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五,退休整三年。老伴比我小半岁,今年也六十五了。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这半年来,她每天晚上都要搂着我睡。

不是年轻时候那种闹着玩的搂,是正儿八经的,侧着身,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脸贴在我后背上,呼吸慢慢匀了,才肯睡。有时候我半夜起夜,轻手轻脚爬起来,回来刚躺平,她迷迷糊糊的,手又摸过来,搭在原来的位置,才算完。

一开始我挺受用的。

老夫老妻四十多年,年轻时候也亲过抱过,可那都是早年间的事了。后来有了孩子,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躺到床上,背对着背,说不了三句话就睡着了。再后来孩子成家,家里就剩我们俩,床倒是宽了,可睡觉的姿势也没改回去。各睡各的,谁也不碰谁,好像天经地义。

所以半年前她开始往我这边凑的时候,我心里还偷偷高兴过。

我想,这就是老来伴吧。年轻时候忙工作忙孩子,顾不上这些,老了老了,反倒知道亲了。

我甚至还特意换了个薄点的枕头,怕她枕着我胳膊的时候硌得慌。后来发现她不枕胳膊,就搭个腰,我又把腰带换成松紧的,省得夜里她摸着硬邦邦的不舒服。

这些事我没跟她说过。一个大老爷们,六十五了,琢磨这些,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不对劲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女儿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外孙回来吃饭。我在客厅接的电话,她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开得轰轰响,我喊了两声她没听见,挂了电话进去跟她说,她哦了一声,手里的锅铲没停,只说知道了,明天去买条鱼。

我没当回事。

结果那天晚上,她搂得特别紧。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搭着,是胳膊收得很用力,脸也贴得近,我后背都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一下一下的,烫人。我被她搂得有点喘不过气,动了动,说你勒着我了。

她嗯了一声,松了一点,可没撒手。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女儿回来吃饭是高兴事,她高兴归高兴,怎么晚上睡觉反倒搂得更紧了?这两者之间,挨得上吗?

我翻了个身,想看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呼吸已经匀了,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真睡,她真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今天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什么呢?问你今天怎么搂这么紧?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夫老妻的,问这个,显得我多矫情似的。再说了,万一她就是今天累了,或者做了个什么梦,我一问,倒显得我小题大做。

我就那么躺着,听着她的呼吸,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我出去洗脸,她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早点去菜市场,晚了鱼不新鲜。我说行。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我都怀疑,昨天晚上那一下,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

可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了点心。

我发现她这个搂,还真不是天天都一样。

有时候轻,有时候重。有时候刚躺下就凑过来,有时候要等我快睡着了才动。有时候半夜醒了,她手还在,有时候醒了,她已经背过身去了。

我像个偷摸做研究的,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数着她的呼吸,等她的手伸过来。

等来了,心里踏实一点,又忍不住琢磨,今天这力度,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等不来,反倒更慌,翻来覆去的,想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白天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六十五的人了,半截身子入土了,还为这点事辗转反侧,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可我控制不住。

就像你每天出门都能看见楼下那棵树,看了几十年,从来没在意过。突然有一天,你发现那树每天都往你家窗口偏一点,你就忍不住天天看,看它到底要偏到哪儿去,看它会不会有一天倒下来。

一个月前的那个周末,我擦阳台的护栏,蹲的时间长了点,站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酸得我直咧嘴。

我当时没当回事,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天腰有点酸,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她当时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问我,严重不?要不要贴个膏药?

我说不用,歇会儿就好。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那天晚上,她不仅搂着我,还轻轻给我揉腰。

她的手温温的,力度不大,一下一下的,顺着腰眼往两边揉。揉一会儿,停下来,歇会儿,再接着揉。

我趴在枕头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点暖,又有点慌。

暖的是,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她还能记着我腰酸,半夜还给我揉。

慌的是,这不像她。

不是说她对我不好。她对我一直很好,年轻时候我出差,她在家带孩子,从来没抱怨过。我妈住院那阵子,她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尽心。

可她不是个会把疼人挂在明面上的人。

她的好,都是藏在饭里,藏在干净衣服里,藏在每天晾好的一杯温水里。像这样半夜给我揉腰,这么……这么软乎乎的动作,她以前从来没做过。

我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别揉了,你也累,睡吧。

她嗯了一声,手没停,又揉了两下,才停下来,顺着我的腰滑下去,搭在那儿,跟往常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我说,你这半年,怎么总喜欢搂着我睡?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屋里黑着,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习惯了。

声音很轻,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

我说,以前怎么没这习惯?

