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四辆警车闪着灯围上来的时候,赵天豪正指着我的鼻子骂。他那只戴着金劳的手几乎戳到我脸上,嘴里喷着酒气混着口香糖的味道。我没动,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那道旧疤在路灯下泛着白。后座那位一直没说话,直到特警拉开车门,他才整了整衣领,声音不高不低:“小陈,别怕,咱们有理。”
那一刻,赵天豪的脸白了。
第1章 七次别停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宾利又贴上来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尖发白。副驾驶座上的秘书小刘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陈师傅,这车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往右打了半圈方向,让出超车道。宾利轰鸣着窜上来,车头几乎贴着我的左前轮切进来,我点了一脚刹车,后座那位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的文件都没晃一下。
“第三次了。”我心里默数。
从建设路拐上迎宾大道开始,这辆宾利就别了我三回。第一回在路口,我正常直行,它从右转道强行并线,我踩了急刹;第二回在高架匝道,它从后面加速上来,别着我往护栏方向挤,我让了;这是第三回,贴着车头切进来,刹车踩得我后排的保温杯都滚到了脚垫上。
“小陈,稳着点。”后座的声音不疾不徐。
“是,省长。”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周远山省长正低头翻文件,花白鬓角梳得整整齐齐,藏青色夹克衫,没打领带。今早是他到任后第一次去省人民会堂开大会,八点半签到,这会儿已经八点十二分。从省委家属院到会堂,正常二十分钟,被这宾利搅的,怕是要迟。
我在部队开了十二年车,给首长开了八年。转业到地方,又给领导开了六年。方向盘握在手里,什么路况没见过?可今天这情况,真有点邪门。
“陈师傅,要不我报警?”小刘掏出手机。
“别。”我说,“先走。”
前面绿灯还剩三秒,我估了估距离,正常能过。刚提了点速,右侧后视镜里黑影一闪——宾利从非机动车道窜上来,硬生生卡在我右前方,我要是再往前,右前轮就得蹭上它。
一脚刹车踩到底。
后排的保温杯又滚了一圈。周省长这回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宾利车窗降下来,一只夹着烟的手伸出来弹了弹灰,然后竖了个中指。
小刘气得脸通红:“这什么人啊!”
我没吭声,挂挡,打方向,从宾利左侧绕过去。刚绕出来,宾利轰的一声又追上来了。
第四回。
它别在我前面,慢悠悠地开,时速压到三十。迎宾大道限速六十,我后面已经压了一串车,喇叭声响成一片。我变道,它也变道;我减速,它也减速。后视镜里看得到它副驾驶座上有个人在笑。
周省长合上文件,看了看表。
“小陈,还有多远?”
“正常十分钟,现在……”我看了一眼导航,红线,“可能得二十分钟。”
“嗯。”他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我心里窝着火。这要搁我当兵那会儿,早一脚油门顶上去了。可现在是给省长开车,车上坐着的是全省二把手,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忍。
第五回,在解放路立交桥下。宾利从左侧强行超车,车尾甩过来的时候,我向右让了半米,右后视镜擦着桥墩过去的,就差两指宽。小刘“啊”了一声,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
第六回,在会堂前最后一个路口。宾利从后面加速,别着我往左转道挤。我要直行,它硬把我逼到左转道上,等我反应过来,直行绿灯已经亮了,左转红灯九十秒。
“我下车跟他们说!”小刘解安全带。
“坐着。”周省长开口了,“小陈,等绿灯。”
九十秒。我盯着后视镜里那辆宾利,它停在直行道最前面,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冲我勾了勾手指。那意思明摆着——来啊,你过来啊。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虎口那道疤隐隐发痒,那是有一年在高原执行任务冻伤的,每到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痒。
绿灯亮,我直行过去。宾利已经停在了路边,打着双闪。我以为它要走,结果我车头刚过它车尾,它猛地一把方向别过来,直接把我逼停。
第七回。
“哐”的一声,我踩死刹车。后排的保温杯终于摔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周省长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没洒。
“小陈。”
“在。”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嘴上说没事,手在抖。气的。
宾利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三十五六岁,花衬衫,脖子上金链子粗得像狗链,手腕上一块金劳在路灯下晃眼。他踩着皮鞋晃晃悠悠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引擎盖上。
“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第2章 耍横
我没下车。
车窗降下一半,我看着他:“同志,我们赶时间,你连续别车七次,已经违法了。”
“违法?”他笑了,回头冲宾利那边喊,“哥几个听见没?他说我违法!”
