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经典学习对心理健康教育的启发
我和颜老师大概有近二十年没有见面了。读大学时,我上过颜老师的课,也买过颜老师编写的那套大开本《四书》读本,除了《孟子》没有读完,其他部分我都通读过。坦率地说,那大概是我最早比较系统地接触儒家经典的经历。
说起来,我与儒家还有一段颇为特别的家族渊源。
我的家乡是江西瑞金,我们家族在那里繁衍了数百年。我的曾祖父在国民党统治时期遇害,祖父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因此许多家族往事都是我从祖父的堂兄那里听来的。祖父的堂兄读书不多,却很看重家族历史,他曾经专程前往曲阜,希望核实家谱中记载的一段往事。一个姓胡的家庭声称自己与孔氏有关,确实很难让人立即相信。后来他找到曲阜师范大学的骆承烈教授,请骆先生考察相关资料,骆先生后来还为我们的家谱写过一篇序。按照族中长辈的讲述和家谱记载,我们这一支的先祖原本姓孔,元代从曲阜迁往江西瑞金,此后因为避世隐居等原因改姓为胡。这段家族源流还需要更加严谨的谱牒考证,所以我更愿意先把它视为一段珍贵的家族记忆。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但年轻时对儒家并没有太大兴趣,那时候我更喜欢道家,向往道家自由洒脱的精神境界。后来听说颜老师与颜氏家学有着深厚渊源,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很亲近的感觉,也许可以说是一种文化上的感应,我因此走进了颜老师的课堂,买了《四书》读本,与儒家经典结下了这段因缘。
后来,我到多伦多大学学习,认识了台湾哲学家沈清松教授,他当时在多伦多大学讲授中国哲学。我也曾向他谈起自己的家族故事。按照我的记忆,沈先生认为,史上确实存在孔氏后人因迁徙和避乱等原因改姓隐居的情况。这番话让我觉得自己的家族传说并非全无根据。在多伦多大学求学期间,我还接触过许多基督徒朋友,也曾到访浸信会和长老会等不同教会,与不同信仰背景的人有过比较深入的交往。这些经历始终与我关心的一个问题联系在一起,那就是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读本科时,我听一位来自北京大学的教授讲过,人生有三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分别是死亡、罪恶与痛苦,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几乎贯穿了我此后的学习和研究。我曾经想过成为一名作家,也读过《活着》等许多讨论人生处境的文学作品。后来从事心理学研究,我研究过死亡反思,也发表过相关论文,指导学生开展研究时同样关注生命意义和自杀预防等问题。
沿着这条道路继续追问,我逐渐遇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好人?
心理学研究常常要求我们以审慎甚至怀疑的眼光观察人的行为。我们会追问,一个人表现出来的诚实和善良,究竟源于稳定的品格,还是受到情境、利益与社会评价的影响。在这样的研究视角下,如何说明人应当为善,就成为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这也促使我重新思考“中国何以为中国”。地理疆域和族群构成当然重要,对我来说使中国在漫长历史中延续为中国的更深层力量,还是它所承载的文化传统。在接触不同宗教传统的过程中,我体会到希伯来传统和基督宗教拥有深厚的伦理资源,其中包含着关于爱、责任、罪恶和救赎的持续思考。随着现代科学发展和社会结构变化,传统宗教在欧美社会中的公共影响有所减弱,个人的信仰选择也变得更加多元。尼采提出“上帝死了”之后,为善的根据、人生的意义以及价值秩序如何重建,逐渐成为现代人必须面对的问题。到了人工智能时代,这些问题显得更加迫切,因为人工智能能够提供大量知识,却无法代替人回答自己为什么生活、为什么为善。我曾与一位年长的朋友Don Nicol谈起信仰问题。按照他的回忆,在他们小时候,上帝的存在常常被当作一个无需特别论证的前提。到了今天,信仰更多成为一种需要个人自觉作出的选择,一个人能否相信,也不再完全取决于周围共同体的传统。
中国传统伦理提供了另一种值得重视的思想资源,它对道德生活的说明不完全依赖死后的奖惩,而是重视从现实人伦、日常实践和人格修养中寻找为善的根据。一个人通过亲近父母、友爱兄弟、尊重他人和承担社会责任,逐步形成自己的德性。这套思想是否足以回应现代社会的全部问题,当然还可以继续讨论,但它确实为我们理解道德人格提供了一条重要路径。《论语》的价值也体现在这里。《论语》通过对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记录,呈现出一个有德之人的生活方式、判断智慧和处世态度。用心理学的语言来说,孔子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道德榜样或道德原型,他为学习者提供了一个可以观察、理解和模仿的人格形象。经典中的道德要求因此不再停留在抽象概念上,而是落实在一个人的言谈、选择以及与他人的关系之中。
