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爸今天又摔了一跤,没大事,就是膝盖磕破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报菜名。可我知道,这已经是今年第四回了。每次都说“没大事”,每回都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挂了电话,翻了个身,老公在旁边打着均匀的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算一笔账——这账我算了无数遍,每算一次,心里就沉一分。

我爸是2021年退的休,教了三十多年书,现在每个月拿六千出头。我妈以前在纺织厂,退休金两千八。老两口在鲁西南那个小县城,日子本来过得挺滋润。我爸爱下棋,我妈爱跳广场舞,俩人没事还报个老年团出去转转。那时候我哥在深圳,我在济南,逢年过节回去一趟,家里热热闹闹的。可谁也没想到,2023年秋天那场脑梗,把这一切都掀了个底朝天。

我爸左边身子不利索了,走路得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我妈一个人扶不动他,就从家政公司请了个阿姨,每天上午来三个小时,帮着擦洗、按摩、做康复。一个月两千六。加上我爸的药费,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七八百。纸尿裤、护理垫、防褥疮的气垫床,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又得多花千把块。我妈那点退休金,全填进去都不够。我爸的工资卡,以前是攒着的,现在月月见底。老两口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块钱,不到两年,剩了不到十二万。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以前听着觉得刺耳,现在才知道,这话说的不是人心狠,是日子磨人。

我在济南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一个月到手七千。老公在国企,工资不高但稳当。房贷每月四千五,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托管班加兴趣班一个月两千多。我爸住院那阵子,我请了半个月假,全勤奖没了,绩效扣了一大截。回去上班之后,领导虽然没明说,但那个眼神我懂——你家里事多,重要项目就不太敢交给你了。我哥呢,在深圳敲代码,一个月两万八,听着不少,可嫂子全职带俩娃,房贷车贷加起来一万五,日子过得紧巴巴。我爸住院他回来过一趟,待了四天,留了一万块钱,走的时候跟我说:“妹,辛苦你了。”我说“没事”。后来他每个月给我转两千,备注写“爸的护理费”。我没跟他争,也没跟他多要。可我心里清楚,两千,连请个住家保姆的零头都不够。

今年五一我回去,待了五天。那五天我算是把我妈的日常过了一遍。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帮我爸翻身,换纸尿裤,擦身子。我爸一米七五的个子,瘦是瘦了,可瘫在床上的人死沉死沉的,我和我妈两个人架着他,累得直喘。喂早饭得半个多小时,他嘴歪着,一半吃进去一半漏出来。吃完收拾完,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衣服、拖地、准备午饭。下午给我爸按摩左胳膊左腿,怕肌肉萎缩。我妈说:“你爸以前背着你走五里地去赶集,气都不带喘的。”我笑了笑,没接话。晚上把我爸安顿好,我妈坐在沙发上,从抽屉里翻出存折,翻来覆去地看。她没跟我诉苦,就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你爸这情况,也不知道得熬多久。一个月贴进去四五千,这十来万块钱,撑两年顶天了。”我坐在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有个念头,像条蛇似的,赶都赶不走——如果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退休金虽然少,可护理费、药费、纸尿裤这些开销全没了,她还能剩点。如果我妈也走了,这套老房子,按县城的行情,怎么也能卖个四五十万。我和我哥一人一半,我能拿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够我把房贷提前还一大截。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浑身一激灵,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我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我骂自己:你还是人吗?那是你爸!你小时候发烧,他半夜背着你去医院,鞋都跑掉一只。你现在算他什么时候死?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我没盼他死。我就是……就是太累了。我就是想让日子松快一点。这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头疼欲裂。我蹑手蹑脚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我平时不抽,抽屉里那包烟还是去年过年待客剩的。烟呛得我眼泪直流,我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站了很久。

回济南那天,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有她腌的雪里蕻,有我爸以前爱吃的花生酥,还有一盒降压药,说是给我老公的,“让他注意身体,别年纪轻轻就高血压”。我拎着袋子站在门口,我妈站在门框里头,瘦瘦小小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我爸在屋里喊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我妈回头应了一句,又转过来看着我,说“路上慢点”。我说“妈,我下个月再回来”。她说“不用,你忙你的,孩子还得上学呢”。我鼻子一酸,没敢回头,拎着袋子就下楼了。

高铁上,我看着窗外的麦田往后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微信:“哥,爸的护理费,两千不够。咱俩一人一千五,凑三千给妈。”他秒回:“好。”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妹,辛苦你了。”我没回。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窗,想起我妈说的“熬多久”。熬。这个字真沉啊。我又想起我爸以前教我背《诗经》,有一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之后,心里更难受。

到济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公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换了鞋,把袋子搁桌上,走进厨房。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问“累不累”。我说“不累”。他问“你爸咋样了”。我说“还那样”。他没再问。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过手机翻我爸的微信。最后一条是他住院前发的,一个链接,标题是“中老年人养生三要三不要”。我当时没点开。现在点开,文章还在,配图是个老头在公园打太极。我退出来,往上翻。他发的消息都很短,“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别老熬夜”。我回得更短,“吃了”“知道了”“嗯”。翻到最上面,有一条两年前的语音,我点开,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哑,带着笑:“敏敏啊,你妈包了荠菜饺子,问你啥时候回来吃。”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六岁那年跟我爸在公园拍的,我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我看了很久,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后来我跟我哥商量好了,每人每月一千五,雷打不动。我哥还托人从深圳买了台电动护理床寄回去,我妈打电话来说“花那钱干啥”,可我听得出她声音里带着笑。我每个月回去一趟,哪怕只待一天。给我爸剪剪指甲,陪我妈说说话。我爸说话还是含含糊糊,可有回我给他喂饭,他突然攥住我的手,攥得挺紧。他看着我,嘴歪着,含混不清地说:“敏……敏,你瘦了。”我笑着说“减肥呢”,扭过头去,眼泪掉进了碗里。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该算的账还得算。可我不再半夜算那笔“房子能卖多少钱”的账了。有些账,算得清,可算完了,心里空落落的。有些账,算不清,可算着算着,心里就暖和了。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以前觉得是客套话。现在我才明白,那“宝”不是钱,是那个人还在。他还在,你就还有个地方叫“家”。他还在,你过年回去,就还有人站在门口,远远地朝你招手。他还在,你就还是那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的小丫头。

可话说回来,要是有一天,那笔“熬多久”的账真的摆在面前,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又有几个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心里从来没打过一次算盘?谁不想让老人长命百岁?可长命百岁的背后,是熬干了的积蓄,是磨没了的精力,是兄妹之间不敢明说的计较,是深夜里那根掐灭在阳台上的烟。这到底是人心变了,还是日子把人逼成了这样?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