宾利副驾驶下来一个人,后座又下来两个,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花衬衫、金链子、豆豆鞋。四个人围上来,把车头堵住。
“你知道我是谁吗?”花衬衫把脸凑到车窗前,酒气扑面而来,“迎宾大道这一片,你打听打听,我赵天豪的车,谁敢别?”
“我没别你,是你别我。”我说。
“哟呵——”他伸手就要拉我车门,“你给我下来!”
车门锁着,他拉了两下没拉开,抬脚就踹。第一脚踹在车门上,“砰”的一声闷响。第二脚踹在叶子板上,留下一个坑。
小刘在后座喊:“我报警了!”
“报!随便报!”赵天豪拍着车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知道我跟你们市局谁熟吗?”
周省长在后座一直没动。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像是在发消息。保温杯放在膝盖上,稳稳当当。
赵天豪踹了第三脚,车门凹进去一块。我解安全带,推车门。
“陈师傅!”小刘喊。
“没事。”
我下车,站在赵天豪面前。我一米七八,他比我矮半头,但横向比我宽一圈。他仰着脸看我,手指戳到我胸口:“怎么着?想动手?”
“我不想动手。”我说,“但你踹我车,得赔。”
“赔?”他笑了,回头冲那三个人挤眼睛,“他让我赔?你知道我这表多少钱吗?够买你这破车十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金劳。假的。表盘上的日历窗偏了两毫米,真的劳力士不会犯这种错。我没说。
“你让开,我们得走。”我说。
“走?”他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你今天给我道个歉,说你不会开车,我就让你走。要不然——”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我脸。没用力,但那个动作,比打还侮辱人。
我右手抬起来,握住他手腕。虎口的疤在路灯下泛白,我手指一紧,他脸色变了。
“你……你松手!”
“同志。”我的声音很平,“我最后说一遍,你让开。”
“打人了!打人了!”他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宾利车主被打了!快来人啊!”
那三个人围上来。我没松手,但也没使劲。赵天豪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远处有路人停下来看,有人拿手机拍。
小刘从车里出来,举着手机:“我全程录着呢!你们别乱来!”
“录!随便录!”赵天豪喊,“我赵天豪怕过谁!”
我松开他手腕。他退了两步,揉着手腕,眼睛里全是狠劲:“行,你等着,我今天让你走不出这条路。”
他掏手机打电话。
“喂,王哥,我在会堂门口,有人打我……对,就现在……你赶紧带人过来,多带几个!”
我回头看车里。周省长放下了手机,正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我心里稍微定了定。
三分钟。赵天豪打完电话,靠在宾利车头上抽烟,那三个人围着我,不让我上车。小刘站在车门边,手里举着手机录个不停。
第四分钟,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
赵天豪把烟一扔,冲我咧嘴笑:“来了。”
我听见身后有车停下的声音,不止一辆。回头一看——四辆警车,闪着灯,从四个方向围过来,把我和宾利一起圈在中间。
赵天豪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3章 警灯围上
第一辆警车下来的是个两杠三星,二级警监。他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赵天豪,又看了一眼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径直走向后座车门。
“周省长,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周远山推开车门下来。他整了整夹克,站在路灯底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跟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
“没事,小陈处理得挺好。”
赵天豪的烟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看周远山,又看看我,又看看那四辆警车,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周……周省长?”
