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漏洞”成为支点
——读《长空少年》兼谈科幻叙事中的“不完美主角”
(文/子墨)
读钟蕴硕的《长空少年》,最让我意外的不是那些关于时空光隧、净物空间、人脑能养供给舱的硬核设定,而是一个初中生面对宏大命题时那种理直气壮的“不懂”。
哥硕在跟长空老六对话时,反复出现这样的场景:长空老六抛出一个概念,哥硕听不懂,就直接说“我彻底蒙了”“我的知识水平仅仅是初中一年级的”“你给我好好讲讲吧”。他不装懂,不硬撑,不试图用几个高级词汇来掩饰自己的无知。这种坦荡,在科幻作品的主角身上其实很少见。大多数科幻主角要么是天才科学家,要么是意外获得超能力的普通人,总之最终都会展现出某种“配得上这场冒险”的素质。哥硕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初中生,理解力有限,知识储备有限,遇到复杂概念就抓耳挠腮,用“A4纸”“U盘”“公路分段”这些日常事物去类比那些远超他认知范围的理论。
但恰恰是这个“不懂”,构成了全书最坚实的叙事支点。
一、一个“漏洞”的自我认知
哥硕和长空老六之间有一场对话,哥硕问:“我们长空少年是不是就相当于一个漏洞,是一个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漏洞?”长空老六的回答是:“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长空少年既是我的过去,又是我的现在,按照我存储的算法和程序是无解的。”
这段话值得反复咀嚼。哥硕用“漏洞”这个词来定义自己的处境,非常准确。历史时空光隧已经永久关闭,长空老六是唯一存在的历史时空穿越时光甲,理论上没有穿越到未来的算法和程序。但事实是他们穿越了,而且反复穿越,时光偏差为零。这个矛盾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算法和程序来解释,只能归结为“漏洞”。
但“漏洞”这个词在哥硕嘴里说出来,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反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因为漏洞意味着规则之外的可能性,意味着在看似密不透风的系统里还存在一条缝隙。哥硕不是一个完美的系统构件,他正是那个让系统出现意外的人。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科幻作品为什么总是偏爱完美的主角?因为完美的主角让我们安心。他们配得上那些奇遇,配得上那些科技,配得上那些拯救世界的使命。他们是我们想要成为的样子。但哥硕不是。他是个会偷偷把手机拿进卧室、会在被团灭之后跟爸爸撒娇、会在穿越前拉窗帘检查有没有安全隐患的普通男孩。他的不完美让整部小说始终保持着一种真实的质感——我们不会觉得“这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反而会觉得“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这样”。
二、认知边界的诚实书写
哥硕和爸爸的对话是全书最有意味的部分之一。爸爸不是科学家,不是哲学家,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喜欢跟儿子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但正是这些对话,构成了哥硕理解整个时空冒险的认知框架。
爸爸说过一句话:“你知道的常理太少了,爸爸知道的也不多。”这句话很有意思。它没有说“你要多学知识”,也没有说“爸爸什么都懂”。它承认了认知的有限性——不仅哥硕有限,爸爸也有限,甚至整个人类都有限。承认有限,才是探索的开始。
哥硕后来在面对长空老六的讲解时,经常用“我似乎理解”“我基本理解”“我根本不懂但是我相信你”这样的表述。这些表述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诚实的认知态度。他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所以不假装跨越边界。他允许自己“不懂”,然后在“不懂”的基础上继续往前走。
这种态度在科幻叙事中其实很珍贵。很多科幻作品倾向于让主角迅速理解并掌握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理论,好像认知本身就是一件可以瞬间完成的事情。但《长空少年》没有这样做。哥硕从头到尾都在“半懂不懂”的状态中前进,他的理解是渐进的、片段的、经常出错的。长空老六需要反复解释,用不同的方式解释,直到哥硕找到一个他能接受的类比。这个过程很慢,很笨拙,但很真实。
而恰恰是这种“笨拙的理解”,让哥硕能够提出一些长空老六程序里没有的问题。比如他问“非生命体就一定没有智慧吗”,比如他想到“肺鱼把自己藏起来,人类能发现吗”,比如他最终把“非生物智慧体、未知能量、未知光隧”三种可能性关联在一起。这些问题和联想不是来自高深的知识,而是来自一个初中生对世界的朴素好奇。长空老六说“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的潜意识判断为合理的”,这个“潜意识判断”恰恰是知识之外的东西,是人在长期生活中形成的对世界的一种整体性感知。
三、牺牲的另一种写法
小说的高潮部分,哥硕决定用长空老六的大十二级能量去撞击湖底的大十二级能量体,引发光爆反应,彻底消灭阿尔塔伯纳星的非生物智慧体。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牺牲”情节。但钟蕴硕处理这个情节的方式,和大多数同类作品很不一样。
