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内,冬日刚落雪,贾母把薛宝琴叫到身边,又让人取出一件凫靥裘给她披上。此时薛宝钗虽已住在贾府多年,却很少得到这样的亲近。这一冷一热,恰好揭开了贾母看待两姐妹的不同尺度。
宝钗进贾府时,已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姑娘。她懂礼数,知分寸,待人接物周全妥帖,几乎没有明显的短处。可在贾母眼中,“没有短处”并不等于“讨人喜欢”。贾母欣赏她的稳重,却始终隔着一层长辈对外客的距离。
宝琴却不同。她年纪尚轻,性情明快,又经历过四处游历,身上带着闺阁女子少见的见闻和活气。她一出现,便不是循规蹈矩地站在人群之外,而是很自然地进入了贾府众人的谈话和视线。
有意思的是,宝琴并没有像宝钗那样长久经营人情,却很快获得了上上下下的亲近。贾母让王夫人认她为干女儿,又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安置,连衣裳也格外赏赐。这样的待遇,并不是普通亲戚能够享受的。
贾母喜欢一个孩子,往往不只看她是否懂事,还要看她能不能带来热闹和生气。史湘云说话直爽,林黛玉灵秀尖利,晴雯脾气急而有真性情,她们各有棱角,却都不是一眼望到底的人。
宝钗偏偏太稳了。她说话留有余地,做事顾全大局,遇到冲突常常先替别人考虑。这样的性格适合持家,却未必合贾母的胃口。贾母自己见过太多深宅内院的周旋,对这种四平八稳的处世方式,既看得明白,也难以产生亲昵之感。
贾母评价宝钗时,曾说她比贾府的几个姑娘都强。听起来是夸奖,实际上也点出了身份上的差异。凤姐、迎春、探春、惜春是贾府自家孙辈,宝钗再优秀,终究还是薛家的姑娘。贾母的赞赏有分量,却没有完全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到了薛宝琴身上,情形就变了。她既有宝钗没有的活泼,又没有宝钗那种成熟得近乎周密的气质。她像一张尚未写满的纸,贾母愿意亲近,也愿意把自己的疼爱直接放上去。
这层意思,琥珀替贾母传话时说得很清楚。贾母让她告诉宝钗:“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让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又说:“要什么东西,只管去要,别多心。”
话不长,分量却很重。贾母不是单纯提醒宝钗照顾妹妹,而是在告诉她,不要用自己的规矩去束缚宝琴。宝钗习惯了谨慎,习惯了替别人安排妥当,可在贾母看来,宝琴正因为没有被这些规矩裹住,才显得可爱。
这句话也触到了宝钗的自尊。她一向少有失态,听后却对宝琴说道:“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屈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这不是普通的姐妹玩笑,而是积压已久的不平露了出来。
宝钗当然不差。她懂诗书,明事理,能劝宝玉读书,也能替湘云筹办螃蟹宴。只是她的好,多半要在相处之后才能慢慢看见;宝琴的好,却在初见时便能让人感到轻松。贾母重亲情,也重第一眼的投缘,二人的差别正落在这里。
贾母嫌蘅芜苑过于素净,也不是嫌宝钗贫寒,而是觉得年轻姑娘的住处不该冷清得像一间修行之所。宝钗追求的是克制与整齐,贾母偏爱的却是鲜活与明丽。审美不同,性情不同,亲疏自然也就不同。
因此,若把后四十回中宝玉婚事的安排完全归为贾母主动认可,确实值得斟酌。现存前八十回里,贾母对宝钗始终没有表现出对黛玉那样的偏爱,也没有表现出对宝琴那样的亲热。她或许认可宝钗的品格,却未必愿意让这样的性格成为宝玉身边最亲近的人。
宝琴的受宠,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贾母真正喜欢的女子模样:聪明,却不沉闷;懂礼,却不拘谨;有分寸,却保留着少女的天真。宝钗输的不是才情,也不是人品,而是她太早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周全的人,反而少了让贾母一见便亲近的那点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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