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事情过去好几天了,热点之后,能够更冷静地思考。复盘前后,祁连没什么好委屈的,补救无法遮掩其误判。反思并未为了否定和追责,而是为了提升应对治理能力:一个地方真实的治理水平,不能只看在镜头前把床单铺得多平整,更要看它在镜头外怎么对待那些不在场、无法发声、也无法拒绝的人。推荐匡锐健同学的深度评论,有自己的背景调查视角,增添了附加值与说服力,不同观点评论区见!
吐槽青年出品 匡锐健|文
国庆假期,青海祁连。常住人口五万出头的高原小城,一天涌进来十万人。酒店满房,民宿满房,夜里的气温跌到零下。然后一段视频上了热搜:文旅部门的负责人在当地一所中学的学生宿舍给游客铺床、搬行李。
视频很暖,报道很暖,评论区也很暖。
但没过多久便产生了争议,有人质疑是否问过学生意见。
一、“闲置资源”
这项安排后来被解释为“盘活闲置资源”。听上去滴水不漏:东西闲着也是闲着,用一下怎么了?
但一个空间里没有人,不等于一个空间里没有主人。
同样是假期,寒暑假和国庆不是一回事。
寒暑假在学期结束之后,国庆在学期中间。学期结束意味着这个学期的住宿周期已经完成了。学生离校把宿舍交还给学校;学校接手,等开学再交还给学生。这是一次完整的交接。交接之后的空间才谈得上闲置。
而学期中间不一样。学期中间意味着宿舍还在住宿周期。学生只是在这个周期里暂时缺席,这个空间他依旧在使用。
学期结束了,宿舍才可能闲置;学期没结束,它只是没人,不是无主,不是闲置。
“闲置”这两个字用在这里,不仅是语义上不严谨,更是把一个还在使用的空间偷换成了无主的资源。
而只要改写成后者,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闲置资源嘛,调度一下无所谓。
报道里有句“学生东西都提前收拾好了”,收拾的人是工作人员不是学生。
一个连收拾自己柜子的机会都没有的人,他的宿舍当然也不会被当成“他的”。
二、为什么被腾出来的总是学生
更该追问的是:为什么腾的是宿舍,而不是别的地方?
县城里不缺装得下人的室内空间:群众服务中心,乡镇和农牧局的大厅,还有天境大剧院。它们属于公共,不牵扯任何个人的东西,本应是更好的选择。结果没选这些地方。选的是学校。
后来的解释是,体育场馆没有暖气。这个理由对体育馆成立,但对着那些已经开了门、供人取暖的机关大厅就不太成立了。
其中的差别恐怕在于“谁的成本”。开群众服务中心,要协调、要开会;用剧院,要布置、要投人、要临时改造。打开一所学校呢?一把钥匙的事。
按当地的说法,“安置到学校,本身就是应急预案之一”。但学校并不是应急预案的唯一选择。县政府网站的“县政府文件”“州政府文件”“政策解读”三个栏目,四百多份公开文件,标题里带“应急”的,有气象灾害、雷电、消防、林业有害生物,但没有一份跟游客接待有关。但安置游客的成本最后落在了学生身上。
三、镜头内外
事情办成之后,事件的宣传是这样的。局长铺床,上了热搜。局长搬行李,上了热搜。工作人员在校门口目送游客离开、进屋打扫、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上了热搜。
(图片来源:人民日报10万游客涌进5万人的县城,文旅局长铺床……小城祁连如何接住这波“流量”?)
但学生在哪里?
他们的付出是被默认的,是不需要出场的。
在质疑声起来之后,当地连夜召开后续处置会议,才决定以县政府名义给学生写感谢信,排查学生物品有没有丢失,给102间宿舍的学生发文创礼包。
这些做法是正确的,但感谢是舆情倒逼出来的,不是决策时想起来的。
一个群体如果永远只在事后被感谢,那就说明在事前的决策桌上从来没有他们的椅子。
四、“天灾”?
