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守护独立思考的能力——陈代波教授谈人工智能、经典阅读与哲学教育
颜炳罡教授:
在与我相知的朋友看来,我从当年推广经典诵读到今天的乡村儒学,都被视为对过去的回望,被视为怀旧意识和保守主义,或者是一个比辜鸿铭还辜鸿铭的那样的代表。但实际上,从经典诵读到今天的乡村儒学,我从来不是纯粹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而是面向人类的未来,面向一个新的时代——我将其称为数字文明的时代。因此,今天我把各位请来,邀请了国内外知名的专家学者,与大家一同谈谈 AI 与经典诵读。这几位专家想必大家早已耳熟能详,下面我做一个简要介绍。陈代波是我的第一位硕士研究生,他在2000年的时候曾经给林安梧先生的《儒学革命论》写过书评,目前是华东政法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上海市伦理学会副会长。
陈代波教授发言:
说实话,能够与四位海内外知名学者在同一个平台上交流,我实在有些诚惶诚恐。但颜老师和王玉彬教授给我布置了任务,我还是要认真完成。今天我是以一个老文科生的身份,谈谈面对日新月异的科技,自己怎样学习技术,怎样尝试融合科技与人文,以及怎样学习和应用AI。在这个过程中我有过不少失败,也有些不甘心,所以还是把自己称为一个探索者吧。我摔过的跟头和掉过的坑,相信在座的文科师长和师兄弟姐妹们,可能也遇到过或者将来会遇到。因此,我想以现身说法的方式,向各位专家和师友作一个汇报。
我接触AI相关技术确实比较早,大约是从2015年研究网络暴力开始的。我们研究网络暴力,常常采用定性分析的方法,但面对大数据,还需要用数据说话,要抓取数据就得接触网络爬虫,就需要学习编程和算法,所以刚才短片中有些关于AI的描述,在我这个门外汉看来,可能还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数据、算法和算力,都是理解当代人工智能发展时必须考虑的三大因素。从2018年开始,我开始学习Python,前后学了整整七年,却一直没有入门。去年在北京大学访学时,我参加了人工智能研究院——数字人文研究中心的课程,在相关老师和博士生的指导下,我尝试用AI辅助编写代码,终于完成了首次数据分析任务。当我看到知识图谱和社会网络分析图在一轮又一轮调试之后,终于呈现出来的那一刻,我真想大哭一场。在七年时间里,我投入了几百甚至可能上千个小时,看了几十本书,也在大学慕课听了很多课程,却一直没有把算法学会,最后竟然是在AI的帮助下完成了第一次数据分析任务。这让我切实感到,文科生要认识AI和学习AI,确实不容易,尤其是其中的向量和矩阵计算,对我们这些老文科生而言简直就是天堑。
回到颜老师提出的问题,AI时代,我们应当如何诵读经典?我觉得这里面还可以进一步追问,究竟是何种AI、哪个时代、什么经典,又该如何诵读?讨论AI首先要注意不同的分类。从能力上说,通常会区分专用人工智能,也就是弱人工智能,以及通用人工智能和超级人工智能。我们目前实际应用的主要还是面向具体任务的专用人工智能。从技术机制来看又有生成式人工智能和因果式人工智能等不同类型,我们现在经常接触的通过对话和内容生成的AI,主要属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此外,还可以讨论离身智能与具身智能。我们日常使用的许多软件工具属于前者,而自动驾驶汽车等与物理环境发生直接互动的应用,则涉及具身智能。其实,我认为我们早就进入了人工智能广泛参与生活的时代,只是很多时候并不自知,可以说是日用而不知。比如使用微信、小红书和短视频平台时,背后的信息推荐就有算法和AI的参与。我每天都会收到不少关于人工智能最新进展的推送,其中很多内容都在强调风险,昨天还看到一位美国的人工智能专家说AI毁灭人类的概率有10%,看得这些内容就总是受到惊吓。作为一个文科生,我也会感到焦虑。刚才刘杰老师谈到,三十年前,颜老师在彷徨和苦闷中带领我们开始读经。今天我们又面临一个新的时代,感到焦虑和苦闷的也远不止文科生。面对人工智能我们应当怎么办?它究竟会给人类带来怎样的影响?人又该怎样理解自己的处境?这些问题都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按照颜老师提供的思路,我先谈谈AI对学习的影响。在座大多数是学者,对这一变化应该都有比较直接的感受。现在有一种很有影响的说法认为人工智能时代知识记忆不再重要了,顺着这个说法推下去,颜老师坚持三十年的经典诵读,似乎也没有多大意义,因为经典诵读包含着反复阅读和记忆。但这句话到底成不成立,我认为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确实,人工智能让知识和信息的获取更加快捷,也更加方便,但这种效率背后可能存在问题。我们对工具的依赖,会不会影响深度学习和深度思考,会不会削弱判断力、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这是我特别关心的。我也关注到麻省理工学院研究人员关于AI辅助写作的研究,其中对认知投入和记忆表现的讨论,让我想到“认知卸载”的问题。所谓认知卸载,就是把原本需要自己完成的一部分认知活动交给工具。如果我们习惯了让AI提供答案,不再认真记忆和理解,头脑中就可能缺少进一步思考所需要的积累。缺少深入的学习与理解,能力和创造性又怎样得到培养?另一方面,还有认知超载的问题。现在的信息实在太多,爆炸式的信息不断涌入,注意力被分散,人很难长时间停留在一个问题上。看起来接触了很多内容,实际上可能只留下表层印象,缺少深入记忆和反复思考的机会。