周远山没看他,转头对那位二级警监说:“这位同志,他别了我们七次车,踹了车门三脚,还动手拍了我司机的脸。全程有录像。”
他指了指小刘。
二级警监脸色铁青,一挥手,后面三辆警车上下来七八个特警,直接把赵天豪和那三个人围住了。
“赵天豪。”二级警监声音不大,“你涉嫌危险驾驶、寻衅滋事、妨碍公务,现在依法传唤你。”
“王哥……”赵天豪往后退了一步,“王哥你听我说……”
“别叫我王哥。”二级警监打断他,“叫王政委,或者叫同志。”
赵天豪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身后那三个人更怂,其中一个腿都在抖。
“我……我打电话。”赵天豪掏手机。
“你可以打电话。”王政委说,“但电话打完之后,该配合的调查你得配合。”
赵天豪拨了个号码,手抖得按错了两回。电话通了,他转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几个字——“爸”“出事了”“省长”。
挂了电话,他转回来,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眼神还是虚的。他看着周远山,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不用跟我说。”周远山摆了摆手,“跟警察说。”
他转向我:“小陈,把车停到会堂停车场。小刘,把录像交给王政委。”
“是。”我和小刘同时应声。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钥匙拧了两下才打着火,挂挡,松手刹,绕过警车和宾利,往会堂停车场开。
后视镜里,赵天豪被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架着往警车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车尾,那表情,我说不上来是后悔还是恨。
停车场在会堂东侧,有专门的公务车位。我把车倒进车位,熄火,坐在座位上没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全是汗。
虎口那道疤又开始痒了。
我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深呼吸了三次,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八年了。转业到地方八年,头一回跟人动手——虽然没真动手。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今天回来吃饭不?女儿说想你了。”
我打字:“回。晚点。”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给我留碗汤。”
第4章 停车场里的电话
会堂的停车场很安静。
我坐在车里,引擎盖上的坑从驾驶座看得很清楚。叶子板那块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凹进去拳头大一块。小刘从会堂方向跑过来,敲了敲车窗。
“陈师傅,省长让我跟你说,今天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休息。”
“知道了。”我摇下车窗,“省长进去了?”
“嗯,刚进会场。迟到二十分钟,但会务组那边王政委打了招呼,没什么影响。”小刘顿了顿,“那个赵天豪,被带到市局去了。他爸在来的路上。”
“他爸是谁?”
“赵德昌。”小刘压低声音,“做房地产的,在迎宾大道那片挺有势力。跟咱们省里好几个领导都熟。”
我点点头,没接话。
小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十月的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在仪表盘上,暖洋洋的。我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闭上眼睛。
赵德昌。这个名字我听过。
三年前,我在省委车队开调研车,跟过一位老领导去下面市里检查工作。回来路上,老领导接了个电话,说了句“赵德昌那个事,先放放”。我当时没在意,但这个名字记住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车队队长老孙。
“小陈,你没事吧?我听人说省长的车让人别了?”
“没事,孙队。车蹭了点漆。”
“人没事就行。车的事你别管,我安排人去修。你这两天先休息,等通知。”
“不用休息,我明天正常出车。”
“你傻啊?”老孙嗓门大了,“省长刚来,出了这档子事,你不得避避嫌?万一那赵家反咬一口呢?”
“他反咬什么?全程录像,七次别车,三次踹门,还拍我脸。”
老孙沉默了两秒:“行吧。你有数就行。不过小陈,我多嘴一句——那个赵天豪,以前别过省里其他领导的车,没人跟他计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爸赵德昌,跟咱们省里一位老领导是战友。具体哪位我就不说了。反正……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
赵德昌。老领导战友。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是“李叔”。这个号码是当年那位老领导退休时留给我的,说“小陈,以后有事可以找李叔,他是我老战友,在省里能说上话”。
我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想了半天,没按。
后视镜里有人走过来。我坐直了,是王政委。
他敲了敲车窗,我降下来。
“陈师傅,做个笔录。方便吗?”
