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建军把那沓钱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数了三遍。

六千三。这是赵小梅这个月寄回来的。上个月五千五。再上个月五千。他记得去年秋收后她刚走那会儿,第一个月寄回来三千二。后来每个月都多,多到他想不明白。

他把钱放回盒子,盖上盖,塞进柜子底下。那是赵小梅搁陪嫁首饰的盒子,她走的时候没带走,盒面上的红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个铁皮盒子看了半天。

手机响了,是赵小梅发来的短信:这个月寄了,你收着。

就这一句话,没别的。

他回了个嗯。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你啥时候回来。还没发出去,那头又来了一条:厂里最近忙,过段时间再说。

他把打好的字删了。

村里的话不是没传进他耳朵。隔壁王婶子来串门,坐院里择韭菜,择着择着说了句,小梅在那边挺好吧,听说电子厂女工多,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李建军正蹲在院里修电动车链条,手上全是油,没抬头,说挺好。王婶子又说,你咋不让她回来一趟,两口子老不在一起也不是个事。他说厂里不给假。王婶子没再说话,但那眼神在他后背上停了几秒钟。

他娘也提过。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娘在灶上刷碗,他在旁边擦桌子。他娘说,建军,小梅这都出去快一年了,你也不去看看。他说我去了家里谁管。他娘说你娘还没老到动不了。他没接话。他娘把碗摞好,又说,浩浩昨天问我妈是不是不要他了。李建军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说她忙。他娘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浩浩八岁了,上三年级。成绩还行,就是最近老走神。老师打过一次电话,说孩子上课发呆,作业也潦草。李建军问了,浩浩不说。后来有一次吃晚饭,浩浩忽然问他,爸,我妈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家了。李建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谁跟你说的。浩浩低下头,不说话了。李建军把口气缓下来,说你妈在外面挣钱,过年就回来。浩浩说,你去年也说过年就回来。李建军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赵小梅走的时候,在县城车站,她穿着那件红棉袄,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上。她回头跟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把房子翻修一下,给浩浩买个书桌。他说行。她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他说知道了。她就那样走了。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扎进人堆里,那件红棉袄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他后来老想起那个场景。想起她回头的那两下,想起她说的等攒够了钱就回来。可钱越寄越多,人却越回越少。电话也少了。以前一个星期一个,后来半个月一个,现在有时候一个月都不打一个。每次打,那头都是机器嗡嗡响,她说不了几句就说要加班。他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问她吃得好不好,她说挺好。问她住得咋样,她说八个人一间宿舍,热闹。他问她想不想家,她沉默两秒,说想。

可那个想字,轻飘飘的,像随便扔过来的一粒瓜子壳。

他开始瞎想。想她是不是真的在电子厂,想她住的地方到底啥样,想她身边有没有别人。那些念头像田里的野草,拔了又长,越拔越多。他试着不去想,白天干活累得腰疼,晚上倒头就睡。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浩浩在隔壁翻身,他娘在另一间屋里咳嗽,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想去看看。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就压不回去了。他盘算了一下:来回车票三四百,在那边住一两天,加上吃饭,得花六七百。够家里两个月开销了。可他还是想去。他想亲眼看看,赵小梅到底过得啥日子。如果真像村里人说的那样,他得知道。如果不像,他也得知道。

他没告诉她。告诉她了她肯定不让去,说浪费钱。他也没跟他娘说,只说去市里找个活。他娘没多问,给他煮了十个鸡蛋,让他路上吃。

他买了张硬座票。从他们县城没有直达广东的车,得先坐四个小时大巴到市里,再从市里转火车。大巴上他旁边坐了个也去广东打工的中年人,两个人聊了几句。那人问他在广东干啥,他说去看媳妇。那人说媳妇在哪个厂,他说电子厂,信泰。那人说那个厂大,好几千人。他问那人知不知道那个厂。那人说不清楚,他在东莞另一个镇,离着二十多公里。