我认为集体诵读经典包含着值得研究的心理学机制。
山东大学的王益明老师提到这可以成为一个很有意义的心理学研究方向。如果在小学和中学阶段组织孩子们共同诵读,诵读活动或许可以通过共同节律、共同注意和群体参与,帮助孩子安定身心,增强群体归属感,并为同伴交往提供共同的文化经验。德性的培养与人际关系之间也可能存在内在联系。当一个孩子逐渐学会尊重他人和体谅他人,并对自己的行为有所约束时,他与同伴建立良好关系的可能性也会增加,稳定而有支持性的人际关系,是心理健康的重要保护因素之一。我过去从事自杀预防研究时,对这一点感受很深,对于处在困境中的人来说,身边是否有人关心他、理解他、愿意听他说话,往往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当然人际支持不能代替专业的心理和医疗干预,但它是心理健康支持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今天中小学生出现的许多心理问题,也不能只归结为孩子个人的脆弱,家庭压力、教育竞争、同伴关系和社会环境都可能参与其中。许多父母自身承受着很大压力,也会感到孤独、焦虑和疲惫。孩子很早便进入高度竞争的学习环境,缺少自由交往的时间,也缺少建立深厚友谊的机会。这些都值得我们认真研究。
颜老师过去不仅带领学生在教室里诵读经典,也组织大家到户外诵读,我觉得这种方式尤其值得关注。接触自然、参加适度的户外活动、与同伴共同完成一件事情,都可能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产生积极影响。如果把经典诵读、自然体验和群体活动结合起来,我们也许能够形成一种兼顾德性培养、人际交往和心理健康的教育实践。当然,其中的具体效果和作用机制,还需要通过规范研究进一步检验。从这个角度看,中国传统文化为当代心理健康教育提供了一种值得珍视的资源。它关注个人德性的成长,也关注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建立。个体在修养自己的同时,还要学习如何理解他人、关心他人,并在共同生活中形成彼此支持的关系。
孔子生活在特定的历史时代,他当然也有自身的时代局限。我们今天阅读经典,需要保持尊重,也需要具有反思意识。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时代,我们还要继续研究和阐释经典,使其中具有恒久价值的思想能够进入当代人的生活,并与今天青少年的真实处境发生联系。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整理文献、解释概念和获取知识,但人格的成长、人与人的理解以及共同体关系的形成,终究需要人在真实生活中亲身实践。我希望今后能够从心理学的角度,对经典诵读与德性发展、人际关系和青少年心理健康之间的联系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也希望传统经典能够以更适合当代人的方式,继续滋养更多青少年的生命成长。
孔子生活在特定的历史时代,他当然也有自身的时代局限。我们今天阅读经典,需要保持尊重,也需要具有反思意识。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时代,我们还要继续研究和阐释经典,使其中具有恒久价值的思想能够进入当代人的生活,并与今天青少年的真实处境发生联系。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整理文献、解释概念和获取知识,但人格的成长、人与人的理解以及共同体关系的形成,终究需要人在真实生活中亲身实践。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儒家经典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其思想内容上,也体现在诵读、修身和躬行等学习实践之中。这些思想与实践能够为当代心理健康教育提供文化资源,也可以为心理学研究带来新的问题意识和实践启发。我希望今后能够更加深入地研究儒家经典学习与德性发展、人际关系和青少年心理健康之间的联系,使传统经典以更适合当代人的方式,继续滋养青少年的生命成长。
立人与人际:由山东大学四书共读实践反思当代心理健康教育的缺憾