她没说话,往我这边又凑了凑,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像没听见似的。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也没再问。

再问就显得较真了。

不就是搂着睡觉吗?多大点事?人家老伴愿意亲你,你还不乐意了?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

可骂归骂,心里那点不对劲,非但没消,反倒像颗种子似的,慢慢发了芽。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家,眼睛总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她在厨房做饭,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眼角的余光瞟着她的背影。她在阳台晾衣服,我就端着个茶杯,站在阳台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我想找出点什么线索。

找出她突然变了的原因。

是我哪里做得好,让她感动了?还是她身体不舒服,心里害怕?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我越找,越找不到。

她的日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早上六点半起床,熬粥,煮鸡蛋,拌个小凉菜。七点叫我起床吃饭。吃完饭她洗碗,我下楼遛弯。回来她擦桌子拖地,我看报纸。中午简单做点,吃完午睡一个小时。下午她去楼下跟老姐妹们跳广场舞,我去公园跟人下棋。晚上回来一起做饭,看会儿电视,九点半准时上床睡觉。

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晚上睡觉那点事。

我甚至偷偷翻了她的东西。

说出来挺不光彩的。那天她去跳广场舞,我在家没事干,鬼使神差地,就拉开了她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都是她的零碎东西。

护手霜,润唇膏,一把梳子,两个头绳,还有一本旧相册。

相册我认识,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封面是红色的,烫着金边,边角都磨白了。

我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都是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们俩的结婚照,她扎着两条大辫子,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俩人都绷着脸,像要去开会。还有女儿小时候的,光着屁股坐在澡盆里,手里举着个玩具鸭子。再后面就是女儿上大学,结婚,生外孙的照片。

翻到最后一页,我顿了一下。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小照片,比一寸照片大一点,有点泛黄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

我认识这个人。

是她以前的对象,姓陈。

这事她年轻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以前谈过一个,当兵去了,后来没成。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谁年轻时候还没点过去啊。

这照片我以前也见过,在相册里夹了几十年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人家小伙子年轻时候长得是精神,可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再说了,她要是真想人家,至于等到六十五岁才天天晚上搂着我睡?

我把相册放回去,把抽屉拉好,坐在床边,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疑神疑鬼的,跟个老婆子似的。

那天晚上,她还是照常搂了过来。

我背对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墙上有个影子,是窗帘被风吹得晃出来的,一晃一晃的,像个人在那儿站着。

我心里想,算了。

管她为什么呢。

反正她是我老伴,跟我过了四十多年,给我生了个闺女,伺候了我大半辈子。她愿意搂着睡,就让她搂着去。

又不少块肉。

想是这么想,可真到了第二天,我又忍不住琢磨。

人就是这么贱。

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心里痒得难受,像有只小虫子在那儿爬,爬得你坐立不安。真要让你去问个明白,你又不敢,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

我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

白天跟没事人一样,买菜,做饭,下棋,遛弯。晚上躺在床上,等着她的手伸过来,然后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她到底为什么,想我要不要问,想万一问出来什么,我该怎么办。

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怕。

我六十五了,经不起折腾了。

我怕一问,就把这四十多年的日子,问出个窟窿来。

我更怕,问了之后,她不搂了。

真的。我仔细想过,比起不知道答案,我更怕的是,哪天她突然不搂了。

那我才是真的慌了。

上周三,女儿又打电话来,说外孙过生日,周末回来吃饭。

我接电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摘菜,听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菜叶子,说,明天我去趟超市,买点外孙爱吃的虾。

我说行。

那天晚上,她果然又搂得很紧。

跟上次一样。

我后背贴着她的脸,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呼吸,还有她微微发颤的睫毛。

我心里那点疑惑,一下子又冒上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女儿说要回来,她晚上就搂得特别紧?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我甚至开始回忆,半年前第一次她开始搂我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可我想不起来了。

半年前的事,太久了。我只记得那阵子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天慢慢热了,我们把厚被子换成薄的,然后某一天晚上,她就凑过来了。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天要下雨,树要发芽一样。

可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是无缘无故的。

就像楼下那棵树,它不会无缘无故往你家窗口偏。要么是风刮的,要么是根歪了,要么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顶着它。