“方便。”
我下车,跟他走到旁边一辆警车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录纸,问一句记一句。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建设路第一次别车,到会堂门口第七次别停,一句没漏。
王政委记完,合上本子,看着我。
“陈师傅,你以前在部队?”
“是。”
“什么部队?”
“西北某部。”
“哦。”他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不奇怪?”
“你刚才握赵天豪手腕那一下。”他笑了笑,“监控拍到了。他手腕淤青了,但你没用多余动作。一般人没这个分寸。”
我没说话。
“你放心,这事有录像,有证人,他翻不了。”王政委站起来,“赵德昌那边,我去处理。”
“王政委。”我叫住他,“赵德昌……跟省里谁熟?”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三秒:“这个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周省长刚来,有些事需要立规矩。”
他走了。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第5章 赵德昌上门
下午三点,我开车回省委家属院。
周省长上午的会开到十二点半,我把他送回办公室,他让我先回家休息。我没推辞,把车交给车队修理组,坐公交回了家。
老婆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写作业。我进门,女儿跑过来:“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领导体恤。”我摸摸她头,“作业写完没?”
“还差数学。”
“去写吧,写完爸带你下楼玩。”
她跑回房间。老婆从厨房探出头:“吃饭没?”
“没。”
“给你热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频道。画面里是上午的会,周远山坐在主席台第二排,正在低头看文件。镜头扫过他,只有两秒。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陈建军吗?”对方声音很沉,像是五十岁往上的男人。
“我是。您哪位?”
“我姓赵,赵德昌。”
我坐直了。
“我儿子今天不懂事,得罪了你和周省长。我想当面道个歉。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赵总,道歉不用吃饭。您儿子的事,按法律办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师傅,我听说你在部队干了十二年,转业到地方也不容易。有些事,不用闹得太僵。我赵德昌在省里这么多年,朋友还是有几个的。”
“赵总。”我说,“您这话我听不懂。您儿子别了省长七次车,踹了车门,还动手拍我脸。这是刑事案件,不是吃饭能解决的。”
“年轻人,你别把话说死。”他的语气变了,没那么客气了,“周省长刚来,有些情况他还不了解。我在迎宾大道那片开发了六个楼盘,跟省里市里都有合作。你一个开车的,犯不着替领导挡子弹。”
我笑了。
“赵总,我当了十二年兵,给首长开了八年车,转业又开了六年。我挡过的子弹,可能比您开发的楼盘还多。您儿子的案子,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法律说了算。”
那边把电话挂了。
老婆端着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谁啊?”
“没事,骚扰电话。”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萝卜排骨汤,女儿最爱喝的。我喝了两口,放下碗,给老孙发了条微信:“孙队,明天我正常出车。”
老孙秒回:“你确定?”
“确定。”
“行。那赵德昌没找你?”
“找了。”
“你怎么说?”
“我说法律说了算。”
老孙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小陈,你这脾气,跟当年在部队一样。”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看着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赵德昌说他在迎宾大道开发了六个楼盘。我记得,三年前那位老领导接电话的时候,说的也是“迎宾大道那个项目”。
赵德昌。赵德昌。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赵德昌,德昌集团董事长,省房地产协会副会长,迎宾大道沿线六个楼盘,还有两个在谈。其中一个,在会堂正对面,已经围了地,但迟迟没动工。
那块地,是周省长上周开会时点过名的“闲置土地处置”项目之一。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暗了。
第6章 周省长的司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到省委家属院。
车已经修好了,叶子板换了新的,引擎盖钣金喷漆,看不出来。我检查了一遍,油、水、胎压,都没问题。七点二十,周省长下楼。
他今天穿得正式些,藏青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文件袋,我接过来放副驾驶。
“小陈,昨天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省长。”
“车修得怎么样?”
