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清晨,河北霸州,一座坟前。

张坤宇蹲下身,把一份彩印胶装的判决书轻轻放在墓碑旁。纸页上印着一行字:“被告人张宝财无罪。”墓碑上刻的,正是张宝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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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孙俩,隔着十四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刻“对上了话”。

前一天,2026年1月14日,山西省太原市迎泽区人民法院重审宣判,撤销原判,宣告张宝财无罪。而张宝财本人,早在2012年就死在了监狱里,没能等到这一天。

一个商人,怎么就成了诈骗犯?又为什么,死后14年才拿到清白?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一个五金厂老板,和一个85800万美元的“大项目”

张宝财是河北省霸州市南孟镇南孟村人。上世纪80年代初,他就在霸州办起了一家五金冲压件厂,是镇里重点扶持的企业之一。厂子业务单一,他想去北京找更多机会,发展自己的五金加工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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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0月,他在北京昌平注册了北京中资创业经贸有限公司。就在那一年,他在北京一家“信息部”——当时流行的信息中介机构——交了3000元信息费,想买点商业线索。

正是这3000元,把他引向了一个改变全家命运的“大项目”。

在信息部的推荐下,张宝财认识了孙双。孙双自称是澳大利亚天圣国际商贸财团有限公司中国项目工作部的负责人,声称天圣财团与一家进出口总公司签订了一份《隔离栅栏》供货合同,工程总量660万套,价值85800万美元。

“他给我看过两份合同,是加拿大的一家公司跟澳大利亚的一家公司签订的隔离栅栏购买合同。”张宝财后来在供述中说。他信了,以中资创业公司的名义与天圣财团签约,承接了其中220万套隔离栅栏项目,然后对外发包。

除张宝财外,还有两家公司成了天圣财团的分包商。全国数十个企业和个人陆续参与进来,孙双还多次组织培训,收取培训费、会议费和保证金。

交了钱,项目却迟迟推进不下去。后来的调查揭开了真相:所谓隔离栅栏项目纯属虚构——澳大利亚大使馆查询证实,天圣财团早在2000年5月11日就已注销;而那个所谓的合作方进出口总公司,在国家工商总局的信息中心查无档案。

虚构的项目、注销的公司、消失的“孙双”——唯独交了钱、赔了本的,是几十个真实的中国企业和个人。

“查无此人”:一张《情况说明》定下14年

2006年8月,参与项目的柳凤池、王锦忠、赵庆喜、赵书诚四人先后向公安机关报案,控告张宝财合同诈骗。8月31日,张宝财被刑事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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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控的核心是:张宝财虚构事实,与报案人签订隔离栅栏项目合同,收取工程保证金等合计约55万元。

张宝财的辩解始终如一:自己无诈骗故意,也没有诈骗行为,收取的款项除必要开支外,全部交给了孙双;他还说,报案人也认识孙双。报案人则予以否认。

能不能找到孙双,成了这起案件的关键——也是张宝财唯一的救命稻草。

2006年9月20日,太原市公安局迎泽分局经侦大队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侦查期间,办案单位根据张宝财提供的线索前往北京,在北京市公安局户籍部门未查找到孙双的户籍资料,在各级工商局也未查找到孙双所成立的公司。张宝财本人也提供不出与孙双所签的承揽加工合同及交付保证金的凭证。

这份《情况说明》,成了压垮张宝财的最后一根稻草。

2007年7月4日,太原市迎泽区法院一审认定张宝财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4年。张宝财上诉。2007年9月28日,太原中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裁定书里写得明白:公安机关的《情况说明》证实查不到孙双其人及其公司,各被害人也均称不认识孙双,张宝财又提供不出孙双的具体身份和确切地址,因此他的辩解“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因为一句“查无此人”,从案卷里消失了。连同消失的,还有张宝财唯一的脱罪可能。

狱中七年,含恨而终

2012年7月,家属接到通知:张宝财在晋城监狱突发心脏病身亡,时年70岁。

他的家人没有放弃。但翻案谈何容易——案卷里白纸黑字写着“查无此人”,这仿佛是一道焊死的铁门。

更残酷的是狱外的生活。张宝财获刑后,整个家族都承受着舆论压力和歧视:在村里,他们家常被指指点点,有时过年甚至不敢回家;奶奶年事已高,承受不住外界压力,一度想要自杀,幸得儿女轮流照顾才未酿成悲剧。

张坤宇记得,2011年夏天,他和父母一起去晋城监狱会见爷爷。那是爷孙俩的最后一面。爷爷去世那年,他还在读高中。一开始家人瞒着他,后来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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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少年没有沉默,而是做了一件看似漫长到不着边际的事:立志学法律,替爷爷讨个说法。

2014年,张坤宇考入大学就读法律专业;本科毕业后,又读了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的在职研究生。他先后在北京京谷律师事务所李长青律师、北京乾成律师事务所李金宝律师的帮助下,开始了对案件的漫长调查。

