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宗的宸妃李氏,即宋仁宗赵祯的生母,是北宋历史上身世最为特殊的一位皇太后。说她是皇太后,其实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当过一天太后,这个尊号是她去世一年多以后,她的儿子宋仁宗才追封给她的。而在她活着的二十多年里,仁宗一直都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宋仁宗是宋真宗的第六子,十三岁即位,在位四十二年,是两宋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他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庙号为“仁”的皇帝。仁宗一朝名臣辈出,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包拯都活跃在这个时期,后来的“唐宋八大家”里宋代的六位,也都在仁宗朝考中或者开始做官。所以后世对仁宗的评价一直很高,有“仁宗盛治”的说法,明代人甚至认为宋朝的皇帝里“仁宗为最”。
关于李氏是怎么得到宋真宗宠幸的,民间流传的说法很多,有的说她是伺候真宗沐浴的宫女,真宗一时兴起才临幸了她。不过这些都是野史和后人的演绎。据《宋史·后妃传》记载,李氏是杭州人,最初入宫时是刘娥身边的侍女,为人庄重,话也不多,后来真宗让她做了“司寝”,也就是负责皇帝寝宫起居事务的宫人,就这样得到了真宗的宠幸。
《宋史》里还记载了一件小事。李氏怀孕之后,有一次跟随真宗登上一座高台,头上的玉钗不小心掉了下去,李氏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心里很不痛快。真宗却在心里暗暗占卜,说如果玉钗没有摔坏,那她怀的就是一个儿子。结果左右侍从把玉钗捡回来,果然完好无损,真宗非常高兴。
大中祥符三年,即公元1010年,李氏果然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宋仁宗。这个儿子对宋真宗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真宗此前生过五个儿子,但都没能养大,其中最年长的是郭皇后所生的长子赵祐,九岁就夭折了。仁宗出生时真宗已经四十三岁,这个孩子几乎就是他唯一的指望。
但是孩子生下来之后,并没有交给李氏抚养,而是被当时还是德妃的刘娥抱走,对外宣称是刘娥自己所生。要说清楚这件事,就得先说说刘娥这个人。
刘娥是蜀地华阳人,就是今天的四川成都,自幼父母双亡,据说早年靠在街头击鼗卖唱为生。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叫龚美的银匠,龚美带着她来到开封谋生,因为生活困难打算把她卖掉,结果正好被当时还是襄王的赵恒看中,把她收进了王府。
可是赵恒的父亲宋太宗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生气,下令把刘娥赶出王府。赵恒舍不得,就把刘娥偷偷藏在了王府指挥使张耆的家里,这一藏就是十五年。直到太宗去世、赵恒即位成为宋真宗,刘娥才被接进宫中。至于那位银匠龚美,后来改名刘美,摇身一变成了刘娥的“哥哥”,靠着这层关系一路做到了节度使。
刘娥进宫之后地位一路上升,真宗的郭皇后去世之后,真宗就一心想立刘娥为后。但是以寇准、李迪为首的大臣们坚决反对,理由很直接,就是刘娥出身微贱,不足以母仪天下。而刘娥自己又一直没有生育,这就让她在这件事上更加底气不足。
所以李氏生下的这个儿子,对刘娥来说就是她能够登上皇后之位的最大筹码。至于抱走孩子这件事到底是刘娥一手主导,还是真宗主动安排,史书里写得比较含糊。不过以当时的情形来看,如果没有真宗的点头,刘娥一个妃子是不可能把皇子从生母身边抱走的,更不可能让满宫上下都对此守口如瓶。仁宗出生两年后,即大中祥符五年,刘娥被正式册立为皇后。