总有个原因。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又想开口问了。

我想转过身去,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她一句,你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可我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我怕。

我怕一开口,就把这安静的夜,给打碎了。

我就那么忍着,忍到后半夜,忍到她的呼吸慢慢匀了,忍到我自己也困得睁不开眼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起来走到客厅,看见她在厨房忙活,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说,醒了?饭马上就好。

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四十多年了。

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到现在满脸皱纹的老头老太太。我们一起吃过苦,一起享过福,一起把女儿拉扯大,一起送走了两边的老人。

我们之间,有过争吵,有过冷战,有过无数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

可到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就是晚上搂着睡吗?

管她为什么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拿起案板上的黄瓜,说,我来拌吧,你拌的太咸。

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拌的就好吃?上次拌的那叫什么玩意儿,盐都没化开。

嘴里这么说,手还是让开了。

我拿起菜刀,切黄瓜。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她在我旁边熬粥,勺子搅着锅里的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窗外有鸟叫。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一切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切着黄瓜,心里想,算了。

不问了。

就这么着吧。

能搂多久呢?

十年?二十年?

说不定哪天,想让人家搂,人家还不搂了呢。

我这么想着,手里的刀就慢了下来。

她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说,想什么呢?黄瓜都切成片了,你不是要拍黄瓜吗?

我哦了一声,赶紧放下菜刀,拿起黄瓜,往案板上一拍。

啪的一声。

脆响。

她笑了,说,你看你,老糊涂了吧。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那点堵得慌的东西,好像就散了一点。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点东西没真散。

它还在那儿。

在我心里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颗种子,等着哪天,再发一次芽。

那之后有几天,我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

早上起来她熬粥,我就下楼买油条;晚上吃完饭她去跳广场舞,我就在小区门口下棋;到了睡觉的时候,她照旧往我这边靠,我也照旧闭着眼装睡。

可有些事,一旦在心里发了芽,就不是说压就能压下去的。

就像你明知道抽屉里放着一本旧相册,你告诉自己别去翻,可手总会不自觉地往那边伸。

真正让我又开始留心的,是上个月我腰闪了那回。

那天我在阳台搬花盆,想把那盆君子兰挪到太阳底下。刚一使劲,腰上就“咔”地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钻心的疼。我手里的花盆差点掉地上,扶着窗台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

她从厨房出来,看见我龇牙咧嘴的,赶紧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闪了下腰。

她伸手就要掀我衣服看,我躲开了,说,真没事,歇会儿就好。

她瞪了我一眼,说,都这把年纪了,还逞什么强。

说完就进卧室翻药箱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忽然就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的是厂里分的小平房,十几平米,一到下雨天就漏。我那时候在车间当钳工,天天站着干活,腰本来就不好。有一次赶一批急活,连续加了三天班,回到家腰就直不起来了。

那时候她刚怀女儿,挺着个大肚子,还得给我热敷,给我揉腰。

我记得那时候我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揉着,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我问她,累不累。

她摇摇头,说,不累,你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我说,一个大老爷们,喊什么喊,让人笑话。

她就笑,说,在自己家,谁笑话你。

那时候的夜,好像特别长。

窗外有蛐蛐叫,屋里有她轻轻的呼吸声。我趴在床上,她坐在旁边,手一下一下地揉着。揉着揉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她还坐在那儿,头靠在床沿上,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能娶到这么个媳妇,值了。

“发什么呆呢?把衣服撩起来。”

她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抬头一看,她手里拿着红花油,站在我面前,眉头皱着,还是当年那副着急的样子。

我笑了笑,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撩什么衣服。

嘴里这么说,还是把上衣撩了起来。

她蹲下来,把红花油倒在手上,搓热了,往我腰上敷。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只是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指节上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茧子,手背上也长了不少老人斑。

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趴在沙发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说,老伴儿。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揉,说,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说。

她没接话,只是揉的力道更轻了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行了,今天别乱动了,就在沙发上躺着吧。晚饭我给你做。

我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她把饭端到沙发跟前的小茶几上,让我坐着吃。我要起来端碗,她一把按住我,说,你老实点,再闪了我可不管你。

我笑着说,不管就不管,大不了饿肚子。

她白了我一眼,说,想得美,饿坏了还得我伺候。

嘴里这么说,还是把筷子递到了我手里。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又给我端了杯热水过来。

