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丰邑中阳里,刘邦和卢绾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两家的父亲关系本来就好,偏偏两个孩子又在同一天出生。乡里人觉得这是个稀罕事,拎着羊和酒上门贺了两回——头一回是两个孩子落地,第二回是两人长大之后还在一块儿读书、还那么要好。
卢绾跟刘邦的关系,搁今天的话讲,属于那种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的发小。刘邦还是个平头百姓的时候惹了官司,躲在外面,卢绾跟着他一块儿东躲西藏。后来刘邦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的身份跟着走。这个人没什么战功,也不怎么上战场,但刘邦给他的东西——衣服、被褥、吃的喝的——比其他将领高出一大截。连萧何、曹参都只能在正式场合跟刘邦有来往,卢绾却可以随时进刘邦的卧室。
说句不好听的,这种待遇放任何朝代都是招人恨的事。
刘邦当上皇帝半年,燕王臧荼反了。刘邦亲自带兵去打,把臧荼收拾了,燕王的位子空出来。照理说这地盘该封给一个能打仗的人。刘邦把群臣叫来,让大家推举。群臣很懂事,推了卢绾。刘邦就封了。
这就很讽刺了。一个没怎么打过仗的人,封到了汉朝最北边、紧挨着匈奴的燕地。
**北边那片地方**
燕国在地理上是什么位置。它卡在汉朝跟匈奴之间,是北面的第一道门。这个位置需要一个人坐镇,这个人得刘邦信得过。往北看是匈奴,往南看是朝廷,中间夹着的人稍微站不稳就会出事。
卢绾在那儿待了六年。
六年里头,刘邦干了一件事:把异姓诸侯王挨个收拾。楚王韩信先被贬为淮阴侯,后来被吕后杀了。梁王彭越被剁成肉酱。淮南王英布被逼反,兵败身死。韩王信跑去了匈奴。赵王张敖被废。
卢绾坐在燕国的王座上,看着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往下划。他跟刘邦的关系,确实比别人近。可韩信当年也觉得自己跟刘邦关系不差——登坛拜将,那是何等的知遇之恩。彭越在梁地打游击的时候,刘邦还专门派人去联络他。
有人说,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对我动手”。
**张胜出发那天**
汉十一年秋天,代地的陈豨反了。陈豨的叛军往东北方向跟卢绾的燕军对上了。两边几乎同时往匈奴派了使者——陈豨派王黄去搬救兵,卢绾派张胜去阻止匈奴掺和。
张胜到了匈奴地盘,碰上了一个人:臧衍,前任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荼被杀之后,臧衍跑到了匈奴。他跟张胜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你在燕国之所以受重用,是因为你会跟匈奴打交道。燕国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诸侯老造反,天下不太平。你现在急着帮朝廷把陈豨灭了,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燕国。
张胜听完,觉得有道理。他没完成卢绾交代的任务,反倒让匈奴去帮陈豨打燕国。
卢绾一开始以为张胜反了,上书朝廷请求把张胜满门抄斩。张胜回来把事情一说,卢绾改了口,找了几个人当替死鬼,把张胜的家属保了下来。然后他做了一个选择——让张胜继续留在匈奴当中间人,同时派范齐去陈豨那边传话,让陈豨别急着决战。
你想想,一个汉朝封的燕王,一边派人去打叛军,一边又私下跟叛军通气。这不是造反是什么。可卢绾大概不这么看。他可能觉得自己在做的事叫“留后路”。
**审食其到燕国那天**
刘邦派了两个人去燕国传卢绾入朝——辟阳侯审食其和御史大夫赵尧。名义上是迎燕王,实际上是去调查。
卢绾称病。他闭门不见客,躲在自己宫里跟亲信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如今不是刘家的人封王的,只剩下我跟长沙王了。去年春天杀了韩信,夏天杀了彭越,都是吕后的主意。皇上现在病着,大权在吕后手里。这个女人一门心思就是要杀异姓王和功臣。
审食其把这些话带回去给了刘邦。刘邦又收到匈奴那边投降过来的人的消息,说张胜在匈奴给燕国当使者。刘邦说了几个字:“卢绾果反矣。”
几个字就够了。樊哙率军北上。
卢绾没有迎战。他带着家人和部众跑到了长城边上,在长城脚下等着。他等的不是匈奴人。他等的是刘邦病好了,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当面谢罪。
刘邦没给他这个机会。那年四月,刘邦驾崩。卢绾知道回不去了,带着人去了匈奴。
**在这段漫长等待的日子里,军中有一个叫刘五的老兵,每天清晨蹲在营帐外磨他那把钝了的短刀,一磨就是半个时辰,刀磨短了一指,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砍什么。后来樊哙的军队开过来,他把刀扔在营地里跑了。**
**东胡卢王**
冒顿单于给了卢绾一个头衔——东胡卢王。听起来是个王,实际上匈奴人没拿他当自己人。他在匈奴的地盘上待了一年多,隔三差五被当地的蛮夷抢东西。他带过去的部下开始各找出路。其中一个人叫卫满,带着一千多号人往东走,渡过浿水,跑到了朝鲜半岛,后来在那边建了个政权,叫卫满朝鲜。
卢绾没有走。他在匈奴的地盘上待了一年多,死在了那里。
他死后,他的妻子和儿女从匈奴逃回了汉朝。吕后当时病重,把他们安排在燕王在京城的旧宅里,说等病好了再见一面。吕后没等到那天就死了。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
**回到开头那两户人家**
丰邑中阳里那两户人家,当年摆酒庆贺的时候,大概谁也没想过,这两个同一天出生的孩子,后来一个死在了长安的皇宫里,一个死在了塞外的帐篷里。
卢绾临终前,具体说了什么,史书上没记。后来有人在他的墓道里发现过什么,也没人说得清楚。我前些年在徐州丰县看一块汉代的碑,碑面被风蚀得看不清字了。旁边一个姓王的老汉在田里拔草,他说这块碑立在这儿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碑底下乘过凉。
碑还在。人早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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