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实名电话卡,办卡人自己摸不到,营业厅外中介直接收走,转头就出现在诈骗团伙的“猫池”里。这不是什么谍战剧情,而是2026年9月起潇湘晨报等媒体记者多地暗访揭开的真实链条。贵阳花果园的移动营业厅、写字楼里的棋牌室、长沙高层的人力公司,都成了这场“高薪充场”戏码的舞台。办一张卡给上百元,到期营业厅统一注销——听起来稳赚不赔的兼职,背后却是一条由黑中介与运营商“内鬼”联手催生、直通刷单水军与电信诈骗的黑灰产业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一张卡的三重陷阱:兼职者、中介、运营商内鬼

先看事实。记者以兼职者身份在贵阳南明区花果园一家中国移动营业厅办卡,移动办卡人员嘴上说“不对卡的用途负责”,却暗示记者把卡交给门外等候的中介,套餐费也由中介缴纳。营业厅外,中介直接拿走新办的电话卡,说用于注册APP账号。记者担心流向,中介回:“一点问题没有,电话号码又没在你手里,你放心,我这里每天都有几百人来办。”

次日,记者在花果园写字楼一间棋牌室外遇到另一伙中介。中介展示本子上记录的开卡数量,称每天都在联系新的营业厅合作,靠卖卡日赚三四千元。谈到合法性,一名中介直言自己读的法律专业,“想赚钱,只能搞擦边”。

关键细节在这里:办卡工作人员使用的开卡账号并不属于本人。记者在贵阳南明区办理的移动和电信电话卡,查询到的开卡代办点分别位于贵阳观山湖区和黔西市中坪镇。电信充场办卡现场,工作人员还需通过视频通话让具有开卡权限的人远程人脸识别,并直接代签了数份法律风险告知书。办卡人员说:“有什么不敢的,我们天天坐车来开卡。”“这个就给你们签了,没事的。”

长沙的充场办卡点藏在写字楼高层一家人力公司内,门牌标着北京铸匠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桌上散落多张“开卡业务责任告知书”,写着本次开卡仅用于运营商正规业务冲量,同时可用于正规合法APP实名注册。联通办卡人员承诺卡不会被用于注册账号或电诈,“如果卡出问题,我们也要担责任”。可记者此前兼职办理的移动卡,已被用于注册多个社交平台账号,且因发布违规信息被封禁。记者尝试注销电信卡,黔西市中坪镇当地电信工作人员先称不能注销,后称需提供电话卡并支付违约金,再后来改口无需条件即可注销,沟通中记者询问工号,对方表示“我们都没有工号,哪怕去营业厅也是没有工号的”。

一条完整的链条浮出水面:黑中介在社交平台和兼职群发布“日结上百元、到期自动注销”的虚假广告,诱骗求职者;违规运营商工作人员远程出借开卡权限、代签风险告知书,绕过实名制核验;卡办好后中介直接收走,所谓“到期注销”根本不会兑现。办卡人完全接触不到自己实名办理的号码,事后才发现名下多出大量非本人使用的手机号。

二、法律不认“不知情”:从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到帮信罪

手机号码属于能够识别特定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将这类信息非法收集、提供、出售或交易,可能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犯《刑法》中的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反电信网络诈骗法》也明确禁止非法买卖、出租、出借电话卡以及提供实名核验帮助。

对营业厅工作人员而言,“正常办理业务”和“明知异常仍为黑灰产批量提供实名通信工具”,法律评价完全不同。如果利用这些实名卡实施下游犯罪,用于刷单、引流、发布违法违规信息或电信诈骗,实施诈骗的人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可能构成诈骗罪;为诈骗团伙提供电话卡、验证码、账号等帮助,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且达到刑法规定条件的,则可能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

普通兼职人员也并非“不知情就没事”。山东菏泽警方破获的案件横跨六省,涉案金额高达4000余万元,大量不知情的兼职人员名下多出数十张非本人使用的电话卡,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电诈案件涉案人员,需要配合警方调查自证清白。警方在“净网2026”等专项行动中已捣毁多个此类黑灰产窝点。法律上看,是否“明知”需要结合具体行为判断,但把身份证交给别人、把卡的控制权交出去、收取明显高于正常兼职水平的报酬,这些动作本身就很难用“不知情”解释。

三、接码平台与猫池:你的卡如何变成黑产“马甲”

这些被诱导办理的实名电话卡,还可能流向一种可拦截手机验证码、注册APP账号的接码平台。以卡商、接码平台运营者、号商三方为核心主体,构建起向下游黑灰产业输送大量手机号码和互联网账号的产业链条。