我看着她忙来忙去的,心里想,这就是老伴儿吧。

年轻的时候是夫妻,老了就是伴儿。

互相搀扶着,走完这辈子。

到了睡觉的时候,我本来想在沙发上凑合一晚,省得翻身再抻着腰。可她不同意,说沙发那么窄,睡着不舒服,非要我回床上睡。

我拗不过她,只好慢慢挪回了卧室。

她扶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了床。

我以为她今天会像往常一样,躺下来就睡。毕竟我腰闪了,她也忙活了一天,肯定累了。

可没想到,她刚躺下来,就往我这边挪了挪。

然后,很小心地,伸出胳膊,搂住了我的腰。

不是平时那种搭着。

是很轻很轻地,把手放在我腰侧,像是怕碰疼了我似的。

我愣了一下。

紧接着,就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腰上轻轻揉了起来。

一下,一下。

力道很轻,慢得像在数什么东西。

我趴在枕头上,没敢动。

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的呼吸落在我脖子后面,暖暖的,有点痒。

就这么揉了好半天,她才停下来,手却没拿开,就那么搭在我腰上。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身后小声说,还疼吗?

我摇摇头,说,好多了。

她说,明天再给你揉一次。

我说,不用了,你也累了一天了。

她说,不累。

说完,就把脸往我后背贴了贴,没再说话。

我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疑惑,又慢慢冒了上来。

今天是我腰闪了。

上次是女儿说要回家。

上上次呢?

我仔细想了想。

好像是我前一天跟她说,楼下老周突发脑梗住院了。

那天晚上,她也搂得特别紧。

还有一次,是我体检报告出来,说血压有点高,让注意饮食。

那天晚上,她也搂了很久。

我越想,心里越乱。

难道说,她只有在我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事让她担心的时候,才会搂得这么紧?

不对啊。

平时她也搂啊。

只是平时没这么紧,没这么久。

那平时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

我想转过身问问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多半还是会说,习惯了。

或者说,老夫老妻的,搂着睡怎么了。

我要是再追问,说不定她还会生气,说我没事找事,老了老了还疑神疑鬼的。

可不问吧,这事儿就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不深,但就是不舒服。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她还是不在床上。

我试着动了动腰,确实好多了。

我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客厅。

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相册,翻看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本相册,就是我之前在她床头柜里看到的那本。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说,醒了?腰怎么样了?

我说,好多了。

一边说,一边往沙发那边走,眼睛却忍不住往她手里的相册上瞟。

她好像没注意到我的眼神,把相册合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说,饭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说完就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本旧相册。

封皮是红色的,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有我们结婚时的黑白照,有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有两边老人的合影。

还有最后一页,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小陈。

我以前听她提过一次。

那时候我们刚谈恋爱,有一次散步,她跟我说,她以前有个对象,是当兵的,后来牺牲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谁年轻的时候没点故事呢。

再说了,那时候她跟我在一起,踏踏实实的,没二心。我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可现在,年纪大了,反而开始在意这些了。

我看着那本相册,手伸了好几次,都没敢碰。

好像一碰,就会碰碎什么东西似的。

这时候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我盯着相册看,愣了一下。

随即就很自然地拿起相册,说,刚才收拾柜子,翻出来的。

我说,哦。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我说,好。

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刚才那一下愣神,不是我看错了。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烂,是我喜欢的小米粥。

可喝到嘴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我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琢磨。

她今天翻相册,是偶然吗?

还是说,她昨天晚上搂着我,揉着我的腰,心里想的是别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这么想她呢?

四十多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她要是心里有别人,能跟我过四十多年?能跟我一起吃那么多苦?能在我腰闪了的时候,忙前忙后地伺候我?

不能。

绝对不能。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老东西,越活越回去了,净想些没用的。

可骂归骂,心里那点别扭,还是没消。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想帮忙,她不让,说我腰不好,让我坐着歇着。

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本相册,还有她昨天晚上放在我腰上的手。

就这么坐了一上午。

快中午的时候,女儿打电话来了。

我接的。

女儿说,爸,你腰怎么样了?我妈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闪着腰了。

我说,没事,好多了,你妈就是大惊小怪。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说,我妈那是关心你。你年纪大了,以后干活慢点,别逞能。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爸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女儿说,还嘴硬。对了,这周末我带孩子回去看你们,顺便给你带点膏药,我同事说那个特别管用。

我心里一动。

我说,好啊,你妈昨天还念叨你呢。

女儿说,我也想你们了。对了,我妈呢?让我跟她说两句。

我喊了一声,老伴儿,闺女电话。

她从厨房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电话,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跟女儿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挂了电话,走回来。

我说,闺女说周末回来。

她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

我说,她还说给我带膏药。

她说,挺好的,你那腰,是得好好贴贴。

说完,就转身进厨房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今天晚上,她会不会又搂得特别紧?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这是怎么了?

