老公架着走的。她趴在她爸肩膀上说了句:“爸,以后我每个礼拜都来看你。”
周教授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五月的第二个周五,我照常去。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烟味。周教授不抽烟的,陈老师在的时候家里连烟灰缸都没有。我往客厅一看,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盘子,里面全是烟头,旁边坐着一个男的,六十来岁,穿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周教授给我介绍:“这是老赵,我以前的同事。”
老赵冲我点点头,嘴里还叼着烟:“你就是小刘?老周说你菜烧得好,今天让我尝尝。”
我笑了一下,进厨房系围裙。
他们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但厨房门开着,我听得见。老赵说:“那个王老师介绍的靠谱吗?上次那个卷头发的,我看不行,太精。”
周教授说:“处着看吧。”
老赵说:“我跟你说,你别急着定。我认识一个,五十八,退休护士,条件好,就是要求男方有房、有退休金、儿女不干涉。你这三条都占,就是年龄大点,她可能嫌。”
周教授说:“我七十二了,还挑人家?”
老赵笑了:“你条件好啊,教授,一个月八千多退休金,房子是自己的,闺女又不啃老。你知道现在市场上,你这种老头多抢手?”
我切菜的刀停了一下。
老赵又说:“但是有一条,你得跟闺女说清楚。房子以后归谁,存款怎么分,得提前讲明白,省得以后闹。”
周教授说:“莉莉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老赵说:“拖不得。你要是等人家住进来了再说,闺女跟你翻脸。”
周教授没接话。我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又一根烟点上了。
那天我烧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汤。老赵吃了两碗饭,说比他家楼下馆子强。周教授吃得少,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
老赵走的时候,在门口拍拍周教授的肩膀:“你自己想清楚,是找个伴过日子,还是守着这房子过。两条路,都行,就是别两头都占。”
门关上,周教授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陈老师的照片。照片是前年拍的,陈老师穿一件枣红毛衣,头发刚烫过,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伸手把照片扣倒了。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相框磕在柜面上那一声,没回头。
六月初,周莉来了。
那天不是周六,是周三下午,她突然来的。我正蹲在阳台上擦栏杆,听见门铃响,然后是周教授去开门,然后是很长一段安静。
我从阳台探头看了一眼。
周莉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眼睛盯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件淡紫色睡衣,已经拆了吊牌,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丝巾,墨绿色的,也拆了。
周莉把纸袋放在地上,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件睡衣,翻过来看了一下领口,又放下。
“爸。”她声音很平,“这是谁的?”
周教授站在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买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
“这是女式的。”周莉把睡衣抖开,“蕾丝的,你穿?”
周教授没说话。
周莉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抹布,看见她一件一件翻。先翻左边,那是周教授的衣服,夹克、衬衫、毛衣。然后翻右边,右边本来空着,陈老师的衣服我收起来了,但最上面那格,我叠好的三件睡衣还在。
周莉把那三件睡衣拿下来,抱在怀里。
“刘姐。”她突然叫我。
我从阳台走出来,手上还湿着。
“刘姐,你跟我说实话,我爸是不是带人回来了?”
我看着周教授。他站在书房门口,脸是灰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莉,我就是做卫生的,别的我不知道。”我说。
周莉看着我,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把那三件睡衣放回柜子里,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
“爸,你自己说,还是我打电话问三楼的张阿姨?”
周教授终于开口了:“莉莉,你坐下,我跟你说。”
“你说。”
“我就是……认识了一个人。”
“认识了多久?”
“一个多月。”
“住过吗?”
“没有。”
“那这睡衣是给谁的?”
周教授不说话了。
周莉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茶几前,把那件淡紫色睡衣拿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鞋柜下面的柜门,塞进了最底层。
然后她回到客厅,站在她爸面前。
“爸,妈走了还不到六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买这种东西?妈那三件睡衣还在柜子里,你就买新的了?”
周教授张了张嘴。
“你要是想找人,我不拦你。”周莉的声音开始抖,“但你能不能等一等?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你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我算什么?”
周教授说:“我就是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没多想吗?”
周莉说完这句,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教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鞋柜前,蹲下来,把最底层的柜门拉开,把那件淡紫色睡衣拿出来,团了团,塞进了门口的垃圾袋里。
那天晚上周莉没留下来吃饭。她走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妆补过了,看不出哭过。她在门口换鞋,跟我说了一句:“刘姐,麻烦你多看着点我爸。”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周教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我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
“周教授,吃点吧。”
他看着那碗面,说:“小刘,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
他又说:“我不是忘了她。我就是……晚上一个人,屋里太静了。你陈老师在的时候,她睡觉打呼,我嫌吵,现在没那个声儿了,我睡不着。”
他说着,端起碗,吃了两口,放下了。
“那个女的,姓宋,退休前在纺织厂。人挺老实,就是命苦,老公走得早,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他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了,不领证,就是搭个伴。她同意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莉莉说。”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名字是“宋”。
周教授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没说话。
七月头上,我在菜市场碰见三楼张阿姨。她拉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小刘,你知道不,周教授那个相好的,搬进去了。”
我说我不知道。
张阿姨说:“我亲眼看见的,前天晚上,一个女的跟他一起上楼,拎着两个袋子。第二天早上我去倒垃圾,看见门口多了一双女鞋,红色的。”
她又说:“你说这算什么事?陈老师走了才半年。他闺女知道不得气死?”
