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弟媳周宁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的时候,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按灭,继续跟我讨论女儿婚礼上那束捧花该用香槟色还是奶白色。

我注意到她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掉的泥土,指腹有薄茧。她在城东菜场后头开了间小花店,店面不大,一年到头身上总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女儿出嫁刚满四十天,周宁在饭桌上第一次主动提起了她丈夫陈屿。

“姐,你说男人到了这个岁数,是不是都爱往外跑。”

她问这话时正用筷子尖拨弄碗里一粒花椒,拨来拨去,就是不夹起来。我弟陈屿在城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常年三班倒,这两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亲戚间早有闲话,说他在外头有人了,周宁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我今晚会不会下雨。

“你跟他谈过没有?”我问。

“谈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他每个月按时回来吃顿饭,对我客客气气,对女儿也上心。上个月女儿回门,他还特意请了假,做了一桌子菜。姐,你说这样的男人,我跟他谈什么。”

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个小梨涡,四十好几的人了,笑起来还跟小姑娘似的。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把那粒花椒终于夹起来放到碟子边上,又补了一句:“客房我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半个月换一次。他回来住着舒坦,我也舒坦。”

这话说得太通透了,透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弟陈屿是什么德行我清楚。从小被我妈惯的,油瓶倒了不扶,结了婚也是甩手掌柜。当年周宁生女儿坐月子,他还能跑出去跟人喝酒到半夜。这样的男人,周宁能跟他过得下去,要么是真爱,要么是真狠。

那顿饭吃完,周宁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给我,说是店里新到的干花,让我带回去放衣柜里熏衣服。我接过来闻了闻,是薰衣草混着陈皮的味道。她身上也是这个味,淡淡的,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了句:“姐,其实他昨天回来过。”

我手一顿。

“凌晨两点到的家,在客房睡的。早上六点走的,我听见门响了。”她系好鞋带直起身,脸上还是那个笑,“我假装没醒。他大概也不想吵醒我。”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暗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又说:“这样挺好的,姐。真的。”

02

再见到陈屿是半个月后。我妈过生日,在老家摆了两桌,陈屿来了,周宁没来。我妈问起来,陈屿说她花店忙,走不开。我注意到他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不见了,手指上只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像条褪了色的线。

饭吃到一半,我借着去厨房端汤的由头把陈屿叫了过去。

“你跟周宁到底怎么回事。”

他靠在料理台边上,低头看自己脚尖。“没怎么回事,挺好的。”

“挺好的你半年不回家?”

“我工作忙,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物流公司三班倒,我有时候跑夜班,回去怕吵到她。”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别过脸去,伸手去够灶台上的烟盒,又想起来这是在我妈家,把手缩了回去。这个缩手的动作让我心里一沉。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在我妈面前照样抽烟,被骂了还嬉皮笑脸。现在他连烟都不敢掏,像是怕在我面前多暴露一点什么。

“陈屿,”我压低声音,“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他没说话。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妈在外面喊汤好了没有。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姐,周宁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你还——”

“她说她不在乎。”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她说只要我每个月回去一趟,别让女儿看出来就行。女儿刚嫁人,亲家那边看着呢。”

我愣在那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忽然变得特别响。

“她真这么说的?”

“嗯。她还给我收拾了一间客房,说以后回来就住那屋,免得两个人都不自在。”他顿了顿,“姐,你说她是不是……太懂事了。”

太懂事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端着汤出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烫了一下。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在想周宁。想她那天在饭桌上拨弄花椒的样子,想她笑着跟我说“这样挺好的”的样子,想她指甲缝里的泥土和指腹上的薄茧。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女人,丈夫在外面有人,她不但不闹,还给他收拾客房,还替他瞒着所有人,还笑着说“这样挺好的”。她是真的通透,还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了。

后来我去周宁的花店找过她一次。店不大,门口摆着两排多肉,里面是各种鲜切花,冷柜里放着几扎玫瑰和洋桔梗。她正蹲在地上给一盆绿萝换土,手上全是泥。

“姐,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擦凳子。

“路过,看看你。”

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我捧着杯子,犹豫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倒是先说了:“姐,你是不是想问陈屿的事。”

我点头。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过一把花剪开始修剪一扎雏菊。咔嚓,咔嚓,剪下来的枝叶落在报纸上,声音很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傻,或者觉得我装。”她把一枝剪好的雏菊插进桌上的玻璃瓶里,“可我真的想明白了。我跟他结婚二十三年,前十年我天天盼着他变成另一个人,后十年我天天跟他吵,吵到最后连女儿都怕回家。你说我图什么。”

