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五月四号那天晚上,我把被子抱出了主卧。

十点四十,陈志强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他往床边一坐,床垫那边就沉下去一块。我闭着眼,肩膀绷得死紧。

他手伸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今天真不行。”我说。

他的手停住了,没缩回去,也没再动。屋里静了能有半分钟。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听见他喘气,不是累的那种喘,是憋着的。

我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床薄被抽出来,抱着往外走。

他在后面叫我:“何丽。”

我没回头。

“你是不是后悔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抱着被子,光脚踩在地砖上,凉。我想说不是后悔,我就是累。可这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不像话。五十天里我已经说过太多回“累”,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借口。

我把次卧的门关上了。

次卧原来是放杂物的,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垫是小海初中时候睡的那张,边上塌下去一块。我躺上去,腰那儿硌得慌。

我本来以为离开那张床我能睡着。结果没有。

主卧那边有动静。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我盯着天花板,数他翻了几次身。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我听见他起来了。

拖鞋声,出卧室,去客厅。

我以为他是去喝水。等了半天,没听见饮水机的声音。我披上衣服起来,把次卧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的电视亮着。

没有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电视的光在他后脑勺上晃。他没在看电视。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抠。

我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其实不是很久,大概一分钟。可那一分钟里我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我想起王姐当初跟我说的话:“何丽,你一个人过太苦了,找个伴儿。”

我没出去。

我退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二十起,他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的水开着,案板上放着一把挂面。他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肩膀很宽。

“你上班早,吃点再走。”他说。

“我不太吃早饭。”

“吃两口。”

面端上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坐下来吃了两口。真的就两口,第三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我真得走了。”

他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筷子,没说话。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面还在桌上,冒着一丝热气。

下楼的时候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是堵。

超市八点开门,我七点五十到。王姐那天替她闺女来买东西,在收银台边上跟我唠。

“怎么样啊,新姑爷?”她笑着问。

“挺好。”

“挺好是啥样啊?”

我把手里的零钱数完,塞进抽屉。“就是挺好。”

王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买完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又拐回来,压低声音说:“丽,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们这才五十天。”她顿了顿,“五十天就分屋睡,那是搭伙还是过日子啊?”

我手里正扫着一包盐,扫了两遍,码没出来。

“谁跟你说的。”

“你脸上写着呢。”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一上午都有点走神。有个老太太买三样东西,我算错了一块钱。

其实我跟陈志强认识,是去年秋天的事。

王姐介绍的时候说,人老实,四十五,离了,闺女跟着前妻,自己住厂里宿舍,做钣金,一个月到手七千多。

第一次见面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他点了两碗牛肉面,问我加不加香菜。我说不加。他就跟老板说,一碗不加。

那天他话很少。我说十句,他答三句。结账的时候他把钱掏出来,我说我请,他摇头,说第一次哪能让你请。

后来他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都是很短的那种。“今天下雨带伞。”“你昨天说腰疼,我买了个护腰,明天给你送过去。”

护腰真的送来了。是个便宜货,二十几块钱那种,包装上还有灰。

可他记得。

我跟老周过了二十三年。老周最后那两年多躺在床上,我伺候他,喂饭,翻身,擦身。他走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没哭,就是觉得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老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了三年多。

一个人住,最难受的不是晚上,是那些鸡毛蒜皮的时候。热水器坏了,我搬着凳子上去够,脚一滑,摔在地上,躺了十分钟才爬起来。有一回半夜胃疼,家里连一片药都没有,我坐在马桶盖上,弓着腰,想:要是这会儿有个人给我倒杯热水就好了。

就这一句。就为了这一句。

所以陈志强说领证的时候,我答应了。

三月十八号领的证。没办酒,两家亲戚在楼下饭店吃了顿饭,两桌。

小海从省城回来,坐了三个小时高铁。他坐在我旁边,全程话不多。陈志强给他倒酒,他端起来喝了,说“谢谢陈叔”。

陈志强有个闺女,十六,跟着她妈。那天没来。

他姐姐陈志红跟我碰了杯,说:“我弟这个人,嘴笨,心眼实。你多担待。”

我说好。

饭吃完,小海送我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说:“妈,你自己决定就行。”

我说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说:“房子是你的,别的事你别想太多。”

我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我说:“你想哪去了。”

他笑了笑,转身上车了。

搬进来那天,他要配钥匙。我顺手把小海以前那串备用钥匙给了他。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子,是老周原来单位发的,蓝底白字,边角磨得发白。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想起来换。

他接过去,捏了捏那个牌子,什么也没说,揣兜里了。

头一个星期,我还觉得挺好。

有个人挨着你睡,半夜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那种感觉,我三年多没试过了。

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就有点跟不上。

我六点半出门,一天在收银台后面站八个小时,中午扒两口饭,下午腰就开始酸。回到家只想洗个澡,躺平,闭眼。

他不一样。他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七点多到家,干活是干活,可到了晚上他精神头反而上来了。