在阅读方面,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今天很多人习惯看很短的视频,却越来越难静下心来听完一个小时的报告,或者认真读完一篇长文章。这让我想到“远读”和“近读”的关系。经典诵读包含着反复阅读,是一种贴近文本、深入文本的方式,这就是“近读”。AI则可以帮助我们在很大范围内检索文献、收集资料,让我们迅速看到不同领域的材料和最新研究进展,这就是“远读”。这种帮助当然很有价值,但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越来越依赖AI替自己查找、归纳和解释,却减少了亲自阅读和辨析的过程,那么在便利增加的同时,自己的阅读与思考能力也可能缺少锻炼。这是我们讨论AI与经典诵读时,不能忽略的问题。
接下来,我想谈谈AI对人文学科的影响。现在经常听到“文科不行了”之类的说法,也看到一些相关消息,引起大家对哲学和历史等学科前景的担忧。在座许多老师和同学都来自哲学专业,对这些说法应该并不陌生。但我的看法恰恰比较相反。我女儿考大学时,我就鼓励她报考哲学系。为什么?我在北大听到有人工智能专家说,人工智能的尽头是文科。我觉得还可以进一步说,人工智能的尽头是哲学。密涅瓦的猫头鹰要到黄昏才会起飞,哲学的意义也需要在时代变化中重新体会。我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人工智能普及之后,如果大家越来越习惯接受现成的答案,思维就可能趋于同质化,甚至流于平庸。在这样的情况下,深度理解、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恰恰会成为更加稀缺的能力,这恰恰是哲学擅长的。人工智能可能放大我们的某些弱点,也可能让一些原本需要长期训练的能力逐渐缺少锻炼。哪些能力会受到影响,哪些能力需要我们更加自觉地培养,这是教育必须面对的问题。而哲学在深入理解、批判性思考和创造性探索方面,正有自己的优势。这也是我对人文学科,尤其是哲学学科保持信心的原因。
由于时间关系,我先汇报到这里,谢谢大家。
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
“经为常道,不可不读。”以《四书》为代表的中华经典,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承载着中国人立身处世的常理常道。1996年,颜炳罡教授在山东大学发起了公益性的“经典诵读”活动,“来者不拒,往者不追”,每周坚持两小时的诵读与研讨,师生共同走进古圣先贤的思想世界,体会圣贤千古相传的大道。这一活动深深扎根于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的沃土之中,持续二十余载,得到众多校内外专家学者的支持,吸引了不同专业的青年学子和社会人士积极参与,在现代社会重现古代书院讲学之风,为传承和弘扬儒家传统、涵养具有智慧与修养的现代人格,发挥了持久而深厚的作用。
2026年,适逢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华诞。为纪念“经典诵读”活动创办三十周年,向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历程致敬,并进一步推进《四书》研习与中国哲学研究,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将于2026年9月12日举办“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与关心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的各界同仁共聚一堂,共话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之道。
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
本文是刘金旻和闫晓阳根据陈代波教授现场发言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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