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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坦言使用了某一语言模型辅助创作。托卡尔丘克对AI的开放姿态,牵扯出文学界对AI写作的深层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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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Olga Nawoja Tokarczuk 1962——)

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作家,以碎片化叙事和神秘主义气质著称。毕业于华沙大学心理学系,曾从事心理健康咨询工作。代表作有《太古和其他的时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雅各布之书》等。

托卡尔丘克在十几岁时就对写作产生了浓厚兴趣。1987年,她以诗集《镜子里的城市》初登文坛;1996年,《太古和其他的时间》出版,获得波兰文学大奖“尼刻奖”,被誉为“波兰当今神秘主义小说的巅峰之作”,她也一跃成为波兰文坛代表人物,开始全职从事文学创作。

托卡尔丘克曾自称“荣格的信徒”,认为荣格最适合成为作家的导师——荣格让她相信,故事拥有自己的生命,是理解人类生命的基本存在。心理学背景和心理咨询师的工作经历深刻影响了她的创作。她喜欢聆听他人讲述,认为每个人都有成千上万个故事,即使经历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也会有各自不同的体验方式。

梦是她的创作灵感来源之一。年轻时,她记录梦的内容,尝试用语言表达模棱两可的怪诞情景,把这当成写作训练。她的小说经常探讨个体的梦境或集体的潜意识,梦能带领她超越理性与现实的边界,发现清醒时没意识到的事情。

碎片化叙事是托卡尔丘克的另一创作标志。她在构思时会在头脑中形成全书的框架,再像拼图一样把碎片化的故事装填上去。在她看来,正是人类和互联网共存,导致如今人们更倾向于用简短的方式来思考。“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变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有时候甚至相互矛盾。”作家应该为此调整讲故事的姿态,碎片化叙事要比史诗式的线性叙事自然得多,作家的任务就是把混乱的事物聚集在一起。

《雅各布之书》将这种手法推向极致。全书不断切换叙述主体,大量嵌入书信、日记、庭审记录等文本,并打破人物生平时间线,在不同时间点间反复跳转。本书她用了7年创作,塑造了200多个人物,故事绵延近200年,中文译本超过一千页。

即便《雅各布之书》获奖无数、销量斐然,托卡尔丘克依然注意到,整个阅读环境已悄然改变。在今年5月的波兹南影响力大会上,她表示,那些“在孤独中历经数月创作、由一个完全清醒的、具体的个体在脑海中构思而成的毕生之作”越来越难以吸引读者。如今很少再有人欣赏宏大叙事,读者只想阅读摘要或收听播客,立即知晓书的结局。她透露,即将出版的将是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此后转向短篇创作。

《雅各之书》

出版时间:2025年

《最后的故事》

出版时间:2023年

《个性的人》

出版时间:2024年

《温柔的讲述者》

出版时间:2016年

当作家开始向AI求助

在波兹南影响力大会上托卡尔丘克还承认,曾使用AI语言模型为最新的小说寻找灵感。“我订阅了某款语言模型的最高级版本,看着它如何奇妙地拓宽视野并深化创造性思维,感到深深的震撼。”

至于如何将AI融入创作,她描述道:“我会问模型,‘几十年前的舞会上会放哪些歌曲’,AI会给我推荐几个曲目。”她把AI称为“亲爱的”,直接将想法抛给它,询问如何将故事精彩地展开。尽管AI提供的内容常出现事实性错误,但她补充道:“在文学虚构创作中,这项技术展现出的优势令人难以置信。”

这些发言立即在互联网上引发巨大争议。波兰作家什切潘·特瓦多赫在社交账号上表示,人只有失去理智,才会“在文学这一高尚且神圣的事业中求助语言模型”。波兰犯罪小说作家沃伊切赫·赫米耶拉什认为,将AI用于研究乃至构思小说的行为已经打破了读者与创作者之间的原则界限,人们希望阅读纯粹由人类创作的书籍。剑桥大学研究员海伦·查尔曼在《艺术评论》上直言,在AI生成的垃圾内容充斥市场的当下,“听到一位作品备受尊重、具有实验性且非商业化的作家给出这样的认可,令人非常失望。”

托卡尔丘克很快发表声明,澄清自己仅将AI作为快速记录和核实事实的辅助工具,就像过去翻阅书籍、查阅档案资料时所做的那样,同时保证,几十年来始终坚持独立创作,任何作品(包括即将出版的)都不是借助AI创作出来的。

可是,人们依然在意她对AI所持的开放态度——与学者纵深式的思维方式不同,作家更趋向于发散性、边缘性、联想式思维,因此,“作家会比其他人更快、更深入地与AI这类工具产生共鸣。”其实托卡尔丘克不过是把某些人的私下动作摆到了台面上来讨论:当AI能写小说了,人类作家如何自处?

2023年,加拿大作家史蒂芬·马尔什用三种人工智能产出了一部实验性中篇推理小说《作家之死》。故事讲述一名畅销书作家参与开发AI项目后遇害。葬礼上,AI以作家面貌现身,暗示真凶就在现场。创作过程中,马尔什先在ChatGPT上搭建故事框架,再用其他AI工具反复调整词句,筛选出满意的版本。

《纽约时报》评论该书,读之抓不到重点,缺乏小说最重要的“灵光”。当然,这样的文学评论并不能从根本上否定AI的生产能力。人们尚能冷静地评判一部AI实验小说,却无法对作家职业的存亡危机淡然置之。2023年,在持续超过四个月的好莱坞编剧大罢工中,美国编剧工会与制作公司谈判的核心诉求之一便是“限制在编剧创作过程中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使用”。

拿什么守住文学“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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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9年10月10日,德国比勒费尔德,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在当地出席新闻发布会。

诸如托卡尔丘克这样花大量心血来创作大部头小说的作家,一边慨叹传统文学式微,一边主动助推这一局面,她的割裂与无奈引发担忧:AI入侵文学创作领域,是否会成为不受约束的普遍现象?诸如抄袭、代笔、洗稿、注水,如今在AI的加持下会变得更加轻易且难以察觉。借助AI,作家模仿特定风格、杜撰虚假历史、剽窃原创作品、生成注水文字所需的时间和精力被指数级压缩。更遑论,被“喂”进数据库的内容往往未经原作者许可或授权。而侵权判定模糊、维权之路艰难。

2023年,美国作家协会联合乔治·马丁等17位知名作家,对OpenAI提起集体诉讼,指控其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批量复制受版权保护的作品,用于训练语言模型以及响应用户的文本生成需求。今年7月,OpenAI低调新增了ChatGPT的规则限制:禁止模仿版权保护期内作家的文笔风格。业界分析,OpenAI采取主动合规策略是为了规避日益增大的侵权诉讼压力。

为什么大家诟病AI写的小说总是缺少“灵气”?斯蒂芬·金在《大西洋月刊》上写道,研发者可以把成千上万本书加入最先进的“数字搅拌机”里,但“把这些书倒出来时,得到的‘总和’是否优于‘部分’?目前为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AI没有感知力,也就没有真正的创造力。不过金也承认,如果AI在某天具备了感知力,创造力也将随之变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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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和作者指责脸书的母公司META窃取作品以“教导”人工智能。

到那时,AI大概算是真正在“安全屋”登堂入室了吧。回看这场争论的“第一现场”波兹南影响力大会,它并非纯粹的商业会议,而是把商业、技术、文化、地缘政治等不同领域的讨论编织在一起,争议的谜底可能从一开始就在谜面上:“安全屋”的结界是否牢固已不重要,如何让彼此相互渗透才是真正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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