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提前了四十分钟。

我拖着箱子出站,雨丝斜着往脸上扑。

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建平发的:“到了说一声。”

我没回。

本来出差五天,评审会提前散,我改签了最近一班。

想给他个惊喜,也想早点看看阳台那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我妈住院前剪的枝,泡在水里生了根。

我养了三年,叶子一直不太绿,但没死。

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收摊了,铁皮桶还冒着白气。

我刷卡进门,电梯停在十七楼。

楼道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没亮。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的时候,我闻见一股香水味。

甜的,发腻,不是我用的。

玄关多了一双高跟鞋,黑色,鞋跟细得像钉子。

旁边摆着我的浅灰棉拖,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客厅没开大灯,电视蓝幽幽地亮着。

卧室门虚掩,缝里漏出一条暖光。

我听见有人笑,女声,压得很低。

箱子轮子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里面的笑声停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门把是凉的。

我刚要上前提离异,里面先开口了。

是周建平的声音,喘着气。

他说:“我已经把她的人脉关系都转给你了!”

我站在门口,手指从门把上滑下来。

女声问:“那她呢?”

周建平笑了一声:“她?她只认那些破档案。”

我退了两步,鞋底蹭着地板。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没锁。

我的帆布档案袋就挂在椅背上,灰蓝色,边角磨白了。

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攒下的技术档案。

有勘测原始记录,有评审意见,有项目联系人的手写备注。

还有一张存着扫描件的移动硬盘。

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又拉开抽屉,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

床头柜里还有我的工资卡,我没进去拿。

我不想再闻那股香水味。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我的棉拖被踢到床脚。

一只上面沾了口红印。

我拉开门,楼道还是黑的。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给所里司机老陈发了消息:“陈师傅,睡了吗?”

他回:“没,刚遛完狗。”

“能来小区后门接我一趟吗?我去我妈那儿。”

“行,十分钟。”

雨还在下。

我抱着档案袋站在后门屋檐下,箱子上全是水珠。

十分钟后,老陈的车灯拐进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许工,这么晚?”

我说:“出差提前回了。”

他没多问,只把暖风开大了点。

车开上高架,我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档案袋的带子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白印。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周建平在屋里找了我很久。

他先找的是档案袋。

再找的是我。

老陈把我送到我妈那栋老楼。

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

我敲了三下门。

我妈披着外套来开,眯着眼看我。

“小曼?你不是周五回?”

我说:“会散了。”

她看见我箱子上的水,又看见我怀里的档案袋。

“建平呢?”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睡了。”

我妈没再问,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有股艾草味,她腰疼,每晚熏。

她给我找干毛巾,又去厨房烧水。

我坐在小板凳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抱得死紧。

水开了,壶盖嗒嗒响。

我妈端来姜汤,红糖放多了,甜得发苦。

“趁热喝。”

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她装作没看见,去阳台收衣服。

我洗完澡,躺在我小时候的床上。

床板硬,翻个身就吱呀。

档案袋压在枕头边,我一夜没睡实。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亮了。

周建平打来的。

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亮了又暗。

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次我接了。

他声音哑:“你在哪儿?”

我说:“我妈家。”

他停了两秒:“档案袋是不是你拿了?”

“是。”

“许曼,你别闹,那是单位档案。”

“里面有我爸的笔记。”

“你爸早退休了,那些都归院资料室。”

“归资料室,也没归你卧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

“小曼,你听我解释。”

“不用。”

“我跟唐甜——”

我把电话挂了。

早上七点,唐甜给我发微信。

头像是一杯奶茶,签名写着“甜一点”。

她说:“许姐,你别误会。”

我没回。

她又发:“昨晚周处喝多了,我送他回家。”

“他吐了,我扶他躺下,什么都没发生。”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我回:“你穿我的拖鞋,脚不冷吗?”