以前盼着她跟我亲近,现在倒好,反而开始盼着她搂紧我,好验证点什么。

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整个下午,我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她在客厅擦桌子,我就坐在沙发上看她;她去阳台晾衣服,我就假装喝水,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我就假装看电视,用眼角余光瞟她。

她好像一点都没察觉。

该干什么干什么,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越看,越觉得她跟平时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擦桌子的时候,比平时慢了点?

可能是她晾衣服的时候,叹了口气?

可能是她织毛衣的时候,走神了好几次,针都戳错了?

也可能,这些都是我自己瞎想的。

人就是这样,一旦心里有了疑神疑鬼的念头,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又给我热了一袋牛奶,让我喝了补补钙。

我喝着牛奶,看着她在厨房忙来忙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像个等着考试成绩的学生。

又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

终于,到了睡觉的时候。

她先上的床,靠在床头看了会儿电视。

我磨磨蹭蹭地,刷了牙,洗了脸,又喝了口水,才慢慢走进卧室。

她看了我一眼,说,磨蹭什么呢,快上来睡吧。

我说,来了。

我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关了电视,又关了灯。

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我等着。

等她往我这边靠,等她伸出胳膊搂住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过了好半天,她都没动。

我心里有点纳闷。

怎么回事?

今天女儿说要回来,按说她应该搂得紧才对啊。

难道我之前想的都不对?

还是说,她今天累了?

我正琢磨着呢,忽然感觉到她往我这边挪了挪。

然后,她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腰上。

不是搂。

就是搭着。

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疼我似的。

紧接着,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我屏住呼吸,想再听清楚一点。

可她没再说第二遍。

只是把手往我腰上又放了放,然后,就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睡着了。

我躺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腰上是她温热的手。

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

可我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是我的名字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转过身问问她。

可我不敢。

我怕一问,就问出什么我不想知道的答案。

我就那么躺着,躺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窗帘缝里了。

身边空着。

我伸手摸了摸,被窝里还有点余温。

腰上那点温热的触感,好像还留着。

我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昨天夜里她那句没听清的话,像根小羽毛似的,在我心里挠来挠去。

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起了床,走到客厅。

她正蹲在阳台边上,给花浇水。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层浅金。

听见我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说,醒了?粥在锅里温着,自己盛去。

我说,哦。

我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两眼。

她脸上没什么异样,跟往常一样。

好像昨天夜里,那个轻轻搭着我腰、小声念叨什么的人,不是她似的。

我走进厨房,盛了碗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飘着点枸杞。

她知道我胃不好,总熬这个。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

喝着喝着,眼睛又不自觉地往卧室那边瞟。

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放着那本旧相册。

上次她翻的时候,我看见最后一页,夹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

她说是以前的对象,小陈。

我当时没好意思多问。

可现在,我心里那点好奇,像发了酵似的,越来越胀。

放下碗,我假装去卧室拿烟。

拉开床头柜抽屉的时候,我的手都有点抖。

相册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那边没动静。

她还在浇花。

我把相册拿出来,轻轻翻开。

前面都是我们俩的照片。

刚结婚那会儿的,她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站在她旁边,傻愣愣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再往后,是女儿小时候的。

女儿刚会走,摇摇晃晃的,她在后面弯着腰护着,脸上满是笑。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见了那张军装照。

小伙子挺精神,浓眉大眼的,穿着一身绿军装,帽檐压得有点低。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楚的别扭。

我跟她过了四十多年,临到老了,才知道她心里头,还藏着这么个人。

我正发愣呢,忽然发现照片的边角,好像有点翘。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轻轻掀了起来。

背面有字。

是用蓝墨水写的,字很秀气,一看就是她的字。

写的是:“一九七六年冬,小陈走的那天,雪下得真大。”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走了?

什么叫走了?

是……不在了?