她剪花的动作很稳,剪刀口每次落下都干脆利落。

“后来我想通了。他这个人,改不了的。我也不想再吵了。女儿嫁出去了,我花店生意还行,我自己过自己的。他爱回来不回来,回来我就当家里多个人吃饭。不回来,我也不少什么。”

她把最后一枝雏菊插进瓶里,抬起头看我。“姐,我不是通透,我是累了。但累到一定程度,反而轻松了。”

我看着那瓶雏菊,白瓣黄心,挤挤挨挨地开在一起。她把剪下来的碎叶子拢到一起,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动作她做得很随意,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块是空着的。就像这瓶花,看着满满当当,可花与花之间全是空隙。

03

我开始留心周宁的生活。

每周三下午她花店关得早,她会去城东的老年大学上书法课。这事是女儿告诉我的,女儿说“舅妈可时髦了,还学书法呢”。我去看过一次,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握笔的姿势很端正,写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课间休息的时候别的阿姨都在聊天,她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那棵梧桐树很大,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忘了上课时间。

还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她。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有几样东西:一把青菜,两块豆腐,一小袋米。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冰柜里的鱼,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买一条鱼要吃三天。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问我妈身体好不好,问我最近忙不忙。她永远是这样,关心别人比关心自己多。

可我不信一个人真的能对什么都无所谓。

五月的一个傍晚,我去她花店送我妈包的粽子。店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她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耳朵尖,听清了最后几句。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想知道。你把自己身体管好就行,别到时候让人找上门来,难看的不是我。”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挂掉电话之后她站在那里没动,大概站了半分钟,然后伸手把冷柜里一扎有点蔫的玫瑰抽出来,开始一枝一枝地剪根。剪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我站在门口,粽子还提在手里,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她剪到第三枝的时候发现了我,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听见。”

“刚到。”我把粽子递过去,“我妈包的,蛋黄肉粽,你爱吃的。”

她接过去闻了闻,说真香,晚上就热一个吃。然后她把剪好的玫瑰插进桶里,说这些花卖不出去了,明天得扔。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我坐下来,看她继续剪花。店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着一档夜间情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柔得有点假,说着什么“放下才是最好的解脱”。周宁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吵得慌。”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我决定直接问:“周宁,你刚才那电话……”

“打错了。”她头也没抬。

“我听见你说……”

“姐。”她抬起头,剪刀尖朝上,眼睛看着我,“有些事,知道了就当不知道。他外面那个人,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他每个月回来一趟,女儿回门的时候他在,亲戚面前他也在,这就可以了。我要的就这么点东西。”

她把剪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我不是没想过离。想过一百回。可离了又能怎样?女儿刚嫁人,亲家那边怎么看?我妈身体不好,知道了肯定着急。我自己呢,四十好几的人了,离了婚这花店我一个人也开得下去,可我不想折腾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洗不掉的绿渍,指节因为常年碰水有点粗。

“我种了二十多年花,知道有些花你怎么浇水施肥它就是不开。不是花不好,是时候没到。人也是一样的。”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去收拾柜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把一盒订书钉、一支圆珠笔、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一样一样归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这一方柜台。

可我知道她刚才那番话里,有什么东西没说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宁说“我要的就这么点东西”时的表情。她笑了一下,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像挂在墙上的画,好看,但后面是空的。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喝水,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宁发来的朋友圈,就一张图,拍的是她花店门口那棵梧桐树,路灯照得叶子一半明一半暗。没有配文,没有定位,就一张图。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喝完了那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04

事情起变化是在六月底。

女儿回门那天,陈屿没来。周宁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买了鱼买了虾,还炖了一锅排骨汤。她给我打电话,让我早点过去帮忙,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下午三点到她家,一进门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周宁在厨房里忙,灶台上摆着四个凉菜,摆盘摆得很讲究,黄瓜片切得薄得透光,码成一圈一圈的。客厅茶几上放着新换的桌布,米白色带小碎花,是女儿喜欢的样式。

“陈屿呢?”我问。

“在路上,说晚点到。”她头也没回,正往排骨汤里撒枸杞。

女儿和女婿五点到的。女婿拎了两盒保健品,女儿一进门就喊妈,钻到厨房里抱着周宁的腰撒娇。周宁被女儿晃得站不稳,笑着说“别闹别闹,汤要洒了”。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是真的,眼睛里亮亮的,整个人活了过来。

六点,陈屿没到。女儿问了一句“我爸呢”,周宁说“堵车吧”。七点,菜都上齐了,陈屿还是没到。女儿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周宁把凉菜又热了一遍,热菜又回了一次锅。

八点半,女儿脸色不好看了。女婿在旁边打圆场,说“爸可能真有事”。周宁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鱼,说“先吃,别等他了”。