“修好了。”
他坐进后座,系安全带。我发动车,缓缓驶出家属院。
“今天先去信访局。”他说,“临时加的行程。”
“好。”
早高峰,车流密密麻麻。我走的是公交专用道,有通行证,顺畅不少。周省长在后座翻文件,翻了两页,忽然问:“小陈,赵德昌给你打电话了?”
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文件,像是随口一问。
“打了。昨晚。”
“说什么?”
“说想请我吃饭,道歉。我说按法律办就行。”
“嗯。”他翻了一页,“他还说什么?”
“说他在迎宾大道开发了六个楼盘,跟省里市里都有合作。让我别替领导挡子弹。”
周省长抬起头,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个眼神。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那你怕不怕?”
“不怕。”我说,“我当过兵,挡过子弹。”
“挡过?”
“真挡过。”我顿了顿,“2010年,在高原。替我们团长挡的,打在防弹衣上。肋骨裂了两根,养了三个月。”
周省长放下文件,坐直了。
“小陈,你从来没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当兵的,挡子弹是本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今天,你帮我再挡一次。”
“省长您说。”
“信访局那边,赵德昌组织了三十多人,打着‘拆迁补偿不公’的旗号上访。实际上,是他那块闲置地没动工,被市里下了整改通知,他想借上访给市里施压。”周省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那块地的资料。你一会儿把车停在后门,从前门进。我走正门。”
我接过资料,扫了一眼。迎宾大道77号地块,德昌集团2015年拿地,约定2017年动工,至今未开发。市规划局三次下发整改通知,德昌集团三次以“规划调整”为由申请延期。
“周省长,您是要……”
“按规矩办。”他说,“闲置土地处置是国家政策,不是我个人跟谁过不去。但赵德昌不这么想,他觉得是我在整他。”
他顿了顿:“小陈,你昨天说得对。法律说了算,不是赵德昌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把车拐进信访局后巷,停在侧门。周省长下车前,拍了拍我肩膀。
“你在车里等着。不管前面出什么事,别冲动。”
“是。”
他下车,整了整西装,往正门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王政委说的那句——“周省长刚来,有些事需要立规矩。”
原来,昨天那七次别车,不只是路怒。赵德昌是故意的。他儿子赵天豪,也是故意的。
他们想给新省长一个下马威。结果,挑错了司机。
第7章 信访局门口的三十个人
我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
手机开着新闻直播,省信访局门口的画面。三十多个人拉着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土地,补偿不公”。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拿着喇叭喊话,中气十足。
周省长站在信访局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是信访局局长和市里两个副局长。他没拿话筒,但声音很稳,直播镜头收得到。
“各位乡亲,你们反映的问题,我看了材料。迎宾大道77号地块,德昌集团拿地五年未开发,市里依法启动闲置土地处置程序,没有错。”
“你们说补偿不公,但你们不是这块地的原住户。这块地2015年出让时,原住户已经全部补偿到位。你们是德昌集团的员工和外包人员,你们反映的‘补偿’,是德昌集团拖欠你们的工资和社保。”
“这个问题,属于劳动纠纷,应该走劳动仲裁,不是上访。但既然你们来了,我现场办公——市人社局、劳动监察大队,现在就到现场来,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解决。”
喇叭声停了。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交头接耳。
直播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发:“这个省长有点东西。”有人发:“德昌集团欠薪?赵德昌出来走两步。”
我关掉直播,给老孙发了条微信:“赵德昌的人在上访,被省长当场拆穿了。”
老孙回:“赵德昌呢?”
“没露面。”
“他不敢露面。”老孙发来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小陈,我听说赵德昌昨晚找了省里那位老领导。今天早上,老领导的秘书给省府办打了电话,说‘赵德昌同志是老朋友,请周省长酌情处理’。”
“省府办怎么回的?”
