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请帖是装在一个红信封里的。信封是硬卡纸,四角压着暗纹,捏在手里有点硌。
新来的男助理小陆把它放在我桌上。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还带着水汽,一看就是刚在楼下那家理发店洗的。
“许姐,出差辛苦。下个月我和经理结婚,您可得来。”
我出差七天,今早八点四十进的单位大门,包还挂在肩上。
我说了个“好”字。
声音听不出什么。这些年我在单位练出来一样本事,不管心里怎么样,脸上都不动。
小陆笑了一下,转身去隔壁工位继续发。他上个月来的,来了三周,管谁都叫姐,叫得挺甜。
办公室里到的人还不多,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信封上,红得有点晃眼。
在这栋楼里,我是许师傅。量尺的,打版的,十七年。别的什么都不是。
我把信封翻过来,又翻回去。烫金的字,一个都没看清。
卷尺从工具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饮水机那边有人喊小陆,问他喜糖什么时候发。小陆说下礼拜,糖还在路上。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下的高铁,回到家六点多。屋里没人,锅是凉的。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就着半碟咸菜吃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台上那台缝纫机上还盖着一块布。
我把包挂到椅背上,去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得跺一脚才亮。我没跺,就站在黑里。
电话响到第四声,那头接了。
“喂。”
是我妻子周慧的声音。背景里有打印机在响,一下,一下。
我说:“你要结婚了?”
02
打印机的声音停了。
“你说什么?”
“小陆发请帖了。”我盯着楼梯间的水泥墙,“他说下个月他和经理结婚。”
那头静着。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下,木头碰木头,很轻的一声。
“你回来了。”她说。
“我问你话呢。”
“晚上回来吃饭吧。”
“周慧。”
“电话里说不清。”
她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映出我半张脸,模模糊糊的。上面一层有人走过,脚步声顺着楼梯井漏下来,一下,一下。
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我照着墙上的影子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回到工位,信封还在桌上。我把它收进包里,跟卷尺放在一起。
那天上午我量了四家的窗户。尺寸一个都没记错。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买了个面包,坐在花坛边上吃完了。旁边有个小孩在吃冰棍,化了一手,他奶奶拿纸给他擦。我看了两眼,把面包吃完,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兜里。
下午有人问我出差累不累,我说不累。
临下班我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03
我跟周慧在一个公司待了九年,这栋楼里没人知道我们是一家的。
是我要求的。
当年我先进春和布艺,做了两年量尺。她后来调过来当经理,人事那边有人嘀咕过一句,说许敏的活儿是好,可也得分清楚是谁在照应谁。
我听见了。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从明天起,在公司,你别叫我名字,叫我许师傅。
她说好。
她这个人,答应什么都快。
我们俩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快。当年在纺织厂门口的公交站,她先开的口,问我周末有没有空。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八。后来她家里不同意,她妈来厂里找过我一回,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橘子是给我的。
那天她妈说了很多话,一句比一句软,说到后来自己先红了眼圈。她说她就这么一个闺女,往后老了,身边没个人。
我一句都没顶回去。我跟她说,阿姨,橘子我收下了。
再后来周慧知道了,跟她妈吵了一架,第二天就搬出来跟我住。我们没办酒,就在望江路那家小馆子订了两桌,她家一桌,我家一桌。她妈那天来了,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把一盒糖塞我手里。糖是软糖,橘子味的,我后来一直没舍得吃,放到化了。
这些年我跟周慧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出差”。
公司在外地有十几家加盟店,量尺打版的手艺,店里的人学不利索。以前一年出去两三回,这半年出去得勤。上个月刚回来一趟,隔了十天又走了七天。
出差那七天,我睡得比在家踏实。这话我没跟人说过。
我们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早上她比我走得早,晚上比我回得晚。饭桌上她看手机,我看电视。有时候我想问她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多年了,问这个干什么。
上个月二十几号,周慧在厨房切菜,说下个月初你能不能空三天出来。
我说排满了,外地那边催得紧。
她“哦”了一声,刀在案板上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
那阵子她睡得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阳台上有光,缝纫机嗡嗡地响,很轻。我站在客厅听了一会儿,没过去。
我们家那台缝纫机在阳台上放了十几年。她偶尔拿它改个裤脚。
我那把卷尺用了十七年,边上磨得起了毛,刻度都快看不清。去年冬天尺带断过一次,我随手扔在工具袋里。第二天早上它又好好的,我以为是我自己记错了。
楼下王姐前阵子问我,怎么老不见你家那口子。我说她忙。