到了市里火车站,排队买票的人很多。轮到他了,售票员说最近的一趟是下午三点,到东莞是明天早上四点多,硬座还有。他说行。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火车上人挤人。他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家三口,小孩五六岁,满地跑。旁边是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一直看手机。他把蛇皮袋放在脚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他娘煮的鸡蛋。他看着窗外,田地和村庄往后跑,天慢慢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黑黑瘦瘦的,眼角有细纹。

他想赵小梅刚嫁过来那会儿。那时候她二十出头,扎着一条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娘托人说的媒,见面那天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她倒是大方,说你家那几亩地种得挺好。他后来问她咋看上他的,她说你人老实,不耍滑。就这一句,跟了他十几年。

火车咣当了一夜。他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的,醒了就看着窗外黑乎乎的田野发呆。凌晨四点多到东莞,天还黑着。他出了站,站在广场上,满眼都是人和灯,空气里潮乎乎的,跟老家干冷的风完全两回事。他掏出手机,找到赵小梅寄钱时填的地址,信泰电子厂,长安镇。他问了路边一个拉客的,说坐公交得倒两趟,打车得五六十。他选了公交,晃晃悠悠坐了一个多小时。

到信泰电子厂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那是个大厂,光厂房就好几栋,门口有个大铁门,旁边保安亭里坐着个人。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都穿着蓝色工服,脸上挂着没睡醒的样子。李建军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没看见赵小梅。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腿都站麻了。换班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还是没看见她。他有点慌,又有点庆幸。他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醒。

她说你咋打电话了。他说你在哪儿呢。她说在厂里啊还能在哪儿。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在你们厂门口。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她说你说啥。他说我在信泰电子厂门口,你出来一下。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等着。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看见一个人从厂区里匆匆走出来。远远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赵小梅。可她瘦得太厉害了。那件蓝色工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也挽着,走路带风。她头发剪短了,到耳朵根,乱糟糟的。脸黑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米远,谁都没说话。

李建军看着她。他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纱布,看见她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见她眼角的细纹比一年前多了好几道。她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先开口,说你咋瘦成这样。

她说厂里伙食一般。

他说你手咋了。

她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说干活碰了一下,快好了。

他说你一天干几个钟头。

她说八九个吧。

旁边一个刚下夜班的女工路过,听见了,笑了一声说,啥八九个,小梅你一天干十六个钟头你咋不说。那女工说完就走了。赵小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建军看着她,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他往厂区里看了一眼,看见厂房墙上贴着招工启事,大红纸写着:普工月薪四千五到六千,包吃住,两班倒。他再看看赵小梅,她站在那儿,蓝色工服领子敞着,露出锁骨,像两根铁丝撑着皮。他想起她一个月寄回来的钱,六千三。干八九个钟头,一个月满打满算四千多。要挣到六千三,得加班,加很多班。

他全明白了。

她骗他。她说住八人间宿舍,其实不知道住的啥。她说吃食堂挺好,其实不知道吃的啥。她说八九个钟头,其实一天干十六个。她不回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走不开。请一天假扣好几百,来回车票好几百,她舍不得。

他走过去,把她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拉过来。纱布上渗着一点黄,不知道是药还是血。他慢慢把纱布解开,看见里面缝的线,伤口还没长好,边缘有点发白。他蹲下去,从蛇皮袋里翻出他娘给他带的煮鸡蛋,剥了一个,递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他手上。她一边哭一边吃,把那个鸡蛋吃完了。

他站起来,说走,回家。

她说还没辞工。

他说辞了。

她说还有半个月工资。

他说不要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说浩浩咋办。他说浩浩我管。她说你腰能行吗。他说能行。她没再问。她转身往厂里走,说去拿东西。他说我跟你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厂门,保安没拦。穿过一排厂房,走到后面一栋宿舍楼。楼道又窄又暗,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她上了五楼,他在后面跟着。走到最里面一间,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八人间,四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她的床是上铺,靠窗。床上就一床薄被子,一个蛇皮袋当枕头。墙边拉了一根绳,上面挂着两件工服。枕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他和她的结婚照,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照片外面裹着一层保鲜膜,大概是怕汗水浸的。

