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杰(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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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 杰(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

今天参加会议的,既有大学里的学者,也有颜老师培养的博士和硕士,还有许多来自社会各界的读经朋友。首先,我想向颜炳罡老师和他的读经同道,或者说慕道之友,致以敬意。我和颜老师从青年时代就相识了。他是1983年留校的,我是1982年留校的,当时我们都住在单身教师集体宿舍,他住在我们对面,经常到我那里聊天。我研究西方哲学,他研究中国哲学。坦率地说,那时我对中国哲学颇有偏见,总觉得中国似乎没有什么哲学,所以常常同他争论。后来我们各自成了家,搬离集体宿舍,但往来一直没有中断,他到我家,我到他家,依旧有许多话可谈。

我记得1988年梁漱溟先生去世后,我在院资料室读《参考消息》,看到其中转载了国外的一些报道,有一篇文章把梁先生称为“中国最后一位儒者”。我便拿这句话同颜炳罡开玩笑。我说,你看报道说最后一位儒者也走了,儒家的灯火似乎正在渐渐熄灭,你整天弘扬儒学,接下来怎么办?颜炳罡很不服气,不过当时没有多说什么。1995年,我到中国社会科学院读博士,当时的研究生院院长是方克立先生,他有一次给我们作报告,谈到了牟宗三先生。让我高兴的是,方先生在报告中高度评价了这部著作,并提到山东大学有一位年轻学者颜炳罡,写了一部很好的牟宗三研究专著,我听了很受鼓舞,回来后就把这件事告诉颜炳罡,对他说方克立先生对你的评价很高。回想起来,我觉得无论是前辈学者的肯定,还是他自身的学术抱负,都可能成为支持他继续前行的力量。梁漱溟先生去世了,儒家的灯火如何延续?我想这样的问题大概也一直萦绕在他心里,后来持续三十年的经典诵读,可以看作他以行动做出的回应。

说到阅读经典,我现在觉得值得注意的还有另一种现象。今天在中国,除了阅读祖先留下的圣贤之书,也有人持续推动西方古典的阅读与研究,刘小枫和甘阳等学者的工作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部分,他们所重视的主要是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经典。在这类经典教育中,德性的培养占有重要位置,也就是英文所说的virtue,这与我们阅读中国经典有着可以相互沟通的地方。我们读经典,究竟为了什么?多认识几个汉字,或者多背诵几段圣人的名言警句,当然还不足以说明它的意义。我们总希望借助经典回到内心,向自身深处探求,并在这个过程中改变自己。我觉得这是读经最重要的意义之一。

如今,中国经典与西方经典的研究都在发展,相关学者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多。刘小枫曾到我们这里作讲座,我原以为他会按照通常的学术报告形式,系统阐述一篇论文,结果他拿着一本经典,逐字逐句地带领在场学生阅读解释。这种细读方式与我们研读中国经典的工夫很相近,都要求沉下心来,一句一句地读,认真理解,反复体会。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中国是全球化的受益者,也在更加主动地参与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随着交流的深入,我们接触到的思想资源愈加丰富,除了中国与希腊、罗马的经典,还有印度的思想传统、非洲的哲学传统,以及傅有德教授长期研究的犹太思想传统。犹太传统同样高度重视读经。这些传统在中国相遇,经过深入理解与相互启发,就有可能孕育新的思想。我愿意期待,未来具有世界意义的原创性思想能够在这样的交流中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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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说明,颜老师和各位同道所做的工作具有重要意义。不过刚才看过视频之后,我也觉得有一个问题值得进一步思考,就是我们究竟如何理解“传统”。我们经常使用这个词,容易把传统理解为古人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实际上,历史学、人类学和社会学等领域都在研究传统,他们从不同角度提示我们,传统的形成与延续还有更复杂的过程。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与兰格合编过一本书,叫《传统的发明》,有译林出版社的中译本。大家有兴趣可以读一读。这本书提供了一个值得重视的视角,一些看起来历史悠久的传统,也可能是在较晚的历史条件下建构起来的。