“省府办说,周省长正在按程序处理,请老领导放心。”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明白了。
周省长今天来信访局,不是临时行程。他是算好了赵德昌会来这一手。直播镜头对着他,全省人民都看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赵德昌背后的那位老领导听的。
——规矩,就是规矩。
车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我抬头,是小刘。
“陈师傅,省长让你把车开到正门。他马上出来。”
“好。”
我发动车,绕到正门。周省长从台阶上下来,身后跟着信访局局长和一群工作人员。他上车,关门,长出了一口气。
“回省委。”
“是。”
车开出去两百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陈,赵德昌那块地,市里明天正式下文收回。他要是再找你,你让他直接找我。”
“他不会再找我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找我没用。”
周省长笑了。这一次,他笑出了声。
第8章 女儿的电话
下午五点,我回到家。
老婆今天上晚班,饭留在锅里。女儿在客厅写作业,看到我回来,跑过来抱住我腰。
“爸,你今天上电视了!”
“我?”
“嗯!新闻里有你的车!不过只有两秒钟。”她仰着脸,“爸,你是不是给省长开车了?”
“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她说你昨天被人别车了,还是省长帮你解的围。”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谁跟你说的这些?”
“妈妈。她说那个坏人被抓了,省长给你撑腰。”
我摸摸她头:“不是省长给我撑腰,是法律给咱们撑腰。那个坏人做错了事,警察抓他,是他应得的。跟爸没关系。”
“那爸你为什么不怕?”
“因为爸没做错事。”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也要像爸一样,不做错事,不怕坏人。”
我笑了。女儿今年十岁,上四年级,班里前三名。她妈在超市做收银员,我在省委车队开车,一家三口住着七十平的房子,不算富裕,但踏实。
手机响了。是周省长。
“小陈,明天早上不用来接我。我去北京开会,三天后回来。你休息两天。”
“好。省长您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写作业。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作业本上,她握笔的姿势跟她妈一模一样。
虎口那道疤不痒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删除。
赵德昌不会再打来了。他今天没露面,但信访局的直播他一定看了。周省长那句“规矩就是规矩”,不只是说给上访的人听的。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盛了碗饭。女儿跑过来:“爸,今晚吃什么?”
“你妈炖的萝卜排骨。”
“太好了!我最爱吃萝卜!”
她蹦蹦跳跳去拿筷子。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赵天豪拍我脸的时候,我忍住了。但如果是有人拍我女儿的脸,我忍得住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让她遇到那种人。
所以,有些事,得有人去做。
第9章 老孙请我喝酒
三天后,周省长从北京回来。我照常出车,一切恢复平静。
但平静下面有暗流。
赵天豪的案子在走程序,危险驾驶、寻衅滋事,两罪并罚,检察院建议量刑八个月。赵德昌那块地被市里正式收回,重新招拍挂。德昌集团资金链断了,六个楼盘两个停工,员工工资拖欠三个月,劳动监察大队天天上门。
周五晚上,老孙叫我喝酒。
就在省委家属院后面的巷子里,一家苍蝇馆子,猪头肉、花生米、二锅头。老孙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先干了。
“小陈,你知道赵德昌现在什么样吗?”
“不知道。”
“他前天去找了省里那位老领导,老领导没见他。他儿子在看守所,他公司在破产边缘,他老婆天天在家哭。”老孙又倒了一杯,“他托人找周省长,想见一面。周省长说——‘按法律办’。”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二锅头辣,从嗓子烧到胃。
“孙队,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做得太绝了?”
“绝?”老孙瞪我,“你要是不绝,现在哭的就是周省长。赵德昌那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三步。你在部队待过,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问?”
我把酒杯放下:“我就是觉得,他儿子赵天豪,今年三十五,跟我差不多大。他爸给他铺路,铺到今天,铺进看守所了。”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米推到我面前。
“小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你说。”
“那天赵天豪拍你脸的时候,你真忍住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右手虎口的疤在灯光下泛白。
“我没动手。”我说,“但我握了他手腕。如果他不退,我会让他退。”
老孙笑了:“我就知道。”
他举起杯:“来,敬你。敬你还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我跟他对碰,一饮而尽。
喝完酒,老孙结账。我站起来,他按住我肩膀。
“还有件事。周省长让我跟你说——下周省里有个退伍军人就业安置会,他想让你去讲讲。讲讲你转业这六年,怎么从部队到地方,怎么给领导开车。不用讲昨天的事,就讲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讲的?”
