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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和鲁智深,应该是难兄难弟。

首先,他们俩都是梁山兄弟中成名最晚的新人。

别的兄弟,一出场,就自带音响,自带气场,都拥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

就连宋清这种不学无术之徒,也在江湖上拥有了“铁扇子”的名号。

无能之辈孔明、孔亮兄弟,他们“毛头星”和“独火星”的名号也震得不知底细的人一愣一愣的。

鲁智深初次结交史进时,嗜武如命的史进,竟然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而在此前,几乎足不出户的史进,却有一条非常威风的绰号——“九纹龙”。

偏偏,“九纹龙”这个名字,鲁智深还听说过。

且来看他们两人的对答:

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你姓甚么?”

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

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

史进拜道:“小人便是。”

鲁智深看见对方问自己的姓名,先报官职,自抬身价,说“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再说姓名。

哪知,江湖人氏只重名号,不重官职。史进对他的回答毫无反应。

道理很简单:官职,可以通过走关系得来;名号,只能来自实力。

鲁智深没有名号,不得不用官职来撑门面,史进根本不鸟。

他的名字“鲁达”,在江湖上寂寂无闻,史进听都没听过。

实际上,鲁智深后来遁入了五台山,“鲁达”这个名字就清除入回收站了。

众梁山兄弟,只有史进和李忠知道这个名字。

对此,鲁智深真是羞臊得很。

他听史进报了“姓史,名进”四字,就本能地说“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足见其对史进名号的羡慕。

最让他生气的是,在街头卖艺的李忠,属于三教九流中最下贱的人,居然还混出了一个“打虎将”的名号。

他在打郑屠的时候,忿忿不平地骂出了心声,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

从他说的这句话里,我们知道,他很早就出道了,官职还做到了关西五路廉访使,管着整个关西地面呢,“镇关西”这个名号应该属于他。

但拥有这只占名号的人却是狗一般的人物,郑屠。

他恨不能说:“镇关西这个名号,应该属于我,我才配叫镇关西,你们以后都来叫我镇关西吧”。

但直到他死,他都没混上一个像“镇关西”这么威风的名号。

最终,是因为加入了宗教集团,才勉强得到了一个“花和尚”的名号,着实可怜。

武松的情况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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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在少年时代就是阳谷县的小霸王了,却惨遭江湖抛弃。

他打死了人,跑到柴进家避祸。

由于没有江湖名号,得不到柴进的尊重。

以至于得了疟疾,畏冷,也只能蜷缩在走廊一角,用铁铲盛了些炭火来烤。

如果不是宋江出现,他很可能就像狗一样冻死在柴家庄了。

他后来做下了许多惊天大案,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在江湖上仍然混不出名堂。

孙二娘给了他一套行者的行头,称他“行者”,这才算得到了江湖认证,正式出道。

武松和鲁智深,都担任过政府公务员,一个是都头,一个是提辖;一个出家当了和尚,一个成了头陀;联手经营二龙山,并肩上了梁山,分别坐第13 位、第14 位。

宋江在菊花会畅谈招安,武松率先当众发难:“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们的心!”

鲁智深跟进附和,大呼“招安无用”。

征方腊,武松在六和寺被包道乙砍断一臂,重伤昏迷,幸得鲁智深相救。

鲁智深听钱塘江潮信坐化。

武松不愿赴京领赏,留守鲁智深的遗骨,终老于在六和寺。

貌似,武松和鲁智深是最佳拍档,情投意合。

但武松性格高傲,一生桀骜,目空四海。

柴进、宋江、施恩、鲁智深……他都不放在眼里。

而且,他敬重谁,反对谁,都是很随意的事。

别看他在菊花会公开顶撞宋江,反对招安。

实际上,他是梁山兄弟中最早盼望招安的人。

在孔家庄与宋江同榻,当时的宋江还没有上梁山,而他已经准备上二龙山会合鲁智深了。他深情款款地对宋江说:“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

他在菊花会顶撞宋江,那是已经厌恶宋江了。

鲁智深这棵墙头草不明所以,竟然跟着大呼小叫。

其实,因为做人的底色不同,对于鲁智深的许多行径,武松都瞧不起。

武松为人,向来是欺强怜弱,一双拳头,遇强越强,从不主动挥向弱小。

他被刺配孟州,途经十字坡,张青打算杀掉押送他的两个公人,他一把拦住,说:“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这两个公人于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来,我跟前又不曾道个不字。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

听施恩哭诉蒋门神霸占了快活林酒店,他说:“我却不是说嘴,凭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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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形之下,鲁智深喜欢恃强凌弱,常以欺凌弱小为乐。

在渭州茶坊,喝了茶博士的茶,身上明明带有钱,却不肯付茶钱。

在潘家酒楼,酒保例行问了句:“官人,吃甚下饭?”

他大发雷霆:“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

听到隔壁阁子里传来影响心情的啼哭,“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

在五台山半山亭看见卖酒佬挑酒桶经过,便“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匾担,只一脚,交裆踢着,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把那两桶酒都抢了过来。

此后大闹山门,追着门子、监寺、老郎、火工、直厅、轿夫等人打,把这些人都打了个半死。

路过瓦罐寺,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和尚煮粥,便“把锅掇起来”,转手将那几个老和尚“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

很多读者读鲁智深的故事,都带有强烈的代入感,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当成鲁智深,觉得鲁智深的行径很过瘾,很爽。

可是,如果把这种代入感代入到茶博士、酒保、卖酒佬、饥饿老和尚的身上,恐怕喜欢鲁智深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