她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跳出来一句:“许姐,拖鞋我洗了。”

我回:“不用,扔了吧。”

她没再说话。

我妈煮了小米粥,蒸了半个南瓜。

她坐在对面,拿筷子扒拉着咸菜。

“小曼,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

“你眼睛肿成这样,叫没事?”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妈,周建平他——”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

“不想说就别说,粥凉了。”

我低头喝粥。

南瓜很面,小米粥有点稀。

吃完我去上班。

我请了两天假,但档案室还有一摊事。

院门口,保安老赵跟我打招呼:“许工,出差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他递给我一个快递:“昨天到的。”

我看了眼,是周建平买的剃须刀片。

收件人写的是我。

我把快递放进包里,没拆。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头。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都是小刘养的。

小刘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许姐,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睡好。”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昨天周处来找你了。”

我手一顿:“他来干什么?”

“问南干渠那两卷原始记录。”

“我说你出差了,钥匙在你身上。”

我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我和周舟的合照。

周舟十三岁,在寄宿初中,门牙有点往外。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

“许姐,唐秘书怎么有南干渠的联系人名单?”

我握着鼠标,没动。

“什么名单?”

“就那个手写的,谁管哪一段,谁的电话。”

“她昨天在复印室复印,我瞄了一眼。”

我喉咙发干。

“可能周处给的。”

小刘撇撇嘴:“那名单不是你爸留下的吗?”

我没接话。

我打开抽屉,里面空了一角。

那本通讯录,我上个月还放在这儿。

现在只剩一个压出来的印子。

我起身去资料柜。

柜子里卷宗排得整齐,标签是我写的。

南干渠那两卷,果然不在。

借阅登记表夹在最上面。

我翻开,看见周建平的名字。

三月十二日,借八卷。

三月十八日,还六卷。

后面签着他的名。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把登记表抽出来,夹进帆布档案袋。

小刘在后面问:“许姐,找啥呢?”

我说:“找旧账。”

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档案室,把帆布档案袋里的东西摊在桌上。

原始记录本,边角发黄。

评审意见,红笔批注。

我爸的笔记,蓝黑墨水,字很小。

最底下有个牛皮纸信封。

我拆开,里面是复印的通讯录。

一页一页,全是我手写的备注。

最后一页,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

“周处,已按您吩咐,把许工的联系人转到我名下,备注也抄了。”

落款是唐甜,日期是三月十四。

我把纸放平,手心全是汗。

原来那句话,不是床上哄人的玩笑。

是早就办了的。

下午两点,周建平来了。

他穿着藏青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进门先看小刘,又看我。

“小刘,你先去二楼送个文件。”

小刘看了我一眼。

我说:“去吧。”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俩。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敲着桌面。

“档案袋呢?”

“在我这儿。”

“交出来。”

“不交。”

他压低声音:“许曼,你别逼我。”

“我逼你?”

“那是院里的东西,你拿走就是违纪。”

“那你借了没还,算什么?”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放办公室了,一时忘了。”

“那唐甜抄我的联系人,也是忘了?”

他不敲桌子了。

“那是工作安排。”

“工作安排要安排到床上去?”

他猛地站起来。

“你小点声!”

我看着他,没动。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坐下。

“小曼,咱们回家说。”

“哪个家?”

“咱们的家。”

“昨晚那个家,有我的位置吗?”

他嘴唇动了动。

“我跟唐甜真没什么。”

“你跟她没什么,跟我的拖鞋有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拖鞋?”

“她脚上那双。”

他别开脸。

“她淋湿了,我让她换一下。”

“周建平,你心真细。”

他呼出一口气。

“你把档案给我,条件你提。”

“条件?”

“房子,车,存款,都可以谈。”

我笑了一下。

“你把我的人脉都转给她了,还跟我谈条件?”

他盯着我,眼里有红血丝。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那是哄她。”

“哄她,用我的人脉哄?”

“小曼,你听我解释——”

他话没说完,外面有人敲门。

小刘喊:“许姐,王主任找你。”

周建平立刻坐直了。

我把登记表和信封收进档案袋。

“周处,借阅单上是你签的字。”

“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按规矩来。”

我抱着档案袋出门。

他在后面喊:“许曼!”

