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院长坦言:人一旦老了,不能自理了,活着其实就是受罪
我在养老院干了十三年了,从四十二岁干到五十五岁,从普通护工干到院长。十三年里,我送走的老人比我送走的亲戚都多。每送走一个,我心里就沉一下。可沉完了,日子还得过,新的老人还得接,床位不能空着,护理员不能闲着。干我们这行的,心要硬,硬到看着老人一天天衰弱下去,还能正常吃饭睡觉。可再硬的心,有些事还是扛不住。
我们院里住着八十多个老人,能自理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大半都是半自理或者完全不能自理的。能自理的老人,住在三楼和四楼,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自己下楼遛弯,有时候还结伴去门口小卖部买点零食。他们脸上还有笑,还跟人聊天,还惦记着儿女什么时候来看他们。不能自理的老人,住在二楼,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吃饭靠人喂,洗澡靠人擦,上厕所靠人扶。他们活着,可他们不叫活着,叫熬着。
老周头是我们院里住得最久的,快八年了。他刚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坐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面,看着大门口,等他闺女。他闺女一个月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月来一趟。他坐在树下,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眼睛盯着大门,看见有车进来就抬头看。有时候看错了,不是他闺女,他就低下头,继续等。后来他等不到了,腿不行了,坐上了轮椅。再后来,轮椅也坐不住了,躺在了床上。他闺女还是一个月来一趟,站在床边,跟他说几句话,给他喂几口饭,然后就走了。老周头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凑近了听,他喊的是他闺女的小名。
老周头隔壁住的是李奶奶,七十岁,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县城。省城的那个半年回来一趟,县城的那个一个月来一趟。来了也不进房间,站在走廊里跟护理员交代几句,交完费就走。有一回李奶奶拉着我的手,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可她眼睛看着门口,我明白她是想儿子了。我给她大儿子打电话,说李奶奶想你了,你来看看她吧。他说忙,过两天吧。过两天我打过去,他说真忙,下周吧。下周我又打过去,他说再等等。等了两个月,他来了,站在床边,看着李奶奶,叫了声妈。李奶奶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嘴巴呜呜的,说不出话来。他站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李奶奶看着他的背影,眼睛一直看着,看到他出了门,还看着。
我在养老院干了十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儿女不是不孝,他们有他们的难处。房贷要还,孩子要养,工作不能丢,请假要扣钱。来一趟要花路费,要耽误时间,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站着看一眼。看完了,还得走。老人躺在床上,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从门口消失。然后继续躺着,继续看天花板,继续等下一次。
不能自理的老人,日子是怎么过的呢。早上六点,护理员进来,给他们翻身、擦洗、换尿布。七点,喂早饭。能吃的就吃几口,不能吃的就靠营养液。八点,推出去晒太阳的,推出去。晒一个钟头,推回来。十点,翻一次身。十一点,喂午饭。十二点,午睡。下午两点,翻一次身。三点,推出去晒太阳的,推出去。四点,推回来。五点,翻一次身。六点,喂晚饭。七点,擦洗,换尿布。八点,翻身。九点,关灯。夜里还要翻两回,不然会长褥疮。一天翻六回,擦两回,喂三回。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直到有一天,不翻了,不擦了,不喂了。走了。
你说这叫活着吗。这叫熬着。熬到油尽灯枯,熬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可这口气,有时候能熬好几年。我见过一个老人,躺在床上七年,身上插着鼻饲管和导尿管,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他不会说话,可他的眼珠子会转。他看见人来,眼珠子就转过去,跟着人转。他眼珠子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是难过,是麻木,是求人带他走,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准。可他那双眼珠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有一回,一个老人的闺女来看她。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经认不得人了。闺女站在床边,哭着说:“妈,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闺女。”老太太看着她,眼神空空的,没反应。闺女又说:“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老太太还是没反应。闺女哭得蹲在地上,抓着老太太的手,一直喊妈。老太太的手被她抓着,一动不动。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想,人活到这个份上,连自己的闺女都不认识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大逆不道。
我们院里有个护理员,姓刘,五十来岁,干了快十年了。她伺候过上百个不能自理的老人,擦屎擦尿,喂饭翻身,什么都干。有一回我跟她聊天,问她怕不怕自己老了也这样。她笑了笑,说怕。我说怕有什么用。她说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她又说,她现在就想趁还能动,多挣点钱,将来老了动不了了,找个好点的养老院,少受点罪。我说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没干够?她说干够了,可没办法,得活着。