李建军站在那间宿舍里,看着那张结婚照,看了很久。他把它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赵小梅在收拾东西,把蛇皮袋从床上拽下来,往里面塞衣服。她动作很快,像怕人看见似的。隔壁床一个女工探出头来,看了李建军一眼,又缩回去了。

收拾完了,就一个蛇皮袋,比来的时候还瘪。赵小梅拎着袋子往外走,李建军跟在她后面。出了宿舍楼,穿过厂区,出了铁门。马路上的车和人都多起来了,太阳也升起来了,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去了长途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到市里的票。候车室里人挤人,她靠着他的肩膀坐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坐得直直的,让她靠着。她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搁在膝盖上,他把手覆上去,轻轻握着。

大巴开了四个钟头,到了市里。他又买了回县城的火车票,还有两个钟头才开。他们在车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好久没吃过热乎饭。他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给她,她没推,几口就吃了。

上了火车,还是硬座。她靠着他睡着了,一直睡到县城。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叫醒她,拎着蛇皮袋下了车。出站口他娘带着浩浩等着。浩浩看见赵小梅,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她的腰。赵小梅蹲下来,抱着浩浩,脸埋在他肩膀上。浩浩说妈你咋这么瘦。她说妈减肥呢。浩浩说你骗人,你从来不减肥。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他娘。他娘眼眶红红的,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说了句回来就好。

回到家,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炖了鸡,炒了鸡蛋,还蒸了馒头。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浩浩一直给赵小梅夹菜,赵小梅碗里堆得冒了尖。她低头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掉进碗里。浩浩说妈你咋哭了。她说辣子呛的。浩浩说今天没炒辣子。她说不碍事,吃你的。

晚上躺在床上,赵小梅把这一年的事说了。说那个厂两班倒,白班十二个钟头,夜班十二个钟头,加班另算。说她为了多挣,白班夜班连着上过,一天干过十八个钟头。说她手是三个月前被机器夹的,缝了五针,歇了三天就又上班了。说住的那个八人间,其实住了十二个人,过道都摆着行李箱。说她其实攒了七万多块钱,都寄回来了,自己留了不到两千。

李建军听着,没说话。他把她那只手拿过来,在黑暗里摸了摸纱布。她说不碍事,快好了。他说以后不去了。她说嗯。他说就在镇上找个活。她说嗯。他说钱慢慢挣。她说嗯。

他说村里有人跟我说你闲话。她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他说我差点信了。她说那你咋还来了。他说我不来我就真的信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在哭。很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他把她搂过来,她的头埋在他胸口,眼泪打湿了他那件旧汗衫。他的手放在她后背上,那后背硬邦邦的,全是骨头。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就醒了。起来给他娘做了早饭,又送浩浩去上学。她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伸在冬天的天空里,光秃秃的。她站了一会儿,走进屋里,把那个铁皮盒子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钱他存银行了。她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李建军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堂屋门槛上。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浩浩的旧书包挂在石榴树枝上,风一吹轻轻晃。

她说我想好了,去镇上的超市问问,招不招理货员。

他说行。

她说早上能送浩浩,下午能接他。

他说行。

她说晚上还能做饭。

他说行。

她侧过脸看着他,说你咋啥都说行。

他说你说得都对,咋不行。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着院子。太阳照在院墙上,暖融融的。李建军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到院子里,脚踩着地上的阳光。他想起一年前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太阳。那时候她背着蛇皮袋往车站走,他站在后面看着。现在她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实实在在的。

他伸出手,把她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热。过了一会儿,两只手就都热乎了。

院里那棵石榴树上,挂着的旧书包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浩浩中午不回家吃饭,书包就那么挂着,从早上挂到下午。赵小梅说,我去把书包拿下来吧,别让风吹坏了。李建军说不用,风又不大。她没动,还坐在那儿。

他们就那么坐着。太阳一点点升高,影子一点点缩短。隔壁王婶子家的鸡在墙根刨食,咯咯叫了两声。远处谁家在放广播,听不清唱的啥。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