我没接话,买了把青菜就走了。
第二天是周五,我照常去周教授家。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五十八九岁的样子,圆脸,短发,穿着一件碎花棉布衫。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是小刘吧?老周跟我说了,快进来。”
我换了鞋进去,看见客厅变了样。茶几上铺了一块格子桌布,沙发上多了两个靠垫,电视柜上摆了一盆绿萝。陈老师的照片原来放在鞋柜上,现在不见了。
周教授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子挺括。他看见我,有点不自然。
“小刘,这是宋阿姨。”
我说宋阿姨好。
宋阿姨说:“以后麻烦你多烧一个人的饭,我吃得少,就是多双筷子。”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餐桌。餐桌已经擦过了,她还在擦。
我进厨房系围裙,看见灶台上多了一个调料盒,里面分了四格,盐、糖、味精、花椒。陈老师在的时候,调料都放在塑料袋里,用夹子夹着。
我烧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丝瓜蛋汤。宋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小刘,你烧菜放这么多油啊?”
我说周教授喜欢吃软一点的。
她说:“老周血脂高,得少油少盐。”
周教授在客厅听见了,说:“偶尔吃一顿,没事。”
宋阿姨就不说了,转身去收拾茶几。她把茶几上的一摞报纸捆好,又把遥控器放进一个布盒子里,把沙发靠垫拍了两下,摆正。
我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地上,把茶几下面周教授那双拖鞋摆正,鞋头朝外。
吃饭的时候,宋阿姨给周教授夹了一块排骨,说:“你尝尝,小刘烧得比我好。”
周教授咬了一口,说:“都好吃。”
宋阿姨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点像陈老师。
我低下头扒饭。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宋阿姨送到门口,说:“小刘,下回你帮我带一斤小米,老周胃不好,早上熬粥喝。”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周莉。
她站在二楼拐角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我,站住了。
“刘姐。”
“周莉。”
“她在里面?”
我知道她问的是谁。我说:“在。”
周莉没动。她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递给我。
“这是我炖的汤,给我爸的。你帮我带上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我接过保温桶,她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咯噔咯噔响。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有车喇叭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周教授叫住我。
“小刘,莉莉是不是来过了?”
我说是。
“她说什么了?”
“她给您炖了汤。”
周教授看着那个保温桶,盖子还拧着,上面套着一个碎花布袋。
他拧开盖子,里面是排骨莲藕汤,还温着。他拿勺子喝了一口,说:“咸了。”
然后他把盖子拧上,放进冰箱,再没动过。
八月的一个周五,宋阿姨没在。
周教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他盯着屏幕,但眼睛是直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周教授,吃饭了吗?”
“没。”
我进厨房,看见灶台上那个调料盒还在,四格里的盐少了一半。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三个鸡蛋、一盒豆腐。我烧了个白菜豆腐汤,炒了个鸡蛋。
端出来的时候,周教授说:“她走了。”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前天走的。她儿子从深圳回来了,说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边,接她去深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没送到嘴里,又放下了。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周,你是个好人,就是你这个家,我待不踏实。你闺女那关,过不去。”
他看着我。
“小刘,你说,是我太急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陈老师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她走了,我才发现,我连电费在哪儿交都不知道。她生病那三年,我光顾着跑医院,家里的事都是她撑着。她一走,我整个塌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
“宋阿姨人不错,真的。她给我熬粥,给我量血压,陪我去公园走路。可是莉莉不接她电话,来了也不进门。宋阿姨说,她不想夹在中间。”
我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教授,先吃饭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说:“这汤,跟你陈老师做的比,差远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把那个调料盒里的盐倒掉,用水冲干净,放回了灶台。打开冰箱,把那盒豆腐扔了,白菜还剩半棵,我用保鲜膜包好,放在第二层。
走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陈老师的照片又摆回来了,相框擦得很干净,枣红毛衣,头发刚烫过,笑得眼睛弯弯的。
九月头上,周莉给我打了个电话。
“刘姐,我爸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瘦了点。”
“那个女的,还在吗?”
“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走了?”
“走了,上个月的事。”
周莉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键盘的声音,然后她说:“刘姐,麻烦你多去看看他。我这两个月行里忙,走不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花坛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旁边放着一个收音机,正放着评书。
我听了一会儿,是《三国演义》,正好讲到诸葛亮吊孝。
周教授家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又鼓起来。
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宋阿姨留下的,叶子长长了,垂到了栏杆外面。我把它往里面挪了挪,看见花盆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八月十七,买了小米、红枣、山药,一共四十二块八。
我把小票放回花盆底下。
那个周五下午,我照常去周教授家。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件淡紫色睡衣。
“小刘,你帮我把这个捐了吧。”
我接过来,叠好,装进一个纸袋里。
“还有那个丝巾,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我打开抽屉,丝巾还在,墨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存折,翻开第一页,户名是周莉,开户日期是去年腊月二十,陈老师走后的第二天。
第一笔存款是五万,后面还有几笔,每一笔都是整数,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三千。
我把信封放回去,把抽屉关好。
“周教授,丝巾我放纸袋里了。”
他嗯了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阳台上,落在绿萝的叶子上。
“小刘。”他突然叫我。
“嗯。”
“你说,陈老师要是还在,她会怎么说?”
我把纸袋口折好,放在鞋柜上。
“陈老师会说什么,我不知道。”我说,“但她那三件睡衣,我一直给她叠得好好的,就在柜子最上面那格。”
周教授没回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有开门的声音。
我站住了。
“小刘。”是周教授的声音。
“怎么了?”
“明天,你帮我买点小米。”
“好。”
“买那种袋装的,别买散称的。”
“好。”
他关上门。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周教授到底做错了没有。他找伴,是怕一个人待着。他瞒着闺女,是怕闺女难受。可这两件事撞在一起,谁都不好受。
宋阿姨走的时候,把调料盒留下了。周莉炖的汤,还在冰箱里冻着。
陈老师的照片,又摆回了鞋柜上。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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