我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尖都有点凉。

原来不是旧情人。

是……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她每次看战争片的时候,总盯着那些穿军装的人看。

她每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总要包一顿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说以前有人最爱吃这个。

她床头柜里,一直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绿色布料,我问过她一次,她说是以前剩下的,留着补衣服。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人。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照片,半天没动。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不是生气。

也不是吃醋。

就是……有点心疼。

心疼她这么多年,把这么大一件事,藏在心里头,谁也不说。

也心疼我自己。

跟她过了四十多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在那儿站着干什么呢?”

门口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手一松,照片“啪”地掉回了相册里。

我赶紧把相册合上,往抽屉里一塞,假装在翻东西。

“没……没什么,我找个指甲刀。”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指甲刀不是在客厅茶几上吗?你跑卧室来找什么。”

我挠了挠头,说,“哦,我忘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我靠在床头柜边上,长出了一口气。

心怦怦跳得厉害。

像偷了什么东西似的。

那天白天,我总有点心神不宁。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照片背面那行字。

一九七六年冬。

雪下得真大。

那时候她才多大啊?

二十出头?

正是最好的年纪。

我不敢想,那样大的雪,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是什么滋味。

也不敢想,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晚上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又去厨房洗了碗。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头乱糟糟的。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

想说我知道小陈的事了。

想说你要是想他了,就跟我说说,我不介意。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不出口。

我怕一说,就把她藏了这么多年的那点念想,给戳破了。

也怕一说,我们俩之间,就剩下尴尬了。

熬到睡觉的时候。

她先上了床,靠在床头织毛衣。

是给我织的,藏青色的,她说我冬天怕冷,织件厚点的。

我磨磨蹭蹭地,也上了床。

她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说,没什么,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织了几针,她放下毛衣,关了灯。

屋里黑了下来。

我躺在那儿,等着。

跟昨天一样。

等她往我这边靠,等她伸出手。

过了一会儿,她果然往我这边挪了挪。

然后,她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腰上。

跟昨天一样轻。

我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我想听听,她今天会不会再说点什么。

一开始,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梦话似的。

可这次,我听清了。

她说:“你可要好好的啊。”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你可要好好的啊。

不是叫别人的名字。

是跟我说的。

是怕我不好好的。

我躺在那儿,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半天没动。

心里那点堵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

原来她搂着我,不是把我当成谁的影子。

是怕我走了。

是怕我像当年的小陈一样,忽然就没了。

我想起这半年来,她为什么总搂着我。

老周脑梗住院那次,她搂得特别紧。

我体检血压高那次,她搂得特别紧。

我闪了腰那次,她不仅搂着,还半夜起来给我揉。

还有每次女儿说要回家,她也搂得紧。

她是怕。

怕我哪天忽然就不好了。

怕连个完整的家,都留不住。

我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她心里头藏了这么多年的怕,从来没跟我说过。

暖的是,她这么怕,是因为在乎我。

我躺在那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腰上那只手,温温的,软软的。

跟过了四十多年的日子似的。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就是温温的,软软的,一直贴在你身上。

我慢慢翻了个身。

她睡得沉,没醒,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她的脸。

她老了。

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嘴角有点往下撇,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

我看了她好半天。

然后,我慢慢伸出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轻轻把她往我这边搂了搂。

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还没睡?”

我没说话,只是把胳膊又往紧收了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倒主动。”

我还是没说话。

我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她的手,慢慢往上挪了挪,环住了我的腰。

跟往常一样。

只是这次,是我先搂住的她。

黑暗里,我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问她小陈的事。

也永远不会问她,为什么每晚都要搂着我睡。

有些事,不一定要问明白。

问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藏了四十多年的念想,我何必去戳破。

她攒了半辈子的怕,我何必去追问。

我们俩都这把年纪了,剩下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与其纠结过去那些没意义的事,不如好好珍惜现在。

珍惜每天晚上,身边有这么个人,温温热热地挨着你。

珍惜每天早上,醒过来能听见她在厨房做饭的声音。

珍惜她给你熬的小米粥,给你织的毛衣,给你揉腰的那双手。

这些,才是真的。

我想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了。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把胳膊又往紧收了收。

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了进来,落在床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

一九七六年冬,雪下得真大。

没关系。

以后的冬天,我陪着她。

以后的雪,我跟她一起看。

以后的日子,我好好的。

不让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