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至中年
文/宋燕
清晨打理完花草,方觉饿了。从冰箱里取出头天买的面包,和先生并排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弯着腰胡乱地吃几口,突然心生悲凉。此生已近半百之龄,女儿远在异乡求学,下半辈子,于我来讲,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去年秋天,先生的母亲故去。与母亲相守了近六十年的老父亲在家里和保姆待了段时间,然后闹着要去康养中心。前些日子,先生和我一起去探望他。明净宽敞的康养中心里,寂寥的轮椅上,坐着安静的老人,像是秋天里静谧萎黄的落叶。
传说中的康养中心的老人,都是痴痴地看着窗外,盼望着亲人的探望。可我眼中看到的他们,却有着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有人坐在电视机前打瞌睡,有人连绵不绝地咳嗽,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往的护工……他们之间并无交流,可为何偏偏要坐在一起呢?想起小时候的课堂上,老师常常会拿起教鞭在讲桌上一顿猛敲:“安静、安静!”那是多么蓬勃的生命啊。风烛残年,大家坐在一起,或许只是想借生命之烛的余光,相互取暖。
前些年,孩子小一些的时候,我的父母还在我的身边,帮忙料理一家人的起居。彼时,两人的身体都还好,晚饭过后,我们全家还常常出门散步,夕阳西下,晚风轻吹,家长里短地说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后来孩子外出求学,父母执意要回故乡老家。我亦比较理解他们的想法,住在女儿家里,若是孩子还小,需要照顾,那尚且可以给自己一个说辞,如果孩子长大了,他俩英雄无用武之地,倒有些寄人篱下的意思了。虽说,是自己的儿女,但儿女长大,终归各立门户。
近些年,父亲的身体愈发不好。母亲说,除了去医院,平常都是不下楼的。而母亲的职责就是照顾好他们自己的一日三餐。有时候,我特别怀念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像是那句当初只道是寻常。可是,一个人,自出生,便开始各自的旅程,在这场旅程里,所有的相聚,都只是偶然,大家能够同行一程,也不过是各自旅程里偶然的交集。只是而今,像我这样人至中年,父母已向着他们的归途隐于尘埃,女儿也向着她的前程奔向远方。而我,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除了目送还能怎样呢。时光是一条松紧带,一头系着父母,一头系着孩子,却偏偏将我留在了原地。
前几天例行体检,医生说我的甲状腺出了点状况,大概率需要手术。不知道为何,我当时竟然有点庆幸,人至中年,身体多少会有些状况,好在只是甲状腺。我想,如果真有什么问题,那自己这一生到底还有什么遗憾呢?想来想去,如果非要说一个,那只能说,我的琴还没弹够。
顶小的时候,家里买了缝纫机,摸着它那光洁的台面,我心想,如果有一天家里的地板全都铺成这个样子,我坐在这样的房子里弹钢琴该多好啊。前些年,我买了新房,家里全都装上了木地板,我便买了一架黑亮的新钢琴,有时候在家里弹琴,会有无尽的欣喜。我会轻轻地问心里那个小时候的自己,你当年梦想中的自己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小时候,我曾有两个梦想。一个是长大以后当一个作家,像是亦舒那样的,可以隐居,以写小说为生的作家。长大一点了,我想,还是实际一点吧,当不了作家,当个记者也好呀,随身带着相机和笔记本电脑,走到哪里,都可以发来前方的报道。后来,我进厂当了一名普通的工人,再后来转岗当了文秘,做宣传。想着小时候的宏愿,我想,这辈子虽然当不了作家,做不了记者,写不了作品,发不回报道,好在算是跟文字工作在打交道呀。
另一个梦想就是做一个身怀绝世琴艺的隐士了。背着琴,浪迹天涯,没钱了,就蒙着面纱,路边一站,琴弦一响,就是万两黄金滚滚而来。可惜,而今的我,既无绝世的琴艺,更无滚滚的黄金。休闲时弹两支曲子,虽然弹得磕磕绊绊,一波三折,还总爱幻想自己是风姿绰约,月下弹琴的聂小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年的文字工作和弹琴,过度地透支了我的双手。前些年,我做了两次腱鞘手术,可前几天,我的手指又开始作痛。别说打字弹琴,就是日常端只水杯都非常受限。无名指与小指痛得不能动,在外人眼里,做任何事情,我都盈盈翘起兰花指。我想,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朋友说,去医院吧,为这病痛。我微微摇了摇头。确切地说,这不应该叫病,而只能是老。不得不承认,人至中年的我,真的日复一日地衰老了。
2026年的夏天,又结束了。人至中年,对于世间万物,终于有了一种坦然的无力感。因为坦然,所以心如明镜,因为无力,所以安然接受。伸出手,张开五指,仿佛看见时光在指缝间滔滔流逝。这世间大概没有什么得失与离合吧,万物终将归于这浩荡的山河,万里的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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