我没回头。

王主任在二楼办公室,正泡茶。

他看见我,招招手:“小许,坐。”

我把借阅登记表放在他桌上。

“王主任,南干渠两卷原始记录,周处借了没还。”

他拿起表,戴上老花镜。

“这表你从哪儿找的?”

“资料柜最上面。”

“周处知道吗?”

“他刚知道。”

王主任把表放下,手指点了点。

“小许,这事先别声张。”

“我没声张,我来登记。”

“你手里还有别的?”

“有。”

“先放你那儿,别丢。”

“嗯。”

他喝了口茶,又看我。

“你和建平,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王主任,我先回去了。”

他叹口气:“行,门带上。”

我回档案室,周建平已经不在了。

小刘凑过来:“许姐,周处脸黑得像锅底。”

我说:“他血压高。”

“你俩吵架啦?”

“没有。”

她不信,但没再问。

下班时,我绕到后院车棚。

老陈正在擦车。

他看见我,把抹布搭在肩上。

“许工,昨晚到底咋了?”

“没事。”

“你眼睛骗不了人。”

我低头看车胎。

“陈师傅,你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关系都转走,算啥?”

老陈想了想。

“算偷。”

“偷东西能报警,偷人呢?”

他没说话,把抹布拧了又拧。

“许工,日子是自己的。”

我点点头,往公交站走。

晚上回我妈家,周舟打来电话。

她声音脆脆的:“妈,你出差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我爸说你这周不来看我。”

“妈下周去。”

“你给我带酱牛肉呗。”

“行。”

她顿了顿。

“妈,你感冒了?”

“没有。”

“你声音怪怪的。”

“风大。”

“那你多穿点。”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择韭菜。

她头也不抬:“周建平来过了。”

我换鞋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下午,你上班的时候。”

“他说什么?”

“他说你拿了他重要东西。”

“不是他的。”

“我也这么说。”

我妈把黄叶扔进垃圾桶。

“他站门口,没进来。”

“他还说啥?”

“说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

“我说,我闺女半夜淋雨回来,你先劝劝你自己。”

我坐下来,帮她择韭菜。

韭菜味冲,呛得眼睛发酸。

我妈又问:“那个女的是谁?”

“他秘书。”

“多大?”

“二十来岁。”

我妈手上没停。

“你爸当年也有个女秘书。”

我抬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你爸把秘书调走了,自己降了一级。”

“为什么?”

“他说,鞋不合脚,走不远。”

我捏着一根韭菜,捏出了水。

我妈把盆端起来。

“吃饭。”

那晚我睡得好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

我把工资卡里的钱转了一半到另一张卡。

柜员问我:“大额转账需要说明用途。”

我说:“搬家。”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出来的时候,周建平在银行门口等我。

他靠在车上,胡子没刮。

“小曼,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

“以后各过各的。”

他伸手拉我胳膊。

我躲开了。

“你别碰我。”

“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让唐甜来家里。”

“还有呢?”

“不该动你的联系人。”

“还有呢?”

他张了张嘴。

“小曼,我是处长,院里多少双眼睛看着。”

“你怕人看,就别做。”

“我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帮你走的时候,也没容易到哪儿去。”

他低下头。

“你把档案给我,我保证跟唐甜断。”

“你拿什么保证?”

“我写保证书。”

“你连借阅单都签了不还,保证书有用?”

他脸色变了。

“许曼,你非要毁了我?”

“我没毁你,你自己在拆。”

他忽然提高声音:“你把东西交出来!”

路边有人看。

我说:“周建平,你小点声,你是处长。”

他像被扇了一巴掌。

我转身走,他在后面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不后悔,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双拖鞋我不想再穿了。

到了单位,唐甜在楼梯口堵我。

她穿了件米白风衣,眼睛红红的。

“许姐。”

“别叫我姐。”

“许工。”

“有事说事。”

她咬了咬嘴唇。

“周处说,你不肯把档案还他。”

“那是院里的,我会还。”

“你能不能别闹到纪检?”