当代心理健康教育始终在强调人际关系的重要性,却极少给出建构健康和谐关系的具体行为路径,也很少回应个体在价值失序的社会环境中的生存命题: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成为普遍观感,当善行未必换来对等回报,人该如何建立可靠的支持网络,又该如何安然独处、耐住寂寞,真正做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
在这一点上,当代心育恰恰缺失了传统儒家经典中最核心的部分——对人格楷模的树立、对行为习惯的塑造、对为人处世的系统性指引。颜炳罡老师带领学生共读四书、从课堂走入自然的实践,本质上是通过共同的文化经典涵养,帮助青年人塑造共通的价值底色;而共同的、向善的价值观恰恰是构建持久和谐人际关系的基础,最终能支撑起整个群体的心理健康水平。
“德不孤,必有邻。”古人很早就明白:立人为本,人际自生,尤如树干自生枝叶。
反观当下的心理健康教育,往往只谈关系的重要性,却不培育支撑关系的为人格,实属本末倒置。许多人的抑郁与焦虑,表面看是亲密关系的缺失,深层根源则是自身的思想与行为习惯,不足以应对人性复杂、道德参差的真实社会。同样,德育也不能陷入“功利化的轻松”:真实的世界里,善行未必有世俗的回报,它更多是个人的精神信仰,是生命意义的载体,是人对有限自我的超越性追求。
人生终究绕不开死亡、罪恶、苦难三大根本命题,而儒家提供了一套“因行称义”的解法——像颜回那样“不改其乐”,不是无视苦难,而是在参透生死之后,从容直面世间的普遍罪恶与磨难。当然儒家传统自有其时代局限,比如对女性视角、男女情感的忽视;现代心理学者完全可以博采众长,从儒道佛经典乃至古希腊先哲的思想中,筛选出适合青少年共读、共同培育价值观的文本,发展出更具本土根基的阅读治疗路径。
颜老师是我见过极为罕见的、至诚至刚的仁人君子。就连儒学界的同仁也常说,许多研究儒学的人纵有声名,也远没有颜老师这般真实的德行。能和他这份品格相比的,还有我以前接触过的几位基督徒朋友,但后者的善行更多是建立在超验的宗教信仰之上。
我有个猜想:真正能够让一个洞察世道人心的成年人持久向善的道德教育,一定是经由向死的觉知、直面人间的罪恶与苦难之后的自觉修行;否则就会停留在年少时的童话式道德世界里,在复杂的现实环境中不堪一击。如果不借助宗教信仰,就必须诉诸某种近乎审美追求的、对自我人格的完善与坚守——正所谓世事风流云散,而人格风骨如松柏难凋。当然,这是存在主义心理学者需要通过实验检验的假设。
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
“经为常道,不可不读。”以《四书》为代表的中华经典,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承载着中国人立身处世的常理常道。1996年,颜炳罡教授在山东大学发起了公益性的“经典诵读”活动,“来者不拒,往者不追”,每周坚持两小时的诵读与研讨,师生共同走进古圣先贤的思想世界,体会圣贤千古相传的大道。这一活动深深扎根于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的沃土之中,持续二十余载,得到众多校内外专家学者的支持,吸引了不同专业的青年学子和社会人士积极参与,在现代社会重现古代书院讲学之风,为传承和弘扬儒家传统、涵养具有智慧与修养的现代人格,发挥了持久而深厚的作用。
2026年,适逢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华诞。为纪念“经典诵读”活动创办三十周年,向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历程致敬,并进一步推进《四书》研习与中国哲学研究,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将于2026年9月12日举办“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与关心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的各界同仁共聚一堂,共话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之道。
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
本文是刘瑶瑶和闫晓阳根据胡超教授现场发言和胡教授“读写治愈”公众号所刊发内容综合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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