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阿满,那年住在秦淮河边的乌衣巷口,开着一间卖纸扎的小铺子。

永嘉五年,具体是公元311年,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年秋天,洛阳城破的消息传到了建康。传消息的人是个卖布的货郎,从北边逃过来的,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口子。他蹲在我铺子门口,灌了一整壶凉茶,才哆嗦着嘴唇说:“洛阳没了,怀帝被胡人掳走了,宗庙里的牌位全被扔进了洛水。”

那天晚上,我铺子里的纸人纸马卖得精光。街坊们抢着买,说是要烧给北边死在战乱里的亲人。火光映着半条巷子,纸灰飘得满天都是,像一群灰蝴蝶。

可怪事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河边洗做纸扎用的竹篾,忽然听见头顶“嘎——”的一声长叫。我抬头一看,魂差点飞了。二十只白鹤,整整齐齐地排在秦淮河上空,翅膀张开有一人多宽,夕阳照在它们身上,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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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就在河面上盘旋,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就叫一声,那声音尖得扎耳朵,像谁家死了人在哭丧。我手里的竹篾掉进河里,顺着水漂走了,我都忘了去捞。

河两岸的人全出来了。卖烧饼的王麻子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烧饼。隔壁绣坊的李寡妇抱着她三岁的儿子,那孩子吓得哇哇哭,李寡妇怎么哄都哄不住。还有住在巷尾的赵老秀才,他拄着拐杖站在岸边,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鹤唳于天,宗庙其倾……这是要出大事啊。”

话音没落,河面突然翻起水花。

我发誓我看见了——一块牌位从水底浮上来,黑漆描金的,上面刻着字,但我离得远看不清。它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然后“咕咚”一声,又沉下去了。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一块接一块,像有人在水底下往下拽。

赵老秀才“扑通”就跪下了,老泪纵横:“那是晋朝的宗庙牌位啊!先帝爷的魂灵啊!”

岸上顿时哭成一片。有人往河里扔铜钱,有人烧纸,还有人把家里的供桌都搬出来了,对着河面磕头。我傻站在那里,腿肚子直打哆嗦,想跪又跪不下去,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那些牌位沉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等最后一块沉下去,二十只白鹤突然齐声长鸣,那声音比刚才更凄厉,像是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它们排成一字长蛇阵,向着北方飞走了,翅膀扇出的风刮得岸边柳树哗哗响。

那天夜里,建康城没人睡得着。我铺子里的纸扎卖得一根竹篾都不剩,连去年剩下的几个旧纸人都被人抢走了。王麻子一边收摊一边跟我说:“阿满,你信不信,那些鹤是来收魂的。北边死的人太多,魂收不完,得用鹤来引路。”

我说:“那牌位沉水又是怎么回事?”

王麻子压低声音:“我听我爷爷说过,西晋的气数尽了,连祖宗牌位都保不住。牌位沉水,那是龙脉要断。”

第二天一早,司马睿大人——就是后来东晋的开国皇帝——派人来河边设了祭坛。道士和尚来了好几十个,念经的念经,做法事的做法事。可怪就怪在,香点不着,纸钱烧不化,连供桌上的水果都莫名其妙地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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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秀才那天也在场,他后来跟我说:“阿满啊,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祖宗不认子孙的。牌位沉水,香火不燃,这是老天爷在说——晋朝的气数,怕是到头了。”

可司马睿大人不这么想。他站在祭坛上,对着北方拜了三拜,然后转过身,对着南边来的那些士族们说:“祖宗虽沉,香火不绝。今日南渡,正是为了他日北归。”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重新削竹篾。我想了想,觉得大人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些牌位沉在水底,那些白鹤一去不回,真的还能北归吗?

又过了几天,秦淮河上起了大雾。那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河面上隐隐约约又传来鹤唳声。我壮着胆子跑到河边,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那声音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数数。

赵老秀才也来了,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脸色煞白:“阿满,它们在数数,从一数到三百一十六。”

“三百一十六是什么?”

“晋朝从建国到今年,正好三百一十六年。”

我头皮一炸。那鹤唳声数完三百一十六下,突然停了。雾也散了。河面干干净净,连片羽毛都没留下。

后来我在河边捡到一块碎木片,黑漆描金的,上面只剩半个字,像是“武”字的一半。我把它揣在怀里,没敢跟任何人说。

再后来,司马睿大人真的在建康称帝了,史书上叫东晋。可那些白鹤再也没有回来过。秦淮河上偶尔有野鸭子飞过,扑棱棱的,跟鹤唳声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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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秀才活到八十岁,临死前跟我说:“阿满,那二十只鹤,是西晋的魂。魂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我今年七十了,铺子早就不开了。可每到秋天,我总要去秦淮河边坐坐。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河水,可我知道,水底沉着的东西,比石头重得多。

前些日子,有个年轻人来河边拍照,问我这河有什么故事。我说:“你看见河面上飞过的鸟了吗?”

他说:“看见了,几只野鸭。”

我摇摇头:“那是鹤。二十只。它们飞走的时候,带走了整个西晋。”

年轻人笑了笑,显然不信。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河面。夕阳照下来,河水金灿灿的,像那年秋天的火光。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碎木片。它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