“我还没去。”

她松了口气。

“许工,我年轻,我不懂事。”

“你懂不懂事,跟我没关系。”

“他跟我说,他会离婚娶我。”

我看着她。

“他也跟我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她眼泪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问你爸妈去。”

她哭出了声。

“我名声都毁了。”

“你穿我拖鞋的时候,没想过我的名声?”

她捂住嘴,跑了。

中午,院里贴了通知。

南干渠验收推迟一周。

周建平在走廊里来回走,鞋跟敲得急。

我从他身边过去。

他叫住我:“许曼。”

我停下。

“那两卷记录,是不是在你那儿?”

“借阅单上写着,你借了八卷,还了六卷。”

“剩下两卷我放办公室了。”

“那你去办公室找。”

“我找了,没有。”

“那就奇怪了。”

他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周处,说话要讲证据。”

“你手里那本通讯录——”

“那是我爸的。”

“你爸的也是院里的。”

“那你让院里去告我。”

他往前一步。

“你别逼我动手。”

“你动一下试试。”

旁边办公室门开了,王主任探出头。

“建平,你干什么?”

周建平退回去,挤出笑。

“王主任,我跟小许说工作。”

王主任看看他,又看看我。

“小许,你来一下。”

我进了王主任办公室。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

“小许,周建平今天不对劲。”

“他一直不对劲。”

“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借阅单,通讯录复印件,还有他让人转我联系人的字条。”

王主任皱起眉。

“字条上有唐甜签名?”

“有。”

“先别拿出去。”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他点点头。

“离归离,别把院里的项目搅黄。”

“那要看周处怎么做。”

王主任叹气:“我找他谈。”

下午周建平没来上班。

唐甜也没来。

档案室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流水。

小刘小声问:“许姐,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

“院里都在传。”

“传什么?”

“说周处和唐秘书出差住一间房。”

我没说话。

“许姐,你早知道了?”

“我比他们早知道一点。”

她张大嘴。

“那你咋忍的?”

“我没忍,我出差回来撞见了。”

小刘半天没吭声。

最后她说:“姐,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

“没哭没闹。”

我低头整理卷宗。

“哭闹也得挑地方。”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我同学李静在那儿,专做离婚。

她给我倒了杯咖啡。

“你终于想通了。”

“嗯。”

“财产怎么分?”

“房子给周舟,存款一人一半。”

“他肯?”

“他不肯也得肯。”

“你有证据?”

我把帆布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些算不算?”

李静一页页看。

看到那张字条,她抬起头。

“这能证明他转移你的资源。”

“能让他净身出户吗?”

“不能,但能让他不敢跟你争。”

“那就行。”

她又看借阅登记表。

“这个更麻烦,他借单位档案不还。”

“我准备交回资料室。”

“先复印,留底。”

“好。”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边有人卖糖炒栗子,纸袋冒热气。

我买了一小袋。

剥开一颗,壳很硬,指甲抠得疼。

我边走边吃,栗子还是甜的。

回到我妈家,周建平坐在楼下花坛边。

他脚边一堆烟头。

看见我,他站起来。

“小曼。”

“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上去,就跟你说两句。”

“说。”

“唐甜被调走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哭了一下午。”

“你心疼?”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搓了搓脸。

“王主任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让我把借阅的事说清楚。”

“那你就说清楚。”

“我说了,两卷在办公室丢了。”

“丢了?”

“可能被人拿走了。”

“你怀疑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后面说:“小曼,只要你把字条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停下。

“你答应我什么?”

“房子给你,车给你,周舟也给你。”

“周舟不是东西,不用你给。”

他噎住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签离婚协议。”

“除了这个。”

“那就没得谈。”

我上楼,他在楼下喊:“许曼!”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他彻底疯了,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第二天早上,他跑到档案室。

小刘还没来,我刚开门。

他冲进来,把门反锁。

“你把东西交出来。”

“你出去。”

“你今天不交,就别想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是我家书房的钥匙。

“你以为藏在你妈家我就找不到?”

