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刚进江南、被老乡当成败兵的百来人小队,凭什么敢在鬼子眼皮底下设伏?而且一打,就打出了江南敌后抗日的第一枪?

1938年春天,江南已经沦陷大半年,大半个中国山河破碎。国民党几十万大军不战而退,日军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沿线的老百姓被糟蹋得苦不堪言。

那时候,沦陷区弥漫着一股“亡国论”和“恐日症”,很多人觉得中国军队根本不是鬼子的对手。新四军要想在江南那片土地上立足,必须要一次能震住场子的胜利!

1938年春,新四军在皖南集中整编,粟裕也率部队从浙南山区开到皖南。

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改编成新四军后,粟裕先是在第二支队当副司令员,不久又挑起先遣支队司令员的担子。

先遣支队底子不厚,是从第一、第二、第三支队各抽一部分干部战士,凑成的四百多人,由粟裕兼任政治委员,4月28日从皖南岩寺出发,先期挺进苏南敌后。

上级交代给粟裕的任务是,政治上宣传抗日纲领、推动统一战线,军事上侦察江南的地形、民情和敌情,给主力部队开进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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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刚开到苏南,粟裕便发现遇到的难处比打仗还棘手。老百姓根本分不清他们是哪路兵,有人以为是吃了败仗的国民党残兵,不让进村,甚至朝天开枪自卫。粟裕只好下死命令,让部队在野外露宿,拿干粮充饥,下雨了也没地方躲,宁可浇成落汤鸡,绝不进老百姓的屋子。

粟裕想得很明白,在江南站住脚,靠的不是打仗那一下子,而是得先把人心争过来,把我党的群众基础建立起来。后来的 事实印证了粟裕的判断,韦岗一打响,老乡们的态度从开枪自卫变成了送粮送水。

1938年5月初,粟裕派出三个侦察组,分头摸常州、镇江、南京三个方向的底细。

什么叫摸底细呢?粟裕打仗,从不是拍脑袋定计划,而是先把自己变成一张活地图。哪条公路鬼子车跑得勤,哪个据点兵力薄弱,哪一带有山有水能藏能打,他都要先摸得门清。

日军当时在江南的兵力铺得很开,据点之间空隙大,运输全靠公路,车队护卫薄弱。粟裕一眼看出,鬼子占了城却管不了乡,越是后方越是空虚,那恰恰是游击队最好的活路。

不久后,侦察组回报,镇江到句容的公路上日军汽车往来很频繁,运物资、运兵员,几乎天天有车队。粟裕眼睛一亮,决定在这条运输线上打一仗,给士气来一针强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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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明白首战必胜的道理,因此专门向陈毅打报告提出,再给他加一个连的兵力,把那场仗的把握做得更足。

粟裕把伏击点选在韦岗。韦岗这个地方,在镇江西南十五公里,镇句公路从两山之间蜿蜒穿过。

公路东边是标高198米的赣船山,西边是标高455米的高骊山,两山夹着一个弯道,车队到了此处必然减速。这地形,对伏击的人来说,就是天赐的口袋!粟裕带着人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满意,就定在韦岗动手。

动手之前,粟裕先给小鬼子来了个铺垫。6月15日,他带着战斗连赶到下蜀附近,连夜破坏了电线和铁路,让第二天日军的一列火车脱了轨,京沪铁路的交通一下子断了。那一手既迟滞了敌人的调动,也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到了铁路线上。

趁热打铁,6月16日午夜,粟裕带着挑选出来的90余名精干战士,冒着大雨急行军,悄悄摸进韦岗的伏击阵地。山里雨大雾重,战士们趴在草丛和泥水里,谁也不出声,就等天亮。

6月17日早上八点二十分,鬼子的车队准时来了。五辆汽车从镇江方向大摇大摆地开过来,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敢在那儿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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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辆车刚拐进弯道,机枪班迎头就是一梭子,子弹打穿了引擎,车停在原地。因为下雨加大雾,加上弯道挡住了视线,后面的车根本没看见前头出了事。

几分钟后,第二辆车开进伏击区,机枪和手榴弹一起砸过去,驾驶员被击毙,汽车翻进了公路北侧的水沟。

日军少佐土井连人带车跌进水沟,被新四军战士当场击毙。大尉梅泽武四郎害怕地钻到车底,也被当场打死。

紧接着,后面又开来三辆汽车,车上约有三十多名日军。第三辆、第四辆被击中后,第五辆的司机吓得不轻,一脚刹车停在火力射程之外,车上的日军全跳下来,趴在公路两边还击。粟裕一声令下,伏击部队从两侧压上去,和鬼子展开近战。出发前大家还学着用日语喊话,准备瓦解敌军,枪声一响,战士们全忘了词,瓦解个鬼,就靠刺刀和手榴弹说话。

有的鬼子钻车底,有的往草丛里钻,狼狈不堪。激战大约半个小时,日军只抢走了一部分伤兵和尸体,就仓皇退去。

韦岗一仗规模不大,分量却很重。粟裕率先遣支队毙伤日军二十多人,击毁汽车四辆,缴获步枪、手枪、指挥刀、军旗、钢盔和一批军用品,还拿下日钞七千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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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字来看,其实不算惊人,可意义完全不一样。1938年,在国民党几十万军队连吃败仗、苏南大片城市接连丢失的阴影里,新四军在江南首战就告捷,旗开得胜,当地群众一下子振奋了,新四军的名声也立了起来,所谓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捷报传到支队司令员陈毅那里,陈老总当场写了一首七绝:

“弯弓射日到江南,终夜喧呼敌胆寒。镇江城下初遭遇,脱手斩得小楼兰。”

粟裕自己也写了一首,题目就叫《韦岗初胜》:

“新编第四军,先遣出江南。韦岗斩土井,处女奏凯还。”

一老一少,两首诗,把那一仗的痛快劲儿写活了。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也给叶挺发来了蒋介石亲自署名的嘉奖电,称赞粟裕所部“袭击韦岗,斩获颇多,殊堪嘉尚”。

粟裕后来在《先遣队的回忆》里写下一句话,把韦岗一仗的分量说得很透:

“这一战斗的胜利,不仅奠定了我军进入江南地区的基础,而且开辟了胜利的先声。”

粟裕看重的从来不是毙伤了几个鬼子,而是新四军在江南从此有了立足的底气,后面千百次战斗、茅山根据地的开辟,都从韦岗那枪算起。

后来,不少学者都把韦岗之战称作江南的小平型关,同样是打日军运输车队,同样是山地伏击,“小”字里头,藏着的是相同的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