“你当了十二年兵,转业到地方,没找关系,没走后门,从调研车开到省长车,六年零事故。这就是好讲的。”
我愣了一下。
“周省长原话——‘小陈这样的兵,多几个,地方就稳了’。”
我没接话。走出饭馆,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酒醒了一半。
第10章 方向盘
省退伍军人就业安置会在省人民会堂举行。
我站在台上,下面坐着三百多个退伍兵。有二十出头的,也有四十多的。穿军装的、穿便装的、穿工装的,什么样的都有。
周省长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省人社厅厅长和退役军人事务厅厅长。
我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话筒有点矮,我弯腰调了调。
“各位战友,我叫陈建军,1998年入伍,2010年转业。在部队干了十二年,在地方开了六年车。今天站在这儿,没什么大道理讲,就说说这六年我怎么过来的。”
台下安静。
“转业那年,我三十二岁,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民政局给我安排到省委车队,开调研车。第一天上班,队长跟我说——‘小陈,你记住,在部队你给首长开车,在地方你给老百姓开车。方向盘一样,路不一样。’”
“我记住这句话,记了六年。六年里,我开过调研车、接待车、应急车,最后开省长车。开省长车之前,车队考核了三个月,理论、实操、应急、保密,一样没落。我考了第一。”
“有人说,给领导开车风光。我说,不是风光,是责任。车上坐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盘握在手里,你得知道往哪开。”
“去年冬天,我送一位老同志去机场。大雪,高速封路,我绕国道,走了四个小时。老同志说——‘小陈,你开得稳’。我说——‘当兵的,稳是基本功’。”
“今天在座的战友,有的刚转业,有的转了好几年。我想说,别管你在部队干什么,到地方,从头来。不会就学,不懂就问,受委屈就忍着。但忍不是怂,是攒劲。攒够了,该你上的时候,你得上。”
台下有人鼓掌。我停了一下,等掌声落下去。
“周省长让我讲讲自己。其实我自己没什么好讲的。我就是个开车的,以前在部队开装甲车,现在在地方开轿车。方向盘换了,路换了,但有一件事没换——”
我抬起右手,虎口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白。
“——当兵的人,不管到哪儿,都得站直了。”
掌声响了很久。
周省长坐在第一排,没鼓掌,但看着我,点了点头。
会后,我在停车场擦车。女儿打电话来:“爸,你今天上电视了!这次有五分钟!”
“你看了?”
“看了!爸你说得真好!”她顿了顿,“爸,我以后也想当兵。”
“你才十岁。”
“那我长大当。”
“行。你当兵,爸给你开车。”
她笑了:“爸,你都多大了还开车。”
“开到你当将军。”
挂了电话,我把抹布收好,坐进驾驶座。方向盘握在手里,还是那个触感。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孙发来的链接。省里正式出台《退伍军人就业安置实施细则》,周省长签的字。细则里有一条——“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应当优先招录符合条件的退伍军人”。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
后视镜里,省人民会堂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把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前面是迎宾大道,限速六十。我踩下油门,稳稳地开。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不针对任何现实个人或事件。旨在展现退伍军人在平凡岗位上的坚守与担当,传递遵纪守法、爱岗敬业、正直善良的正向价值观。
作者:琉璃
互动引导:战友们,你们转业后遇到过什么难忘的事?有没有在平凡岗位上遇到过“不能忍”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觉得故事还行的话,点个赞,转发给身边的退伍老兵看看。
暖心祝福:十月天凉,记得添衣。愿每一个握方向盘的人,都能平安到家。愿每一个站直了的人,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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