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是学医的,千万别出去喝羊汤,汤里除了盐就是味精。
这话是我朋友大周说的。他学医的,毕业后在县医院干了两年,后来嫌累,跳槽去了一家医药公司。他说话有个毛病,爱把话说绝。你说啥他都能给你挑出毛病来。有一回我们几个吃饭,我说街口那家羊汤不错,他当场就给我撂了这句话。我说你喝过?他说没喝过。我说没喝过你咋知道。他说我用得着喝吗,我去后厨看过。我说你咋进去的。他说我跟他们老板认识,进去借厕所,顺便看了一眼。我说你看见啥了。他说一口大锅,里头全是水,飘着几根骨头,旁边搁着一袋味精一袋盐。他说你以为那汤是熬出来的?是兑出来的。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膈应了。我本来挺爱喝羊汤的,尤其冬天,早上来一碗,配个烧饼,热乎乎的,一天都舒坦。他说完之后,我有好一阵没去。路过那家店,看见里头坐满了人,我心里就想,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喝的是啥。
可后来我还是去了。
为啥。因为那天早上太冷了。零下七八度,风跟刀子似的。我骑车路过,闻见那股味儿,膻膻的,香香的,混着胡椒和芫荽的味儿。我的胃先投降了。我停下车,进去要了一碗。老板认得我,说好久没来了。我说嗯,忙。他端上来,汤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羊肉,撒着葱花。我喝了一口。烫,鲜,咸。我又喝了一口。我知道里头可能有味精,可能有盐,可能没几根真骨头。可它暖和。它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那一碗下去,我活了。
后来我就想,大周说的对不对。对。汤里确实有味精,确实有盐。可他说“除了盐就是味精”,这话也不全对。我后来跟那个老板聊过,他姓马,四十来岁,两口子开的店,一个煮汤一个烙饼。他说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把羊骨头搁锅里,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到早上六点,汤就白了。他说他不用奶粉,不用增白剂。他说味精确实搁,不搁不鲜。盐也搁,不搁没味。可要说只有盐和味精,那是冤枉他。他说你哪天早点来,五点多,我还没搁调料,你尝尝那个原汤。我尝过一回。那个汤是淡的,有膻味,有骨头的香味,也有点苦。不好喝。可那是真东西。
马老板说,他知道有人嫌他搁味精。他说他也没办法。一碗羊汤卖八块,房租水电人工,他不搁味精,人家嫌不鲜,下次不来。他搁了,有人说他不地道。他说他两头难。他说大周那种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周一个月挣万把块,不在乎这八块钱。可他在乎。他这店,一天卖不了两百碗,一碗挣三块,一天挣六百。刨去开销,剩不了多少。他说他儿子上初中,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五。他不搁味精,他儿子补课费谁出。
我后来跟大周说了马老板的话。大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是学医的,我不能说假话。味精吃多了不好,盐吃多了不好。这是事实。我说那你还去外面吃饭不。他说去。我说你不怕味精。他说怕。可有时候没办法,应酬,加班,来不及做饭。我说那你咋不自己做。他说累。我说那马老板也累。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他是开店的,他得对顾客负责。我说他对顾客负责了,他搁了味精。他说那叫负责吗。我说那你说咋办。他说我不知道。
这事我跟好几个人聊过。我同事说,大周说得对,外面的东西不能吃。可他天天中午吃外卖。我邻居说,羊汤不搁味精能好喝吗,人家开店又不是做慈善。我媳妇说,你管人家搁啥,你爱喝就喝,不爱喝拉倒。我说那你说大周说得对不对。她说对也不对。他说的是实话,可实话不一定有用。我说啥意思。她说你想想,要是所有开店的都听大周的,不搁味精不搁盐,那羊汤就不是羊汤了。那叫骨头水。谁喝。我说那你的意思是搁就搁。她说我没说搁就对。我是说,你喝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喝啥就行了。你知道了,你还喝,那是你的选择。你不知道,人家告诉你了,你还不信,那怪谁。
她这话把我说愣了。我后来想,她说的有道理。大周告诉了我,我知道了。我选择还去喝。我不怪马老板,我也不怪大周。我就是觉得,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马老板不容易,大周说的也是真话。可喝的人呢。喝的人也有自己的账。八块钱一碗,热乎,管饱,解馋。你要他花三十八去喝一碗真材实料不加味精的,他喝不起。你要他别喝,他冷。他要的是眼下这碗热的。你跟他讲味精伤身,他说明天还要干活。
我后来还是常去马老板那儿。有一回我碰见大周了。他也去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你咋来了。他说路过。我说你喝不喝。他说不喝。可他坐下来了。马老板端了两碗上来。大周看着那碗汤,没动。我说你喝一口。他说我不喝。我说你喝一口尝尝。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没说话。我说咋样。他说还是那个味。我说哪个味。他说味精味。可他喝完了。他喝完了,擦了擦嘴,说下次别让我碰见你。我说碰见咋了。他说碰见我就骂你。我说你骂呗。他笑了一下,走了。
他走了以后,马老板问我,你朋友咋了。我说没事,学医的,毛病多。马老板说,他说的那个味精的事,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行。他给我添了勺汤,说这碗算我的。我说不用。他说你喝吧,别听他瞎说。我说我没听。他笑了一下,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坐在那儿,把那碗汤喝完了。汤还是白的,还是鲜的,还是咸的。我喝得满头汗。喝完我站起来,付了钱。马老板说不要了。我说要的。我把钱搁在桌上,走了。
外头还是冷。风刮过来,我把领子竖起来。我想起大周说的那句话。汤里除了盐就是味精。可我又想,马老板凌晨三点起来熬骨头,那是不是也是真的。两件事都是真的。一个说的是成分,一个说的是日子。成分是冷冰冰的,日子是热乎乎的。你信哪个,都对。可你不能只信一个。只信大周,你就啥也别吃了。只信马老板,你就啥也看不见。得两个都信,然后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也别骂别人。
这世上的事,大半都是这样。你说它黑,它有白的地方。你说它白,它有黑的地方。你站在哪边,都能找到理。可你站久了,你就忘了对面也有人。你骂对面,对面也骂你。骂到最后,谁也没把谁骂倒,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我前天又去了。马老板换了新招牌,红底黄字,写着“马记羊汤”。里头还是那口锅,还是那个味。我坐下,要了一碗。马老板过来,说今天有新鲜的,你尝尝。我说啥新鲜的。他说羊脑。我说不要。他说你尝尝,不腥。我说行。他端上来,一小碗,白白的,嫩嫩的。我舀了一勺,吃了。确实不腥,挺香。他说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我就说吧。他笑了一下,去招呼别人了。
我吃完,站起来。马老板在那边喊,下次来啊。我说来。我走出去,外头太阳挺好。我想,大周要是知道了,又得说我。可他说就说吧。他骂我,我也不还嘴。他是我朋友。他说的对,马老板说的也对。都对。我只是选了马老板这边。选了,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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