“你去找了?”

“我翻了,没有。”

“周建平,你这是私闯民宅。”

“那是我岳母家!”

“很快就不是了。”

他扑过来抢我桌上的包。

我往后退,撞翻了多肉。

花盆摔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他翻出档案袋,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几本旧杂志。

他愣住了。

“东西呢?”

“交了。”

“交给谁了?”

“王主任。”

他脸一下白了。

“你什么时候交的?”

“昨天下午。”

“你——”

他手抖得厉害,档案袋掉在地上。

“许曼,你把我毁了。”

“我按规矩交回资料室,怎么毁你?”

“那两卷记录里,有我的批注。”

“什么批注?”

他闭了嘴。

我看着他。

“周建平,你改过原始数据?”

“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

他蹲下去,抱着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小刘推门,看见一地土,吓住了。

“许姐?”

周建平站起来,指着我说:“她偷档案!”

小刘看看我,又看看他。

“周处,许姐昨天把档案交王主任了,我跟着去的。”

周建平像没听见。

他开始砸东西。

桌上的茶杯,窗台的多肉,墙上的值班表。

小刘跑出去喊人。

保安来了,王主任也来了。

周建平被两个人架着,还在挣。

“她是我老婆!她拿我的东西!”

王主任皱眉:“建平,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她把我人脉都转走了!”

我站在墙角,手里攥着摔碎的花盆片。

“周建平,那句话是你说的。”

“什么话?”

“我已经把她的人脉关系都转给你了。”

他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你录音了?”

“我没录音,我听见了。”

“没人信你!”

“唐甜信,她写了字条。”

他不动了。

保安把他往外拖。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笑了。

“许曼,你真狠。”

“跟你学的。”

他被拖下楼,嘴里还在骂。

那天下午,院里成立了调查组。

王主任让我把复印件交上去。

我交了。

他问我:“你要不要回避?”

“我正常工作,不回避。”

“行。”

周建平停职了。

唐甜调去下面一个泵站,做资料员。

她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

“许工,拖鞋我扔了。”

我回:“好。”

她又发:“对不起。”

我没回。

离婚协议是李静拟的。

房子归我,周舟跟我。

存款对半,车归他。

周建平不签。

他给我打电话,一会儿骂,一会儿求。

“小曼,我们十五年。”

“嗯。”

“你不能这么绝。”

“你转我联系人的时候,怎么不绝?”

“那是唐甜自己要的。”

“你给她的,不是她要的。”

“我一时糊涂。”

“你糊涂了三个月。”

他不说话了。

“周建平,签吧。”

“我不签。”

“那我去法院。”

“你去,我不怕。”

“你怕不怕,法院说了算。”

一个月后,他签了。

签完那天,他坐在民政局门口台阶上。

我拿着离婚证出来,他抬头看我。

“小曼,你以后怎么办?”

“上班,吃饭,睡觉。”

“你一个人带周舟,不容易。”

“以前也是我一个人带。”

他低下头。

“唐甜走了。”

“嗯。”

“她说不怪我。”

“那是她的事。”

“你怪我吗?”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怪不怪,都过去了。”

他站起来,想拉我。

我退了一步。

“周建平,鞋不合脚,走不远。”

他愣在那儿。

我转身去公交站。

风把离婚证的一角吹得翻起来。

我用手按住。

周末我去接周舟。

她背着书包跑出来,头发扎歪了。

“妈!”

我接过她的包。

“酱牛肉带了吗?”

“带了。”

她挽住我胳膊。

“我爸呢?”

“在家。”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他这周没来看我?”

我停下脚步。

“周舟,我跟你爸离婚了。”

她愣住。

书包带从她手里滑下去。

“为什么?”

“过不到一块儿了。”

“是因为那个唐阿姨吗?”

我看着她。

“你知道?”

