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满满一袋子调理肾脏的保健品倒在中药房的柜台上，玻璃瓶撞玻璃瓶，叮叮当当响得刺耳。

“都是调补肾脏的？”柜台里的老陈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

“都是调补肾脏的。”我揉了揉发酸的腰眼，“六味地黄丸、肾宝片、鹿茸胶囊，还有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进口货。乱七八糟加起来快三千了，吃了一个月，该掉头发还是掉，晚上还是睁眼到天亮。”

老陈没急着抓药，把那堆瓶子往旁边推了推，示意我坐下。“伸手。”

我把手腕搭在脉枕上。老陈三根手指压上来，闭着眼，半晌没吱声。药柜后面飘来一股熬药的苦味，混着党参和当归的气味。这味道让我莫名觉得心安，比起我家里那堆花花绿绿的塑料瓶，这里更像是个能调理身体的地方。

“老板，我是不是肾脏亏空得厉害？”我忍不住问，“我们公司年底冲业绩，我连轴转了三个月。现在白天腰膝酸软，开会头晕耳鸣，坐半小时就想躺着。最要命的是头发，洗个头能堵住下水道。我老婆前天看我一眼，说你才四十岁，怎么白头发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我寻思着，这肯定是肾脏亏虚了，得大补，结果越补越累，这两天连觉都睡不着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闭眼全是梦。”

老陈睁开眼，松开我的手。“你呀，补错了方向。”

“补错了？”我愣住，“广告上不是说，腰酸、脱发、没精神，就是肾脏亏空吗？”

“调补一百次肾脏，真不如好好补一次肝。这话你记住了。”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铺在柜台上，“今天教你一个肝肾同补的土法子，这方子有钱你都买不到，回家喝上两天就行。”

看我一脸茫然，老陈拿笔在纸上点了两下：“中医讲肝肾同源，精血互化。肝血一亏，身体为了撑住肝血，就可能去动用肾精应急。反过来，肾精不足也会耗肝血去化生肾精。你天天加班熬夜，熬的是什么？熬的是肝血。肝血亏空了，就去掏你的肾精。你这时候光知道往里填调补肾脏的药，就像下面漏着水，你在上面倒水，能倒满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前天那份人员调整名单贴出来时，我还在教实习生怎么写周报，结果名单上有我。虽然最后查出来是行政弄错了，但我当时那虚汗出得，把后背都浸透了。

那几天我连着猛吃了三天的鹿茸胶囊，结果头晕得更厉害，在茶水间差点栽倒。面子丢了还是小事，这房贷还没还完，孩子刚上初中，我这身体要是真垮了，家里连个兜底的人都没有。

“那我这脱发、失眠，都是肝的问题？”

“肝肾一亏，人就容易长白头发，甚至脱发掉发，晚上失眠多梦，白天腰膝酸软，头晕耳鸣，动不动就喊累。”老陈看着我，语气平淡却很笃定，“调理其实不难，关键就在肝肾同补。”

他提笔在纸上写字，边写边念：“熟地15克、白芍10克、当归10克、川芎6克。一起煮水喝，每天一杯。”

“这就完了？”我盯着那四个名字，有点不敢相信。这几味药我多少听过，不像什么名贵补品，更没含什么鹿茸海马。

“这方子能滋阴养肾、养血柔肝。”老陈把方子推到我面前，“你不用去买那些动辄几百上千的提取物，就用最原始的药材。回家拿砂锅煮，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小火慢熬。喝上两天，你看看晚上睡觉能不能踏实点。”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纸薄薄的，却觉得分量不轻。回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堆花了几千块的调补肾脏的药，突然觉得格外刺眼。

“不过我得提醒你，”老陈突然收起笔，严肃地看着我，“中医讲究辨证施治，我这方子是对你的症。你得辩证对了再试，你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把那堆瓶子拢了拢，随手扔进了柜台旁的垃圾桶里。“留着也是看着心烦。”

那天晚上，我拎着老陈包好的几包药材回了家。妻子在客厅辅导儿子写作业，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又买药了？那个进口的鹿茸胶囊吃完了吗？”

“不吃了，扔了。”我换了鞋，直奔厨房找出砂锅。

“扔了？那可是八百多一瓶！”妻子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和火气，“你脑子是不是也跟着脱发了？”

“老中医说了，调补一百次肾脏，不如补一次肝。”我一边洗药材一边说，“我这是肝肾同补，花了几十块钱。”

妻子走过来，看着我把熟地、白芍、当归、川芎丢进水里，撇了撇嘴：“就这几根草根树皮，能比你那八百块的胶囊还管用？”

“试试呗，反正也吃不坏。”

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着，不一会儿，一股醇厚微甜的药香飘了出来。和以前那些带着腥气的胶囊不同，这味道闻着让人舒坦，像是一股暖流顺着鼻腔往里走。

药汤熬好，我倒了一杯，颜色深褐，入口微苦回甘。喝完没多大会儿，我靠在沙发上，原本紧绷的太阳穴竟然慢慢松快了下来。没有那种强行打鸡血的亢奋，就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也没有半夜惊醒。第二天早上醒来，虽然腰还是有点酸，但脑子里那种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似乎真的轻了些。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白头发。人员调整的风波还在公司吹着，房贷的账单每个月还是会准时弹出来。

我知道一杯药水不能解决所有的现实难题，但至少，我不再往那个漏水的桶里倒水了。

那张方子被我压在了客厅茶几的玻璃板底下。老陈说得对，辩证对了再试。至少这一次，我知道自己的底子在哪里漏风，也知道该怎么去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