借用这样的思路,我想区分两种面对传统的取向。一种更重视继承,强调把前人留下的东西接续下来。另一种更重视重构,在新的问题和知识框架中重新组织传统。我在这里作这一区分,主要是想说明我们在谈论传统时,需要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在我看来,颜炳罡和各位同道的读经活动体现了对继承的重视。读经需要把自己放进去,认真接受经典的教诲,孔子留下的话应当努力读懂,不能随意按自己的想法加以改写。颜老师强调背诵和熟记,要求读到能够张口就来,目的也在于让经典逐渐进入内心,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这样的阅读与应付考试有很大区别,考试结束后,知识可能就被搁置了,读经所追求的,则是让所读的内容长久地留在心里,落实在日常生活中。因此,我特别想强调在充分理解和继承经典之前,不宜急于谈创新和转化,如果连前人究竟讲了什么都没有弄清楚,所谓创新就很容易失去根基。对读经而言,先把经典读进去,把基本工夫做扎实,是必须守住的一点。

另一种取向,是在新的学术条件下重构传统。近代以来,面对西方文化与学术的传入,中国学者作出了不同的回应。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都是其中有代表性的著作。他们借助现代哲学的问题和概念,重新整理中国古代的思想材料,推动了中国哲学史这一现代学科的建立与发展。以冯友兰先生为例,他在中国思想材料中辨识与现代哲学问题相通的内容,再加以组织和论述。这样的工作既是对古代思想的研究,也形成了一种新的学术叙述方式。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出版于1919年,距今一百多年。经过这一百多年的发展,中国哲学史形成了自己的学科传统。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研究框架,也有它在近代逐步形成的历史。中国古代有自己的经学、义理之学和讲学传统。以现代“哲学”的概念重新组织这些学问,意味着研究视角和表达方式发生了变化。从胡适、冯友兰到后来的诸多学者,包括李泽厚、陈来,都在不同意义上回应过中国思想如何进入现代哲学讨论的问题。我把这些工作理解为对传统的重新阐释与建构。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学者更加重视中国学问自身的脉络。马一浮和谢无量的工作可以帮助我们看到这种取向。谢无量也写过《中国哲学史》,其中对六艺、经学及中国思想内在传承的重视值得留意。马一浮则以六艺之教统摄学问,尤其强调从中国经典自身出发理解其义理。钱穆先生对于中国学术传统的尊重与接续,也可以放在这里一并思考。这些学者各有自己的思想,不能简单归为完全相同的一路。但在我看来,他们都提醒我们,要认真接住先人的东西,不能还没有深入理解,就急着用现成的外部尺度加以裁量。今天这种尊重经典和重视传承的态度尤其难能可贵。回到颜炳罡和各位同道的工作,表面上看大家是在学堂、山野、城市和乡村中不断读经,但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始终依托经典,不轻易离开经典,也不急于把个人的新见放在经典之前,我认为这正是这一活动值得珍视的地方。理解了面对传统的不同取向,我们也就更能理解这份坚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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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探讨的第二个问题是学习经典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前面谈到,经典教育的重要目标在于教化人和培养德性。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即便读过很多经典,背下许多篇章,我们如何才能成为一个符合圣贤教诲的人?这让我想到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也就是通常译作祁克果的那位思想家。他对真理的思考,始终与个体如何生活紧密相连。我理解,他所关心的是一个人怎样把自己认同的思想落实于生命,怎样为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而生活。把这一点放到读经上,也很有启发。我们读孔子、读孟子,需要进一步追问,自己的生命与生活,是否同他们所讲的道理相契合?这些道理有没有进入我们的行为,成为我们待人接物和处理日常事务时真正遵循的准则?我觉得这个要求非常重要,也非常不容易做到。我愿意用“活在真理之中”来表达这样的追求。对于阅读儒家经典的人而言,就是与儒学相伴而生活,努力过一种体现儒家精神的生活。我们不能只把儒学当成放在自身之外的一门学问,口头上不断谈儒学,却从不要求自己成为一个儒者。真正的内化,需要生命与思想相互契合。我们所欣赏、认同甚至愿意捍卫的道理,要能够在自己的生活中得到体现,只有走到这一步,读经才真正进入了生命,也才具有切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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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再回到梁漱溟先生。1988年他去世时,我读到过“最后一位儒者去世了”这样的评价,也曾拿这句话同颜炳罡开玩笑。今天看着颜老师和在座的各位同道,我对这句话有了不同的感受。颜炳罡今年六十多岁,我希望他再做三十年,到九十多岁时,再稍稍休息一下,将来当后人回顾他的一生时,我希望他们会记住,这是一位以行动延续儒家薪火的学者。他身后还有一批读经、践行、继续传承的人。儒家的灯火会在这些人的生命中接续下去。

整理:李想 闫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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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30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本文是李想和闫晓阳根据刘杰教授现场发言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