九点,大家开始吃饭。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女儿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周宁一直在给女儿和女婿夹菜,自己碗里堆得满满的,一口没动。

十点,女儿和女婿走了。周宁站在门口送他们,等电梯门关上之后,她转身回来,开始收拾桌子。

她把剩菜一样一样倒进保鲜盒,鱼剩了半条,虾剩了十几只,排骨汤还剩大半锅。她拿勺子把汤里的枸杞捞出来,一个一个捞,捞得很仔细。捞完枸杞她又开始擦桌子,抹布拧得很干,从桌子这头擦到那头,再从那头擦到这头。桌布上有一小块油渍,她反复擦了好几遍,擦到那块布都快起毛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直,肩膀没有抖,手也很稳。可她擦桌子的动作太用力了,用力到指节发白。

“周宁。”我叫她。

她没应声,继续擦。

“周宁,别擦了。”

她停下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她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我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平。

“姐,排骨汤他最爱喝。我早上六点起来炖的,放了玉米和山药,炖了三个小时。”

她把抹布放下,又拿起一个保鲜盒,把剩的排骨一块一块夹进去。夹到第四块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那块排骨悬在盒子上面,汤汁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答应过我的。”她说,“他答应今天一定来。”

她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把保鲜盒盖上,放进冰箱,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姐,你说我是不是太天真了。我以为我什么都不要,就能保住这个家。我以为我把客房收拾干净,他回来有个地方睡,他就能记着这里还有个人等他。”

她关上冰箱门,手扶着冰箱把手站了一会儿。冰箱上的贴纸已经泛黄了,是女儿小时候贴的卡通贴纸,边角都翘起来了。

“结果我连客房都不用收拾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他大概连客房都不稀罕了。”

那天晚上我陪她坐到很晚。她没有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我给她倒的那杯水,从热捧到凉,一口没喝。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电视屏幕,但我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快十二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倒进厨房水槽,洗了杯子,擦干,放回杯架。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换好了睡衣,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

“姐,你今晚住这儿吧,客房是干净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她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姐,明天帮我跟女儿说一声,就说她爸临时有事出差了。别说别的。”

我点头。

她关上门。这次是真的关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周宁起得比我早,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家,桌上放着豆浆和油条,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姐,我去店里了,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豆浆还是温的。

之后半个月我去了外地看我妈,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七月中了。这期间周宁的朋友圈照常更新,今天发一束新到的向日葵,明天发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配文永远是“今日上新”“花期正好”这类话。没有一条关于陈屿,没有一条关于那天的事。好像那顿被辜负的晚饭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忍不住给她打了电话。她接起来语气轻快,问我妈身体怎么样,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我回来了,她说那来店里坐坐吧,新到了批绣球,好看得很。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花店。店里果然摆了一大桶绣球,粉的蓝的紫的,挤挤挨挨开成一团。周宁正给一个顾客包花,牛皮纸折得方方正正,麻绳系了个蝴蝶结,动作麻利又好看。

顾客走了之后,她给我倒了杯水。这次用的是纸杯,不是那个搪瓷缸了。

“搪瓷缸呢?”我问。

“摔了。”她说,“前阵子洗的时候手滑,掉地上碎了。”

她说完就蹲下去整理花桶,把绣球一枝一枝抽出来剪根换水。她蹲在地上,背对着我,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晒得有点黑。我注意到她脖子上多了根红绳,细细的,坠子藏在衣服里面,看不见是什么。

“周宁。”

“嗯。”

“你跟陈屿,到底怎么打算的。”

她剪花的手没停。咔嚓,咔嚓,声音很规律。剪完一枝,她拿起来看了看,满意了,插进桶里,再拿下一枝。

“姐,我跟你讲个事。”她背对着我说,“上个月,女儿回门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把他放在家里的东西都收拾了。衣服、剃须刀、拖鞋、茶杯,还有他床头柜里的一些零碎。收了两大袋,放在门口。”

咔嚓。又一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那两袋东西还在门口。我站了一会儿,又提回屋里了。衣服挂回衣柜,剃须刀放回卫生间,拖鞋摆回鞋柜。就那根红绳,我没放回去。”

她站起来,转过身,把脖子上的红绳从衣领里拽出来给我看。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木牌,颜色发暗,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个字,看不太清。

“这是他刚跟我结婚那年送我的。木头是他自己找的,字是他自己刻的。刻的是‘宁’字,我名字里的宁。”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后来吵架的时候我拿剪刀划的,差点剪断。他抢下来,又给我系上了。”

