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记者,去殡仪馆参加葬礼,在瞻仰遗容时,一个老太太把手里捏着的一根竹篾,轻轻放到逝者胸前。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孟怀瑾,今年四十三,在南京一家媒体跑社会新闻,干了十几年,大街小巷都跑过,人情冷暖见了不少。
孟怀瑾亲历的沈燕堂老人葬礼上的竹篾与燕子风筝的怪事就发生在昨天,地点在南京江宁区。
逝者是一位八十六岁的老人,姓沈,叫沈燕堂,是南京本地一位挺有名气的风筝手艺人。我跟沈燕堂算是忘年交,早年写过一篇关于秦淮老手艺的报道采访过沈燕堂,后来逢年过节偶尔走动。
沈燕堂一辈子扎风筝,十六岁拜师学这门手艺,整整七十年。沈燕堂扎的风筝,从传统的燕子、蝴蝶,到丈余长的龙头蜈蚣,工艺极考究,据说一只大的龙头蜈蚣要耗时三个月才能完成。
上世纪八十年代,沈燕堂扎的一只龙头蜈蚣在夫子庙灯会上放起来,整条街的人都仰着脖子看,龙头上的胡子在风里飘,眼睛还会转,围观的人看得连下巴都快掉了。
后来城市改造,年轻人没人学这门手艺,沈燕堂也不肯改行,就在一间十来平米的老屋里守了一辈子。
沈燕堂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晚年全靠社区照应,认了一个干女儿。干女儿叫苏文静,四十七岁,是中学老师,跟沈燕堂认亲八年,照顾日常起居、就医拿药,比很多亲闺女还上心。
老人走得很安详,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睡过去的,手里还捏着一根没削完的竹篾。
葬礼是昨天上午八点半开始的,在江宁区一家殡仪馆的小告别厅。我到得早,签到的时候看到花圈摆了一圈,中间那副挽联上的字写得特别好,应该是练过书法的。
苏文静站在门口迎客,穿着黑外套,胸前别着一朵白花,眼睛红肿,但还算镇定。我跟苏文静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节哀的话。
轮到瞻仰遗容的时候,我跟着队伍往前挪。沈燕堂的遗体躺在鲜花中间,面容清瘦,须发皆白,确实像睡着了一样。沈燕堂穿着深蓝色寿衣,胸前放着一只小小的风筝,是沈燕堂自己扎的那只燕子,翅膀上糊着淡蓝色的绢,据说这是沈燕堂这辈子做的最后一只风筝,做完就说要收山了。
就在我停在玻璃棺边低头致意的时候,旁边挤上来一个老太太,看起来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根竹篾,就是那种做风筝骨架用的、削得又薄又韧的竹条,大概筷子粗细,半尺来长,颜色已经被手摩挲得油光发亮了。
老太太把那根竹篾轻轻搁在沈燕堂胸前的寿衣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宝贝。
旁边有人愣了一下,司仪也顿了顿,看了苏文静一眼。苏文静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让司仪别拦。
我当时离得很近,看得清清楚楚。那根竹篾搁在沈燕堂胸口的位置,在白菊花的映衬下,那截竹篾泛着温润的黄光。
我以为是老人家的什么特殊悼念方式,也许是那名放竹篾的老太太和沈燕堂那辈人之间的约定,也没多想。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到现在都百思不得其解。
瞻仰完遗容,大家依次去后面的休息室等仪式结束。我端着杯茶坐在角落里,正跟一个也是来吊唁的老街坊聊天,说着说着,我注意到休息室的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突然开始剧烈晃动。
可明明屋里是关着窗户的,我起初以为是殡仪馆工作人员在外面打扫,也没在意。
但是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说告别厅里起风了。
我放下茶杯走出去,只见告别厅的大门大开,里面的白菊花被吹得满地打转,花圈的挽联猎猎作响。最奇怪的是,沈燕堂遗体上方的空气里,飘着几缕极细的白色漂浮物,像是棉絮,又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但那东西在这个季节、在这个封闭的厅堂里,不应该出现。
司仪和几个工作人员慌忙去关窗户,可那窗户明明是从里面锁死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进来的时候我还注意到,告别厅是没有窗户的,只有一扇通风的百叶窗在高处,根本不可能进风。
更让人吃惊的事情发生在后头。
风渐渐小了,大家准备重新整理花圈的时候,有人发现沈燕堂头部旁边的花圈后面,凭空多了一只风筝。