孙子的法律课:一张失信名单,撬开14年的铁门

调查从哪里入手?他们只知道孙双这个人曾在北京活动,但连孙双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张坤宇想到一个笨办法:用企业查询工具反复监控孙双涉及的几家公司。

转机突然降临。一天,张坤宇收到系统提醒:他监控的孙双的一家公司上了失信名单,理由是孙双未支付35万元赔偿金。

他顺藤摸瓜,找到了这起案件的执行依据——一份北京市大兴区法院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凭借案号,他前往大兴区法院申请调取资料,拿到了这份判决书。

判决书开头赫然写着:被告人孙玉飞(曾用名:孙双)。

原来,“查无此人”的孙双,真名孙玉飞。2011年,孙玉飞因涉嫌诈骗罪被捕;2013年,大兴区法院认定:孙玉飞利用已注销的公司、以生产隔离栅栏为名,通过培训等方式骗取多名被害人钱财,数额巨大,以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6年。

更关键的是,判决书还披露了两个此前无人知晓的事实:一是张宝财曾在狱中配合侦查机关对孙玉飞案的调查,他指认孙双让自己向外发包、收取预交合同费和担保费,随后把钱都交给孙双;在案证据中,有一份《紧急商务通知》显示,张宝财公司曾向孙双公司支付项目费53万元。二是北京大兴司法机关查明,孙双与张宝财之间没有共谋,因此没有对张宝财立案追究刑事责任。

同一个“孙双”,在北京的判决书里是虚构项目、诈骗得利的真凶,在太原的案卷里却是“查无此人”的幽灵。两本卷宗之间,隔着一个商人的14年。

“孙双”现身:2026年1月14日,坟前的清白

拿到孙玉飞的判决书后,张坤宇提交给了太原中院,很快引起重视。2023年7月,尘封的案卷终于在迎泽区检察院被找到;8月25日,太原中院决定启动再审;12月15日,太原中院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裁定书认定:根据张宝财之女张丽霞提交的大兴区法院判决,可以认定张宝财所供述的孙玉飞(孙双)虚构已注销公司从事“隔离带产品项目”诈骗的事实,这与原判决依据的“查不到孙双”情况说明存在矛盾,原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

重审法庭上,当年办案的侦查人员、已刑满释放的孙玉飞先后出庭。孙玉飞不认可项目虚假,不认可与张宝财合伙诈骗,但承认确实收取过张宝财的部分钱款。

2026年1月14日,太原市迎泽区法院重审宣判:张宝财在案发时以中间商的身份与他人签订加工合同并收取钱款,但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其在案发时明知案涉项目为虚假,认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和诈骗行为的证据不足,公诉机关指控的诈骗罪不能成立——被告人张宝财无罪。

判决书送到家属手上的时候,张坤宇说,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却没有多少喜悦,“是一种沉重无言的感觉”。当天,他们驱车从太原赶回霸州;次日清晨,把判决书放到了爷爷的坟头——“告诉爷爷案子平反了”。

孙玉飞则在电话里对媒体说:“最早我引进这个项目,然后给他们去做,后期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至于张宝财的无罪,他说:“现在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错案的第一颗扣子,系在“不较真”上

回看这起案子,最刺眼的不是翻案有多难,而是当年那句“查无此人”有多轻率。

2006年的侦查不是没有条件查:张宝财提供过孙双的电话、公司等信息;孙双曾在多家公司担任法人、频繁活动;北京大兴的司法机关后来凭同样的线索,不但查到了孙玉飞,还查实了他诈骗的完整链条。即便按当年的技术条件,只要多跑一趟、多核一个电话、多问一家公司,那句“查无此人”很可能就不会出现在卷宗里。

可它出现了,还被两级法院当作定案的依据。一个真实存在的孙双,从侦查环节起就“被消失”了;于是,收钱又转交上线的张宝财,替真正的骗子背下了全部罪责。

张宝财案里最幸运的部分,是家里出了一个学法的孙子。可换个角度看,这种幸运恰恰暴露了制度的问题:当“查无此人”可以轻易堵死申诉的路,当事人的清白就不得不依赖家属中恰好出现一个懂法、肯熬、敢查的人;依赖他在企业查询软件上监控公司、收到一条失信提醒;依赖他恰好找到一份外地法院的判决书。

一个健康的司法体系,不该让清白变成一场靠运气、靠毅力的个人通关游戏。“疑罪从无”不该只是一句写在教科书里的原则,更该是办案人员面对每一份证据、每一个“查无此人”时的职业本能。

张宝财没能等到这一天,但他的孙子替他等到了。坟前那份判决书,是给一个商人的交代;而那句迟到了二十年的“无罪”,也该是给所有办案机关的一声提醒:

多较真一步,人间就少一个“查无此人”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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