刘姐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回她伺候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瘫痪在床三年了,全身都僵了,只有一只手还能动。那只手整天抓着床栏杆,抓得死死的。刘姐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得用力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有一天,老太太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很小,刘姐凑近了听,听清了,老太太说的是:“让我死吧。”刘姐说,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可她说,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继续给她擦身子,继续给她喂饭,继续给她翻身。她说她那天晚上回去,哭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还是照常去上班。
我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人一旦老了,不能自理了,活着就是受罪。这个话不好听,可它是实话。吃喝拉撒全得靠人,翻身得靠人,擦洗得靠人,连挠痒痒都得靠人。你想吃口啥,得等人来喂。你想翻个身,得等人来翻。你想说句话,得等人来听。你什么都没了,就剩一口气。那口气在,你就得活着。可那口气,有什么意思呢。
我也见过孝顺的儿女。有一个老太太,两个闺女轮流来,一人一天,风雨无阻。给老太太擦身子、换衣服、喂饭、剪指甲、陪说话,什么都干。老太太躺在床上,可脸上有笑,因为闺女天天在跟前。两个闺女来了之后,先喊一声妈,老太太就笑。她们喂饭,老太太就张嘴。她们擦身子,老太太就配合。她们走的时候,老太太眼睛跟着她们走,可脸上还是笑的,因为明天还会来。这样的老人,虽然也不能自理,可她们活着有滋味。可这样的儿女,我十三年里见到的,不超过十个。
大多数呢。大多数儿女也孝顺,可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他们要上班,要带孩子,要还房贷,要应付自己的糟心事。他们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天天守着老人。他们只能一个月来一趟,或者两三个月来一趟。来了站一会儿,说几句话,交完费,走了。老人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走了之后,继续躺着,继续等。等下一次,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次。
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代人,老了会怎么样。我就一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等他到了我这个岁数,我要是不能自理了,他怎么办。他也有房贷,有孩子,有工作。他能一个月回来一趟就不错了。到时候我也得进养老院,也得躺在床上,也得等人来喂饭,等人来翻身。那时候我会不会也盼着有人来看看我,会不会也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的喊儿子的名字。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转悠。二楼那些房间的灯都关了,黑乎乎的,可我知道里面有人。他们躺在床上,翻不了身,起不来,只能等着天亮。天亮之后,护理员进来,给他们翻身、擦洗、喂饭。然后再等天黑。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过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上个月,又走了一个。姓赵,八十四,在院里住了三年。走的那天晚上,我值班,去查房,看见他呼吸不对,赶紧叫了医生。医生来了,看了看,说不行了。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半闭,胸口一起一伏,越来越慢。过了几分钟,胸口不起了。医生摸了摸脉,说走了。我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的嘴合上,然后给他儿子打电话。他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院长,我明天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别的房间传出来的打鼾声、咳嗽声、还有不知道哪个老太太在梦里喊了一声妈。我看着那些紧闭的房门,想着里面躺着的那些人。他们有的明天还会醒过来,有的不会了。可醒过来的那些,明天还是躺着,还是等人来喂饭,等人来翻身。日子还是那么过,一天又一天。
我干了十三年,送走过两百多个老人。有些老人走的时候,儿女围在床边哭。有些老人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见过一个老人,走的时候是凌晨,护理员去查房才发现。她儿子在外地,接到电话,第二天才到。他站在床边,看着已经凉了的母亲,没哭,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问我:“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我说:“没有,走得很安静。”他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他去办手续,办完了就走了。走的时候,把他妈的东西收拾了一个袋子,拎着走了。那个袋子不大,装了几件旧衣裳,一个老花镜,一把梳子,还有一张全家福。她活了一辈子,到最后就剩这么一袋子东西。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年轻的时候拼死拼活,挣钱养家,把孩子拉扯大。老了老了,躺在养老院的床上,等着儿女一个月来看一趟。儿女来了,站着看一眼,说几句话,交完费,走了。然后继续躺着,继续等。等到有一天,不睁眼了,不喘气了,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知道这话难听。有人会说,你这是当院长的说出来的话吗,你这是咒老人呢。可我不是咒他们,我是心疼他们。我天天看着他们,我知道他们过的什么日子。他们不是活着,他们是在熬。熬到最后那口气咽下去。