不是摆在那里的,而是好像从半空中缓缓飘落下来的,正落在花圈簇拥的中央。那是一只燕子风筝,巴掌大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灵气,翅膀上的花纹像是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线条流畅得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一样。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因为所有人记得清清楚楚,告别厅里根本没有放过这只风筝。沈燕堂生前做的那只燕子已经搁在沈燕堂遗体旁边了,而这只新出现的,跟沈燕堂生前做的那只燕子一模一样,但明显是完成品,色彩更亮,细节更丰富。
苏文静蹲下去拿起那只风筝,手在抖。苏文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哭出了声。苏文静说这只风筝她认得,沈燕堂生前在屋里挂着一只未做完的燕子,说是留到最后再做,可直到去世都没见沈燕堂拿出来过。
而眼前这只,显然是做完的。
我凑过去看,那只风筝的竹骨骨架上,留着沈燕堂特有的记号——在尾巴尖的地方,用红线绕了两圈,这是沈燕堂一贯的做法,说是“给风筝上根筋”。风筝面上的颜料有几处细微的裂纹,像是旧的,但颜色鲜润,不像落过灰。
后来问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说不清楚这风筝是怎么进来的。监控也拍不到什么,因为大家都在关注风口,没人注意这只风筝是从哪里飘出来的。
那个放竹篾的老太太,这时候站在人群外围,嘴角似乎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有人问那名放竹篾的老太太那根竹篾是怎么回事,老太太才慢慢说了一句:“那根竹篾,是沈燕堂三十年前给我削的,我留了三十年,如今该还给沈燕堂了。”
苏文静后来把那只燕子风筝小心地收起来了,跟沈燕堂做的那只半成品放在一起。苏文静说,这两只风筝,一只在人间,一只像从天上飞来的,苏文静要好好保存。
第二天,苏文静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苏文静去殡仪馆取回了那只风筝,放在沈燕堂的屋里,跟那只半成品并排放着。苏文静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照片里两只燕子并排在柜顶上,一只蓝的,一只花的,像是在比翼齐飞。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孟怀瑾跑了十几年新闻,从来不迷信。但有些事情,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
也许那阵风只是巧合,也许那风筝是有人提前放好的但忘了,也许孟怀瑾亲历的沈燕堂葬礼上的所有怪事都有科学的解释。
但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沈燕堂一辈子扎了无数只风筝,每一只都带着沈燕堂的心意和风的记忆。
临走的那天,有人把沈燕堂最心爱的那根竹篾还给了沈燕堂,于是沈燕堂走得安心了,让那只燕子替沈燕堂,再看一眼这个沈燕堂待了八十六年的人间。
昨天晚上,我写了篇稿子,没有发。因为我知道,这个故事注定不会出现在版面上。这个故事太不像一条“新闻”了,更像是一个让人愿意相信的传说。
但我想把它记下来,以我自己的方式。
苏文静说,苏文静打算把沈燕堂留下的图纸、竹篾、工具都整理好,也许将来在社区活动中心搞一个小型的手艺展,让现在的孩子看看,曾经有这样一位老人,用七十年的时间,只学会了做一件事——把天上的风,拴在自己手心里。
我觉得苏文静的这个打算也挺好。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把一生都献给了一件事,走的时候还能留下一点东西,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活法。
这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广场,有个小孩在放一只燕子风筝,放得歪歪扭扭的,老是要掉下来。小孩的爸爸在旁边喊:“往左,往左!”小孩拽着风筝线,跑着,笑着。
那只燕子在天上摇摇晃晃,最后还是稳住了,越飞越高。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只燕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我想,沈燕堂要是看到了,应该会笑吧。
记者这个行当,讲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有些事情,你就算亲眼看见了,也未必能给个说法。
我能确定的是,沈燕堂老人走的时候,是我见过最有价值的离世。不是因为那只凭空出现的风筝,而是因为沈燕堂用七十年证明了,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也可以做得很伟大。
也许所谓的“灵异”,不过是人心底的惦记,拥有了超出常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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