面对质疑,辩护的理由通常是:天寒地冻,总得给人找个地方住。这是紧急避险,学生的权利可以让一让。
我们不妨再看一看之前类似的事件。
2024年2月,甘肃瓜州。强风暴雪,两万五千人被挤下高速,同样涌进一座小城。那才叫紧急:人被风堵在路上,无处可去,是真的有生命风险。即便如此,当地先打开的是社区服务中心、图书室,之后是市民把陌生人领回家。瓜州也用了学校宿舍。但瓜州处在寒假,学期已经结束,宿舍是空的;祁连在国庆,依旧处在学期中间。
(图片来源:新华社 中国故事|风雪瓜州夜)
更何况,瓜州面对的是灾害,祁连面对的是客流。
至于酒店满房,这在任何一年的国庆都不是秘密。出行不订房,是一种自留风险;而自留风险的第一承担人,应该是自己,不是一群与此无关、也不在场的学生。
五、救灾还是作秀?
救灾的目标只有一个:把人安顿好。
作秀的目标是:让这件事被看见。被上级看见,被流量看见,被下一批游客看见。
如果这真是一次以“安顿”为目标的救灾,第一反应应该是先盘清全县的资源清单:哪里能住人,能住多少人,多久能开门。而这份清单上本来有党群服务中心、乡镇和农牧局的大厅、天境大剧院这些属于公共、不牵扯个人物品的地方。乡镇和农牧局的大厅,当天也打开给游客取暖了。可它们没有被想到给游客过夜。学校却被先想到了。
为什么?
也许因为传播需要画面感。
开党群服务中心要协调、要开会、要动员自己人让出地方;剧院要布置、要投人、要临时改造。而且画面拍出来不好看,不够“上大分”。
而学校,推门就进、铺上就是床、镜头一架就是“寒夜里的暖心宿舍”。
《人民日报》10月8日的报道里有这样一句话:“冯玲玲心里清楚:“接不住这波‘流量’,工作就被动了“。
(图片来源:人民日报看青海 | 一座高原小城的暖心安置)
这句话里没有“救灾”,没有“应急”,有的是“流量”和“被动”。这不是一场与天气的较量,而是一场与流量的赛跑。
舆情起来之后,当地才写感谢信,给学生发文创礼包。而一场真正的紧急救助,不需要等网友质疑,才想起给被占用了资源的人一个交代。
六、有限的权利
有学者指出:学校宿舍是公共资源,不是私人住宅,学生只有“有限使用权”;加上两所学校对学生有减免住宿费的情况,所以在学生离校期间作临时调度,有合法性基础。
这话有它的道理,但“有限使用权”讲的是学生对这个空间的权利有边界,比如不能改造、不能转借。它从来不是一句“政府可以随时处分”的授权。而减免住宿费是国家对学生的资助政策,是为了把负担从家庭肩上拿走,而不是用宿舍使用权抵扣过的交易,更不等于“既然便宜了你,你的东西就可以随时被挪用”的理由。
有限的权利也是权利。一个社会怎么对待权利,恰恰体现在它怎么对待“有限的权利”。
而这件事最让我在意的,是它背后那个之前很可能从未被意识到、从未被检讨的想法:
学生被当作还没有开始拥有权利的人。
他们是“未来的公民”,所以现在可以先不算;是“被管理的对象”,所以被安排是常态;是“集体的一分子”,而集体是可以调配的。
这个想法的危险之处在于它是可扩展的。
今天可以因为“他们不在”,安排他们的宿舍;明天就可以因为同一个理由,安排他们的时间、他们的选择。每一次没有人反对,都会变成下一次不用问的证据。
更要紧的是,当学生一次次被要求理解安排,却很少有机会参与安排,他们学到的就可能不只是如何服从管理,还有自己的意见不必进入决策。
我们一边在课堂上讲权利,一边用行动上了另一堂课。这不只是学生吃点亏的问题。这是一种对公民意识的漠视。
七、我并不是要否定善意
说到这里,我必须强调我并不是要否定善意。
零下的夜里没有让游客睡在车里是好事。连夜铺床、搬行李的基层工作人员也很辛苦。我质疑的不是这些具体的人和动作,而是在全县的资源清单里,学生为什么排在最前面?
这件事本来可以做得更好。先盘点机关的可用资源,再考虑学校;真要动学校,也要提前告知学生和家长,留出时间让他们带走贵重物品,留下的统一登记、封存;事后公开说明哪几间宿舍被使用了、里面的东西怎么处理的、丢了算谁的。
这套流程更麻烦。可“更好”和“更糟”之间,差的往往不是能力,而是愿不愿意麻烦自己。
一个地方真实的治理水平,不能只看在镜头前把床单铺得多平整,更要看它在镜头外怎么对待那些不在场、无法发声、也无法拒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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