其实我们俩在一个楼里上班,隔着一层楼板。
04
那天我五点半就出了公司。
平时我要在办公室待到六点半,等人都走干净了再走。这是九年来的规矩。
回到家,门一开,屋里是静的。鞋柜上她的鞋不在。
我把包放下,站了一会儿。包里的信封硌着腰,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两眼,又塞回包里。我没拆。
客厅的窗帘挂了快一年,该洗了。
我搬了凳子,把窗帘杆两头的卡扣掰开,布一松,落了我一头一脸的灰。我把窗帘抱进卫生间,塞进盆里,放水,倒洗衣液,蹲下去搓。
窗帘是灰蓝色的,遮光,厚。泡了水沉得很。我搓得很慢,一个褶一个褶地搓。手泡得发白,指节上起了皱。
搓到一半,手背上落了一滴。
我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管子,没漏。又落了一滴。
我就那么蹲着,任它落。
十七年,我量过的窗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扇。别人家的窗,我连窗台有几公分厚都记得住。自己家这扇,尺寸是周慧报给我的,我照着裁的布。她报的尺寸还准,一公分不差。
搓完,我把窗帘绞干,抱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靠墙放着那台缝纫机,上面盖着一块浅灰的布。布是洗干净的,四个角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没掀。
晾完窗帘,天已经黑透了。我把晾衣杆摇上去,回屋,把地拖了一遍,灶台擦了一遍,碗柜里那几个碗又摆了一遍。有个碗边磕了个小口,我用指甲抠了抠,又放回去。
九点多,周慧回来了。
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窗帘洗了?”
“嗯。”
“明天我给你装上去。”
“我自己会装。”
她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回了卧室。
卧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想,要是她真要走,我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我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这个。
我坐到那条缝灭了。
05
周三下午,小陆回来了。
他是去外地送请帖的,走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脸晒黑了一层,在茶水间里跟人说话,声音挺大。
我去接水,站在门口。
“她那个店忙,什么都得我张罗。”小陆说。
“你媳妇不是经理吗,还用你张罗?”有人问。
“什么经理。”小陆笑,“就一花店店长,我逗她玩的,从处对象那天就叫上了,叫顺口了。”
茶水间里有人跟着笑,说小陆你这是给媳妇戴高帽。
小陆说那可不,戴高点她高兴。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是空的。
小陆回头看见我:“许姐,接水啊?”他往边上让了让。
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杯子满了,我还在接,水漫出来浇在手背上,有点烫。
“许姐。”
“哦。”我关了水。
回到工位,我把包里的信封拿出来,拆开。
硬卡纸,红底,四角压暗纹。新郎:陆一鸣。新娘:金晓。
我看了很久。
请帖是布艺的,红布面,暗纹压得不太匀,靠边那一道走线歪了半毫米。这是春和去年开始做的小生意,婚庆用的布艺请帖,接单不多,做的人少。
小陆从茶水间出来,路过我这儿,停下了。
“许姐,还有个事。经理让我问你,下个月初那三天,你能不能空出来。”
我抬头看他。
“她说她跟你提过好几回了。”小陆挠了挠头,“请帖这个样式,也是她帮我做的,她说她正好练练手。”
“练手。”
“嗯,她说练手。”
他说完就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许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差累着了。”
我说没事。
我把请帖合上,放进包里。请帖硬,把包底顶起来一块。
那天下午我量了两家,尺寸还是没记错。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车来的时候我没上,又等了一班。
06
第二天是周五。
我下班比平时早,六点二十到家。周慧在厨房,抽油烟机响着,屋里有葱花的味道。
我把包放下,去了阳台。
那块浅灰的布还在。我站了两秒,掀开了。
缝纫机上是一件做了一半的上衣。红色的,中式,立领,盘扣钉到第四颗,还差三颗。料子摸上去有点凉,滑。
针线笸箩里放着我的卷尺。尺带抽出来一截,停在那儿,上面有一道划粉印,白的。
那道印子停在四十一上。
我的肩宽是四十一。
我把卷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尺带自己缩了回去,“啪”的一声,跟那天早上在办公室一样。
我把布重新盖好,四个角叠整齐。
楼下王姐在收被子,仰着头喊了我一声。我应了一声。
风从窗户缝里进来,把布的一角吹起来,我伸手压下去。
周慧在厨房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她盛了汤,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角卷着。
“手怎么了?”
“针扎的。”
她把汤推到我面前,坐下。
我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我说。
“那明天少放点盐。”
“嗯。”
她低头吃饭。我看着她手背上那块创可贴,看了有一会儿。
我说:“下个月初那三天,我跟外地那边说一声,让别人去。”
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哦。”她说。
夜里我醒了一回。阳台上有光,缝纫机嗡嗡地响。我起来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抬头。
我回屋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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