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镇上最后一个扎纸匠。
这行当现在没人干了,可在我小时候,谁家老人走了,都得请他去扎一幢纸宅子、一匹纸马、一对纸童男童女。他扎的东西,跟真的一样——纸人脸上的腮红是用胭脂一点点晕开的,纸房子的窗格子细得能透光,风一吹,纸马的鬃毛还会轻轻抖。
爷爷有三条规矩,挂在他那间破作坊的墙上,用毛笔写的,纸都黄了。
第一,不扎活人。 有人家想给在世的老人扎个"福寿宅"冲喜,给多少钱他都不接。他说:纸是给阴那边用的,活人住进去,是要折寿的。
第二,不扎整屋。 最多扎一进宅子,不能扎二进、三进。他说扎多了,是把活人阳间的家当搬到那边去,后代要败。
第三,不扎笑面人。 纸童男童女,脸上必须是平平淡淡的,不能扎笑。爷爷说:笑面纸人,到了那边会想家,会回头。
这三条,爷爷守了四十年。
破戒那年,是民国三十三年。镇上来了个当兵的,穿着黄呢子大衣,骑着高头大马,进门就拍了一摞大洋在桌上,说要给战死的弟弟扎一套"全份"——纸宅子二进、带花园、带书房,纸人要八个,两男两女四个丫鬟四个长工,最要紧的是,脸上都要笑。
爷爷摇头:"军爷,这三样,我都破不得。"
当兵的把枪往桌上一顿:"我弟弟才十九,打鬼子死在前线,连个全尸都没有。我就想让他在那边住得体面点儿,有人伺候,有人陪着笑。你扎不扎?不扎,我这枪可不长眼。"
作坊里静得能听见纸浆冒泡的声音。
爷爷盯着那摞大洋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年月,鬼子刚投降,镇上饿殍遍地,我奶奶刚生完我大姑,家里连熬粥的米都没有。
他终于开口:"扎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扎完这一套,我金盆洗手,再也不碰这行了。"
当兵的答应了。
爷爷关起门,在作坊里熬了整整七天。我那时候还没出生,是后来我爹告诉我的。那七天里,作坊的门从来没开过,饭是从门缝递进去的。第七天夜里,爷爷推开房门,眼睛红得像血,人瘦了一圈。
二进的纸宅子,花园里扎了纸做的桃树,树上还开着纸花;八个纸人站成两排,脸上全是笑着的,嘴角弯弯的,腮红艳得像要滴下来。
当兵的来看了,一句话没说,又放下一摞大洋,让人把这些全拉走了。
爷爷当天就把作坊里剩下的竹篾、红纸、浆糊全烧了。烧的时候,他蹲在火堆边,一句话不说,烧了一整夜。
后来镇上的老人私下议论,说那套东西扎得太真、太全、太喜庆了,不像给死人用的,倒像娶亲。没过半年,那个当兵的家就败了——他自己进了监狱,婆娘跟人跑了,宅子也卖了。
有人说,是爷爷破了规矩,折了那家的福气。
爷爷到死都没再扎过一个纸人。他晚年跟我爹说过一句话,我爹又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这行当,手艺再好,也压不住命。有些东西,不是给活人准备的,就别逞强去做。"
现在镇上早就没有扎纸匠了,老人家走了,都是直接买现成的花圈、纸车、纸手机,花花绿绿,一烧了之。
可我有时候半夜想起爷爷说的那句"笑面纸人会回头",还是会愣一下。
你小时候,见过扎纸匠吗?老辈人这些"不讲道理"的规矩,你觉得是迷信,还是真有它的道理?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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