她把木牌塞回衣服里。“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床头柜最里面翻出来的。他大概早忘了这东西还在。我拿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戴上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一条淡淡的印子。那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但她现在不戴表了。

“姐,你说我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他连女儿回门都能放鸽子,我留着这么个破木牌有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拿起喷壶开始给绣球喷水,水雾落在花瓣上,聚成一颗一颗小水珠,亮晶晶的。

“但我就是没扔。”她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觉得扔了,这二十多年就真的一点东西都不剩了。”

她放下喷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姐,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把那两袋东西带给他吧。衣服鞋子剃须刀,都还能用。放在我这里占地方。”

我说好。她又补了一句:“跟他说,木牌我留下了。别的都不要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陈屿的住处。他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我把两大袋东西放在门口。“周宁让我带给你的。”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没打开。沉默了很久,他问:“她还好吗。”

“你觉得呢。”

他不说话了。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姐,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我没接话。他把袋子提进屋,放在墙角。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沙发上搭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周宁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在公园里,周宁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边角卷起来了,但挂得很正。

“她让你带什么话没有?”他问。

我想了想。“她说木牌她留下了。”

陈屿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转过身,走到茶几边上坐下来,拿起一罐啤酒,没打开,就那么攥着。铝罐被他攥得咔咔响。

“那个木牌……”他声音很低,“是我亲手刻的。刻了三天,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那时候穷,买不起戒指,就想着刻个东西给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后来日子好过了,什么都买得起了,反倒把这事给忘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四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开始秃了,肚子也起来了,窝在一间乱糟糟的出租屋里,墙上还挂着二十年前的结婚照。我忽然想起周宁说的那句话——“人也是一样的,有些花你怎么浇水施肥它就是不开”。

陈屿这朵花,大概真的开不了了。但周宁还在浇水。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地方,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啤酒罐被捏扁了。然后是安静,很长的安静。

06

八月的时候周宁把花店重新装修了一遍。她把原来的木架子换成了白色铁艺架,墙上刷了浅灰色的漆,门口挂了一串风铃,有人推门进来就叮叮当当响。她还在角落里隔出一个小茶室,摆了张旧桌子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新到的多肉换盆。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剪短了,刚到下巴,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她看见我就招手,让我去茶室坐,说刚泡了白茶。

茶室里那套茶具是青瓷的,颜色很润。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捧着杯子窝在藤椅里。

“店装修花了多少?”我问。

“没多少,自己攒的。”她喝了口茶,“今年生意还行,攒了点钱。想着把店弄舒服点,自己待着也高兴。”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绿得正浓,遮住了半边天。风铃又响了一下,有人进来看花,她站起来去招呼,声音清亮。

我坐在茶室里,看她给顾客介绍花材,看她包花的时候手指翻飞,看她笑着跟人说“这个好养,少浇水就行”。她站在那些花中间,整个人像一棵被移栽到盆里的树,根扎稳了,叶子也开始支棱起来了。

顾客走了之后她回来,手里多了枝剪下来的绣球,随手插在茶桌的笔筒里。

“姐,陈屿上个月回来过一趟。”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进门,在楼下站了会儿就走了。我那天在店里,是邻居告诉我的。说看见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抽了好几根烟。”

她给自己续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后来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保重’。我没回。”

她把茶壶放下,看着我。“姐,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想回来。”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回不来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那顿饭没来,我心里那扇门就关上了。现在门关好了,锁也换了,他再想进来,得重新敲门。可他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恨,也没有怨。就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语气平平的,陈述一个事实。

“那木牌呢,还戴着?”

她从领口拽出那根红绳,木牌在阳光里晃了晃。“戴着呢。不为什么,戴着就戴着吧。哪天断了就不戴了。”

她把木牌塞回去,起身去收拾柜台。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背挺得很直,但直得有点紧。现在还是直的,但松下来了,像一棵树终于把根扎进了自己的土里。

那天傍晚我从花店出来的时候,周宁在门口浇花。她拿着一把绿色塑料喷壶,对着门口那排多肉细细地喷。水雾在夕阳里闪着碎光,她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站在花店门口,白T恤上沾了点泥,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她没发现我在看她,专心致志地给一盆生石花浇水。那盆生石花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挤着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正往外拱。

我转回头继续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宁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带着笑:“姐,忘了跟你说,那盆生石花今天裂开了,养了两年,头一回。你下次来我分你一株。”

语音结束了。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揣回兜里。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光线软软的,照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影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很淡,像被水洗过一样。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若有若无的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后来我路过那家花店,看见门口的风铃换了新的,是贝壳串的,风一吹就响。周宁蹲在地上给一盆茉莉换土,手上全是泥,头发上沾了片叶子。她没抬头,我也没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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