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就读的学校就是范家祠堂和罗家祠堂,为什么客家人喜欢把学校办在祠堂里,这是有其历史渊源的。
一是客家人的祖训是耕读传家。
客家人讲究的是勤劳和读书,认为客家人要走出大山就必须有文化知识。这话搁现在听,像是老辈人挂在嘴边的家常话,可搁在当年,那是钉是钉、铆是铆的硬道理。
茶陵这地方,山多田少,七山二水一分田,客家人从北边迁过来,好田好地早让人占了,只能往山坳里钻,往高坡上爬。开荒开到石头缝里,种地种到云彩边。光靠一把子力气,光靠一身汗,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要想抬头,要想挺腰,非得有文化不可。
我爷爷那一辈人,吃过不识字的亏。
有一年,村里要写个状子递到县里,为的是山界的事。一村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能提笔的。
最后跑了几十里路,去请一个外姓的先生。那先生架子大,好酒好肉招待了三天,状子才写了一半,后来事情还是黄了。爷爷说,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理:客家人要走出大山,光靠脚板子硬不行,还得靠笔杆子硬。
所以,客家人把“耕”和“读”两个字看得一样重。耕是活路,读是出路。
祠堂里供着祖宗,也供着“天地君亲师”,那“师”字排在后头,可分量不轻。
谁家孩子进了祠堂读书,那是给祖宗长脸的事。先生再穷,到了祠堂里,族里也要凑份子,供米供菜,不能让先生饿着肚子教书。
我小时候在范家祠堂念书,先生是个瘦高个儿,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麻绳拴着挂在耳朵上。
他教我们念“赵钱孙李”,念“人之初,性本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祠堂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滴进我们这些泥腿子娃娃的心里。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耕读传家”,只知道每天早晨放了牛、割了草,就赶紧往祠堂跑,跑慢了要挨戒尺。可就是那几年,我认得了字,会算账了,后来才能走出茶陵,走到外面去。村里跟我一般大的,有好几个就是这么读出来的。一个姓范的,后来当了铁路上的工程师;一个姓罗的,考上了师范,回来当了校长。要是没有祠堂里那几年书,他们大概跟我爷爷一样,一辈子在山里打转,认不得自己的名字。
二是客家祠堂是当地最好的建筑,以前就有在祠堂办校的经历,解放以后受当地经济条件的局限,也是把学校办在祠堂里。
这话说得实在。客家祠堂是什么?是一个家族的根,是一个姓氏的魂。
客家人重宗族,重得有些外人看不懂。一个村子,往往就是一个姓,一个祠堂。祠堂修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这个家族在地方上的脸面。
所以再穷的族,哪怕勒紧裤腰带,也要把祠堂修得体体面面。我小时候读书的范家祠堂,三进两天井,青砖到顶,瓦是琉璃瓦,屋脊上蹲着麒麟,翘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得远近都能听见。
祠堂门前有一对石鼓,被我们这些孩子磨得滑溜溜的,夏天趴在上面凉快,冬天缩在门洞里躲风。祠堂里头,柱子是粗的,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梁是大的,画着彩绘,虽然褪了色,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后厅的祖宗牌位,一层一层,像台阶一样往上摞,最高处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香火从来没断过。
解放以前,范家祠堂就办过私塾,族里的孩子都在里头念过书。父辈们就在那儿念过《幼学琼林》,念过《增广贤文》。解放以后,政府要办新学,可哪里有钱盖校舍?村里穷得叮当响,连买粉笔的钱都要靠卖鸡蛋凑。
于是,祠堂就又派上了用场。把后厅的牌位用布帘子遮起来,把中厅的香案抬到角落里去,墙上刷一块黑板,地上摆几张条凳,一个学校就算办起来了。
不光是范家祠堂,罗家祠堂也是一样。罗家祠堂比范家的小一些,可更精致,天井里,我们就在天井边上上课,冬天冷得跺脚,先生就让我们站起来跳一跳。
那时候不觉得苦,现在想起来,倒觉得有几分诗意。其实,不光是茶陵,整个客家地区,祠堂办学的传统由来已久。
客家人走到哪里,祠堂就建到哪里,祠堂建到哪里,书声就响到哪里。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最顺理成章的办法。祠堂是公产,不用交租;祠堂地方大,能容人;祠堂在村里,孩子上学方便;祠堂有祖宗看着,先生教得认真,学生学得规矩。
那时候,祠堂的梁柱上,一边挂着“耕读传家”的匾,一边挂着“忠孝仁义”的牌,底下坐着一排排泥娃子,扯着嗓子念书。那声音,穿过天井,飘到田野里,飘到山那边,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三是经济条件的改善,现在的客家人都建起了新学堂。
这话不假,可说起来,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些年,茶陵富了,客家人也富了。山还是那些山,可路修好了,车能开进来了;水还是那些水,可电通了,灯能亮起来了。年轻人出去打工,下广东,去长沙,挣了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第二件事就是供孩子读书。
新学堂一栋一栋地立起来,白墙红瓦,玻璃窗亮得晃眼,里头有电脑,有投影仪,有塑胶跑道,有专门的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双肩包,坐着校车去上学,再也不用像我们那时候,天不亮就爬起来,打着赤脚跑过田埂,跑到祠堂里,裤腿上还沾着泥巴。
这是好事,是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可有时候,我回到村里,路过那些老祠堂,看见大门紧锁,门口的石鼓上长着青苔,心里又空落落的。前几年,范家祠堂和罗家祠堂因修水库都拆了,我忽然想起当年在祠堂里念书的情景,冬天脚冻得发麻,夏天汗流浃背,先生拿着戒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嘴里念着“之乎者也”,我们跟着念,念着念着,就有人打瞌睡了,先生一戒尺敲在桌子上,大家就都醒了。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耕读传家”,只知道在祠堂里读书,读完了回家还要割草、放牛、帮大人干活。可就是那几年,祠堂里的书声,像种子一样,埋在了我们心里。
后来,我们这些人,有的考学出去了,有的做生意发财了,有的留在村里当了干部。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干什么,心里总有一个地方,是留给祠堂的。
那地方不大,可亮堂堂的,有桂花香,有念书声,有先生拖着长腔的“赵钱孙李”,有祖宗牌位前袅袅的香烟。现在,茶陵的客家孩子,坐在新学堂里,读着崭新的课本,大概不会想到,他们的爷爷、爸爸,甚至爷爷的爷爷,曾经在同一个家族的祠堂里,就着天井漏下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一句地念。那光虽然微弱,却照见了一条路。
那路从祠堂出发,穿过田埂,穿过山坳,一直通到今天。今天的孩子走得远了,走得快了,可回头望一望,那祠堂还在,那香火还在,那“耕读传家”四个字,还在客家人的心里头,成为客家人永远的记忆。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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