所谓“猫池”,是一种支持多个手机号码批量通话、群发短信、远程控制等操作的设备。卡商将大量手机卡插在猫池上,通过读卡软件将手机号上传到接码平台。号商获取手机号和验证码后注册各类互联网账号,再卖给黑灰产从业者或供自己使用。记者登录一个接码平台链接,发现可通过手机号和验证码注册外卖、打车、社交、购物、金融等200多个APP账号,可指定运营商和地区、实卡或虚拟卡,价格低至个位数。记者购买的网盘账号成功登录,通过该手机号搜索微信尝试联系卡主,显示账号因涉及违规暂不能被添加为朋友。购买的微博账号数日后被他人再次购买,用于引流发布色情信息,随后也因发布违规信息被封禁。

裁判文书网公开的一份刑事判决书显示,曾有人通过接码平台获取手机号,注册打车平台账号,以一次性乘车方式逃单,共计产生逃单14598笔,造成打车平台实际损失超184万元。2024年,陈某与某通信服务公司搭上线,大量开卡售卡,一个月内办理手机卡3214张,其中12张被用于电诈,造成损失31万余元。冯某甲与冯某乙以为通信公司冲业绩为由招揽兼职人员,联系联通、移动公司员工开卡,所得电话卡转卖后被用来接码注册APP;电信业务服务部的业务员成某某在顾客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其身份信息注册电话号码,后和验证码发送至接码群,供他人注册账号。

四、比“别贪心”更重要的:三个可操作的自保动作

警方提醒公众不要轻信“刷脸日结高薪”“充场冲业绩无风险”的虚假兼职广告,不要随意出借个人身份信息办理电话卡。但仅仅说“别贪心”不够,普通人需要更具体的行动参考。

第一,自查名下电话卡。工信部有“一证通查”服务,可以查询自己名下在不同运营商办理的电话卡数量。如果发现异常多出的号码,及时向运营商申请注销并保留证据。

第二,对“充场”类兼职保持警惕。凡是要求“用身份证实名办卡,然后把卡、验证码或卡的控制权交给别人”,同时给予明显高于正常兼职水平报酬的,都应该高度警惕。办卡后卡不能带走、套餐费由他人缴纳、办卡人员没有工号或使用他人开卡权限——这些信号叠加出现时,基本可以判断有问题。

第三,留存证据、及时报警。如果已经参与过类似兼职,保存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办卡凭证,向警方说明情况。记者在贵阳取证完成后现场报警,警方将办卡人员和中介带走调查,并对兼职者进行了批评教育。主动说明情况,比被动等待警方找上门要好得多。

五、谁在纵容“内鬼”?——从行业共享黑名单说起

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长沙充场办卡现场的“开卡业务责任告知书”上写着:在履约期内擅自注销、补办卡片,视为单方面违约,违约记录将同步录入四大运营商行业共享黑名单,影响所有通信业务办理权限。这张告知书本身就是一种话术控制——用“黑名单”吓住兼职者,让他们不敢注销、不敢追问。

但真正该被追问的是:运营商内部人员远程出借开卡权限、代签风险告知书、使用无工号账号开卡,这些行为为何能持续发生?2021年工信部、公安部发布通告,明确“谁开卡、谁负责,谁接入、谁负责,谁运营、谁负责”原则。可现实中,开卡代办点可以跨区,开卡人员可以没有工号,人脸识别可以远程完成,风险告知书可以由别人代签。制度写在纸上,执行却漏成了筛子。

黑中介读法律专业,说“想赚钱,只能搞擦边”。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知道自己在违法边缘,但他判断风险可控。这种判断从何而来?从运营商内鬼的配合而来,从开卡权限管理的松散而来,从兼职者“卡不在我手里就没事”的错觉而来。

一张实名电话卡,在法律上绑定的是你的身份。它被用于诈骗,第一个被追查到的就是你。它被用于注册违规账号,留下的实名记录也是你。所谓“到期统一注销”的承诺,在卡被中介收走的那一刻就已经作废。你的身份证没有丢,但你的身份已经被借出去了。

这件事的复杂性在于,兼职者、中介、运营商内鬼、下游黑产,各自有不同的动机和处境。兼职者可能只是缺钱,中介在赚差价,运营商人员在冲业绩或收好处,下游黑产在利用实名卡逃避监管。简单地把某一方标签化,并不能解决问题。但法律边界是清晰的:实名制不是形式,个人信息不是商品,电话卡不是可以随便交出去的“马甲”。

警方“净网2026”专项行动在持续推进,多地案件已经告破。但打击之外,普通人能做的是保护好自己的身份信息,对“高薪充场”多问一句:卡办完去哪儿?谁在用?出了问题谁负责?如果对方支支吾吾,或者用“没事的”“你放心”来搪塞,那答案其实已经写在墙上了。

实名制的意义,恰恰在于让每一张卡都能追溯到真实的人。当这个链条被黑中介和运营商内鬼联手拆解,受损的不只是几个兼职者的信用记录,而是整个通信生态的信任基础。别让自己成为那个被追查到的“实名卡主”,也别让“不知情”成为事后最无力的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