他手一伸过来,我就知道。他十一点还想说话,说厂里谁谁谁怎么了,说明天要不要买个西瓜。我眼睛都睁不开,嗯嗯啊啊地应。

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说了句:“你能不能让我睡个整觉。”

那天晚上他没碰我。第二天早上脸黑着,一句话没说,出门把门带得很响。

后来我就开始找借口。腰疼。来例假。明天早班。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真的扛不住。

我四十八了。这两年本来就睡得浅,一醒就到天亮,一晚上能醒三四回。年轻时那点事,我早就不当回事了。老周最后那两年,我们早就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个枕头。我都忘了被人搂着睡是什么感觉了。

我不是不懂他的意思。

我是真的不行了。

分屋睡以后,他就没再进过次卧。

第一晚他睡沙发。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在沙发上蜷着,脖子歪着,一条腿搭在地上。那沙发是我跟老周结婚时候买的,一米五的,短。

我说:“你回屋睡。”

他说:“那屋冷。”

五月的天,屋里都开始热了,哪来的冷。

我没接话。

后来的几天,他回家越来越晚。以前六点半到家,现在七点半,八点。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洗完澡就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关掉。

有一回我从次卧出来上厕所,看见他在茶几上摊着一张纸。我以为是账单,走近了看,是一张超市的促销单。他在上面用铅笔圈了几样东西。

圈的都是我平时买的牌子。

我回屋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他早上还是煮面。

就是只煮一碗了,放在桌上,人先走了。我起来的时候,那碗面已经坨了,一层薄薄的白油浮在汤上。我端起来倒掉,洗碗的时候手停了半天。

分屋睡的第五天,我洗衣服。

他的工装裤口袋里翻出来一串钥匙,是我给的那串。钥匙圈上,那个塑料牌子还在。

但是被抠过。

蓝底上有一道道指甲印,字被抠掉了一半,剩下一个“市”和半个“水”。边上还有毛刺,扎手。

我拿着那串钥匙,在洗衣机前面站了很久。

我这才想起来,他每天回家开门,手都要先摸到这个牌子。

五十天,他一次都没提过。

第七天,我给陈志红打了个电话。

我没敢直接问他前头那一段。我绕着的,问她弟身体怎么样,晚上睡不睡得好。

陈志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何丽,”她说,“我问你一句,你俩是不是分开睡了?”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弟上一段就是这么散的。”她说,“他前头那个,跟他分屋睡了两年。头一年还说是嫌他打呼,第二年就搬出去了。走的那天他在工地上,晚上回来,屋里东西都搬空了,就剩他那张床。”

“他那两年天天求人家回屋睡。求到最后,人家连话都不跟他说了。”

“我弟这个人,你别看他闷。他心里那点东西,他不说,可他记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太阳照着我手背,热。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五十天。

他每晚要搂着我,我嫌他热。他十一点还想说话,我说明天要上班。他手一伸过来,我就绷着。

我一直以为他是精力旺。

现在想想,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那个人背对着你,中间空出一大块。

那种感觉,我懂。

老周最后那半年,我们也是各睡各的。他疼得睡不着,我怕碰着他,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枕头。后来他走了,那张床我一个人睡了三年多,中间那块地方一直是空的。

我不是不懂。

我是装不懂。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饭做好了。

他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奇怪。我们分屋睡以后,我没做过晚饭。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他吃了两碗。我给他盛第二碗的时候,手有点抖。

吃完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他洗完出来,擦着手,说:“碗放好了。”

我说:“陈志强。”

他停下来。

“你的钥匙,是不是不好使了。”

他愣了一下,说:“好使。”

“我今天换锁了。”我说。

他站在那儿,没动。

“锁芯老了,该换了。”我说,“新的给你配了一把,在鞋柜上。”

他走过去,把钥匙拿起来。新钥匙上我挂了一个塑料的小葫芦,夜市上三块钱买的,红的。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这个好。”他说。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洗漱完,站在主卧门口。

次卧的门开着,他那床被子还叠在那儿。我把主卧的门留了一条缝,没关。

躺下的时候屋里黑着。过了很久,我听见客厅的电视关了。拖鞋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站在那儿。

“睡吧。”我说,“别闹了。”

他进来,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中间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他呼吸平了。他睡着了,打呼,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有车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

后来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还在睡。我穿衣服的时候看见,我那双拖鞋摆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两只并着。他平时从来不管这个。

我没叫他,自己下了楼。

到楼下掏兜找钥匙,摸到了那串旧的。锁都换了,钥匙没用了。我把那个塑料牌子从圈上拆下来,扔进垃圾桶。牌子掉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上班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碗面。

早上他没煮。

我猜他是睡沉了。这五十天,他头一回睡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