“她给我买过奶茶。”

“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爸带我吃饭,她也在。”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你爸让你叫她什么?”

“叫唐阿姨。”

“你叫了?”

“我叫了,但我没喝奶茶。”

“为什么?”

“我不喜欢甜的。”

我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系好。

“以后不用叫了。”

“那你们离婚,我跟谁?”

“你想跟谁?”

她想了想。

“跟你。”

“你爸那边,你想去就去。”

“嗯。”

她抱住我,脸埋在我肩上。

“妈,你别哭。”

“我没哭。”

“你肩膀在抖。”

我拍拍她的背。

“走,回家吃酱牛肉。”

我们搬回了原来的房子。

周建平的东西,我打包放在门口。

他叫了货拉拉来拉。

司机搬箱子,他站在楼道里抽烟。

我递给他一个纸袋。

“你的剃须刀片,没拆。”

他接过去,笑了一下。

“你还留着。”

“快递没拆。”

他把纸袋塞进箱子。

“绿萝我带走。”

“你带走干什么?”

“那是我妈剪的枝。”

他没再争。

我抱着绿萝下楼,放进后备箱。

叶子碰断了一截,我心里疼了一下。

新家不大,两室一厅,朝南。

阳台上阳光好,绿萝放上去,第二天就精神了。

我买了双新拖鞋,浅蓝色,软底。

穿上去,脚后跟不磨。

周舟放学回来,看见拖鞋。

“妈,你换鞋了?”

“嗯。”

“旧的呢?”

“扔了。”

她穿上新拖鞋,在客厅走了两圈。

“这个舒服。”

“舒服就给你穿。”

“那你呢?”

“我再买。”

她笑了,露出那颗往外翘的门牙。

院里调查结果下来了。

周建平借阅档案长期不还,擅自复印内部资料,给予行政警告。

处长职务免了,调去后勤管库房。

唐甜被退回原单位。

南干渠验收重新做,王主任让我去帮忙。

我带着新整理的技术档案进了会议室。

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是熟悉的图纸。

我讲完,下面有人鼓掌。

王主任说:“小许,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散会时,我在走廊碰见周建平。

他穿着蓝工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看见我,他站住了。

“小曼。”

“周师傅。”

他苦笑:“你也这么叫。”

“后勤的同事都这么叫。”

“你现在得意了。”

“我没什么得意的。”

“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周舟。”

他低下头。

“她还理我吗?”

“你去看她,她就理。”

他搓着钥匙,没说话。

我往前走。

他在后面说:“那盆绿萝,还活着吗?”

“活着。”

“长新叶了?”

“长了三片。”

他哦了一声。

我回头看他。

“你要想看,周末来接周舟,顺便看一眼。”

他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周末他真的来了。

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胡子刮了。

周舟开门,愣了一下。

“爸。”

“哎。”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

我说:“进来吧。”

他换鞋,看见鞋柜里那双浅蓝拖鞋。

“新买的?”

“嗯。”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往阳台瞟。

绿萝挂在窗边,藤蔓垂下来。

“长得挺好。”

“我天天浇水。”

周舟给他倒了杯水。

“爸,你工作累吗?”

“不累,管库房。”

“那你还画图吗?”

“不画了。”

他喝了口水,看着我。

“小曼,那两卷记录,其实是我弄丢的。”

“我知道。”

“唐甜说帮我找,找着找着就——”

“就转到她名下了?”

他低下头。

“我鬼迷心窍。”

“周建平,都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

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这盆还是你妈住院那年剪的。”

“嗯。”

“你妈身体咋样?”

“挺好,腰不疼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要走。

周舟送他到门口。

他回头看我。

“小曼,我走了。”

“嗯。”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周舟问我:“妈,你还恨我爸吗?”

“不恨了。”

“那你们还能复婚吗?”

“不能。”

“为什么?”

“鞋不合脚,走不远。”

她似懂非懂,去写作业了。

我坐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

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拖鞋上。

凉凉的。

手机响了,是周建平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我看了很久,没回。

窗外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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