哥硕没有说“我要拯救地球”“我要保护人类”这样的大话。他想的是:“爸爸、妈妈,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你们的儿子去哪儿了,但是请记住,我不是懦夫。”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男孩面对死亡时最真实的念头——他在乎的不是“英雄”的称号,而是爸爸妈妈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胆小鬼。他哭,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然后他背诵《少年中国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这个细节也很有意思。一个初中生在准备赴死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语文课上背过的课文。这不是刻意拔高,而是一个真实的少年在面对极端处境时,本能地调用自己最熟悉的文化资源来给自己打气。《少年中国说》里的那些句子,在他心里可能就是“有力量”的代名词,就像他爸爸说的“干他”一样,是一种朴素的自我激励。
更有意思的是云天舒的回应。他接上了后面几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这个活了九十七岁的科技态老人,竟然记得《少年中国说》的原文。这个细节轻描淡写,却暗示了一种文化上的连续性——无论科技如何发展,无论人类变成什么形态,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为时间而消散。
然后云天舒说:“我陪你一起。”
他没有说“你走吧我留下来”,没有说“这是你的使命我不配”,没有说“我们各自都有各自的战场”。他就是说了一句“我陪你一起”。这是一个朋友能说的最朴素、也最重的话。哥硕和云天舒的友谊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差异”上的——一个是原生态公民,一个是科技态公民;一个十三岁,一个脑龄九十七岁;一个来自过去,一个站在未来。但正是在这巨大的差异中,他们找到了某种比共同点更坚实的东西:彼此认可对方的生活方式,彼此尊重对方的选择,在关键时刻愿意站在一起。
四、结局的克制与余韵
小说的结尾处理得非常克制。哥硕被长空老六送了回来,躺在床上,外面是爸爸妈妈开门的声音。他喊了很多次长空老六,脑海中一片寂静。他冲出卧室,抱住爸爸,放声痛哭。
没有交代长空老六是否存活,没有交代云天舒的命运,没有交代阿尔塔伯纳星最终如何。这些在传统科幻叙事中应该被交代清楚的东西,钟蕴硕全部留白了。他让故事停在哥硕的痛哭里,停在一个普通少年回到普通生活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的那个瞬间。
这个留白不是偷懒,而是一种叙事上的自觉。整个故事的核心从来不是阿尔塔伯纳星,不是时空光隧,不是能量级别。核心是哥硕和长空老六之间的关系,是哥硕和云天舒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少年在奇遇中成长、在成长中失去、在失去中记住的过程。当这个过程完成的时候,那些宏大的设定就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哥硕曾经在辽阔的天空下自由翱翔过,曾经有一个叫长空老六的朋友对他说“长空少年是唯一的”,曾经有一个叫云天舒的朋友在生死关头选择陪他一起面对。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长空老六的消失而消失。它们留在了哥硕的身体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爸爸在那个关于红光的夜晚留给他的那些话,一直都在。
五、余论:少年科幻的“不自信”之美
当下青少年科幻创作有一个普遍问题: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科幻这个标签。于是拼命堆砌硬核设定,拼命使用高深术语,拼命构建宏大世界观,生怕被人说“不够科幻”。但《长空少年》走了一条相反的路。它让主角反复说“我不懂”,让主角用“A4纸”“U盘”去类比那些高深概念,让主角在穿越前拉窗帘、检查安全隐患、担心被爸爸妈妈发现。
这种“不自信”恰恰是这部小说最自信的地方。它不需要通过炫技来证明自己是科幻,它只需要讲好一个少年在时空冒险中成长的故事。那些硬核设定是背景,是工具,是推动故事发展的要素,但它们从来不是主角。主角是哥硕,是一个普通初中生,是他在面对未知时的好奇、困惑、恐惧和勇气。
“长空少年”这个名号,最终落到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想家、会在赴死前想起语文课文的男孩身上。这或许才是这部小说最想说的话:辽阔的天空任鸟飞,也任你这个少年自由翱翔。不需要你有多完美,不需要你有多强大,不需要你配得上那片天空。只要你在飞,天空就是你的。
那块火山石落在了哥硕手里。一个普通少年,一段不普通的冒险,一个“漏洞”般的组合。他们创造了奇迹。而奇迹的全部秘密,不过是一个男孩在收拾书桌的时候,顺手把一块石头洗干净放在了窗台上。
阅读延伸:
《长空少年》
作者:钟蕴硕
策划单位:青年作家网
出版单位:太白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513-3384-9
定价:88.00元(精装本)
作者简介:
钟蕴硕,出生于2009 年7 月,青年作家网少年作家俱乐部少年作家会员,现就读于吉林省松原市实验高级中学。热爱文学,在报刊发表多篇文章,并在各级文学赛事中获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