可我又想,熬着,也是活着。那口气还在,你就还能看见今天的太阳,还能听见窗户外面鸟叫,还能闻见食堂飘过来的饭菜香。也许你躺在床上动不了,可你的眼睛还能看,你的耳朵还能听,你的脑子还能想。你还能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老伴儿,想起孩子小时候的样子。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就是你的日子。过一遍,再想一遍,一天就过去了。
人老了,不能自理了,活着就是受罪。这话是我说的,可我心里清楚,受罪也得活着。因为那口气在,你就还是个人。你还有儿女,还有念想,还有那张全家福。等哪天气没了,什么就都没了。所以能多熬一天,就多熬一天。熬着,总比没了强。
我今年五十五了,再过十年,我也老了。到时候我要是不能自理了,我也进养老院。我跟刘姐说过,到时候你伺候我。她说行,到时候我给你翻身。我说你比我大,到时候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她说那就互相伺候。我们俩笑了笑,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昨天下午,我又去二楼转了一圈。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老人身上的味道。我走过一间间房门,往里看一眼。有的老人在睡觉,有的在看电视,有的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老周头躺在床上,看见我,眼珠子转了转。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老周,我来看你了。”他的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我凑近了,听见他说:“闺女。”我说:“闺女下个月就来了。”他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暗了下去。我知道,他闺女上个月来了,待了十分钟,走了。下个月会不会来,我不确定。可我不能告诉他,只能骗他说下个月就来。
我松开他的手,走出房间。走廊尽头那间住的是个九十多的老太太,已经卧床两年了。我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喊:“来人啊,来人啊。”声音很小,跟蚊子似的。我走进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要翻身。”我把护理员叫来,帮她翻了身。她躺在床上,喘着气,说:“谢谢。”我说:“没事,你歇着。”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
我出了那间房,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梧桐树绿着,太阳亮着,几个能自理的老人坐在树下聊天。他们笑着,说着,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站在二楼的走廊里,听着楼下的笑声,看着楼上的安静。一层楼的距离,隔开了两种日子。楼上的人笑着,楼下的人躺着。楼上的人走着,楼下的人等着。楼上的人活着,楼下的人也在活着,可那种活法,不一样。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年,我四十五,她七十八。她走之前在床上躺了两年,不能自理,靠我姐伺候。我那时候在养老院当护工,天天伺候别人的爹妈,自己的妈却顾不上。她走的时候,我没在跟前。我姐打电话来说妈不行了,我从养老院赶回去,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瘦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脸是平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我姐说,她走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我听了,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我妈走了十年了。十年里,我伺候了上千个老人。给他们翻身、擦洗、喂饭、送终。有时候我看着那些老人,就想起我妈。我想,我妈要是还在,我是不是也会把她送进养老院。我想了想,不会。我会在家伺候她,就像她当年伺候我那样。可我又想,要是她不能自理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天天伺候她,她受罪,我也受罪。那种日子,谁过谁知道。
可话说回来,受罪也得过。日子就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老人熬,儿女熬,护理员熬,院长也熬。熬到最后,那口气咽了,就都结束了。可在那口气咽之前,你得熬着。熬着,就是活着。
我干了十三年养老院院长,见过太多太多。我知道人老了不能自理了活着就是受罪。可我也知道,再受罪,那也是命。命还在,你就得活着。哪怕躺在床上动不了,哪怕只能看天花板,哪怕只能等儿女一个月来一趟。活着,就是活着。
今天早上,我又去二楼查房。老周头醒了,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走过去,跟他说:“老周,今天太阳好,等会儿让护理员推你出去晒晒。”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动。我凑近了,听见他说:“好。”我拍了拍他的手,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眨了眨眼,算是答应了。
我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梧桐树上,亮堂堂的。我深吸一口气,往三楼走去。三楼那些能自理的老人,该吃早饭了。他们看见我,会笑着跟我打招呼,问我吃了没。我也会笑着回他们,说吃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又一天,一楼又一楼。楼上的人笑着,楼下的人躺着。可不管笑着还是躺着,日子都在过。过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