仁宗被抱走之后,刘娥又把他交给了自己的好姐妹杨淑妃来照顾。所以仁宗小时候管刘娥叫“大娘娘”,管杨淑妃叫“小娘娘”,而他真正的母亲李氏,就在同一座皇宫里,却跟他没有任何母子名分上的关系。
不过刘娥和真宗对李氏也并没有亏待。李氏生下仁宗之后被封为崇阳县君,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可惜没能养大。之后她又被晋升为才人,再升为婉仪,在真宗的嫔妃里也算是有一定位分的了。
乾兴元年,即公元1022年,宋真宗去世,年仅十三岁的太子赵祯即位,就是宋仁宗。真宗留下遗诏,由刘娥以皇太后的身份“权处分军国事”,其实就是垂帘听政。刘太后这一垂帘就是十一年,期间她处理朝政相当有手腕,先是把当时权倾朝野的宰相丁谓贬到了崖州,也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亚,后来甚至还穿着天子的衮冕去太庙祭祀,满朝大臣对她都颇为忌惮。
仁宗即位之后,李氏被晋封为顺容,随后就被派去守护宋真宗的永定陵,也就是今天河南巩义的宋陵。名义上是为先帝守陵,实际上就是离开了皇宫,离开了她的儿子。据《宋史》记载,李氏这些年一直“默处先朝嫔御中,未尝自异”,意思是她始终默默地待在先帝留下的那些妃嫔中间,从来没有表现出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李氏为什么不说?其实她能说的空间本来就很小。当时的朝政大权完全掌握在刘太后手里,李氏一个宫女出身的嫔妃,娘家没人,朝中也没有靠山,就算站出来说皇帝是我生的,大概也没有人敢替她作证。更何况仁宗当时年纪还小,并没有亲政,真要把这件事挑明了,刘太后会怎么想,朝中会出什么乱子,谁也说不准,对仁宗本人也未必是好事。当然这些都是后人的推测,李氏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史书里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不过刘太后对李氏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顾念。她曾经专门派刘美和宦官张怀德去寻访李氏的家人,找到了李氏失散多年的弟弟李用和。据说李用和当时在开封城里以给人烧纸钱为生,过得相当落魄,刘太后就给他安排了一个三班奉职的小官。
明道元年,即公元1032年,李氏病重。在她临终之前,朝廷将她晋封为宸妃,不久之后李宸妃就去世了,终年四十六岁。
李宸妃去世之后,刘太后起初打算按照普通宫人的礼仪在宫外草草治丧。这时宰相吕夷简在朝会上提出,李宸妃的丧礼应该从厚。刘太后听了很不高兴,就把仁宗支开,单独质问吕夷简:宫里死了一个宫人,跟你宰相有什么关系?吕夷简回答说,臣身为宰相,朝廷内外的事情没有不该过问的。
刘太后更加生气,说你这是想离间我们母子吗?吕夷简这时就把话挑明了,他说:太后如果不为刘家着想,那臣就什么都不说了;但太后如果还顾念刘家,那这丧礼就应该从厚。刘太后听懂了吕夷简的意思,于是改变了主意。
之后吕夷简又特别嘱咐负责操办丧事的宦官罗崇勋,一定要给李宸妃穿上皇后的服饰入殓,并且在棺中灌满水银,以防遗体腐坏。他还跟罗崇勋说,将来不要说我吕夷简没有提醒过你们。就这样,李宸妃以一品礼下葬,灵柩暂时停放在开封城外的洪福院。
吕夷简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名声其实不算太好,后来和范仲淹斗得很厉害,被范仲淹一派骂作奸相。不过在李宸妃这件事上,他确实是看得很远。他心里很清楚,刘太后年事已高,迟早会有那么一天,而到那时皇帝一旦知道了真相,李宸妃身后受到的是什么待遇,就会直接决定刘家的下场。
果然,第二年即明道二年三月,刘太后病逝。刘太后去世之后,仁宗的八叔燕王赵元俨就把真相告诉了仁宗。这位燕王就是后来戏曲小说里那位“八贤王”的原型之一。他对仁宗说,陛下其实是李宸妃所生,而且李宸妃是死于非命。
仁宗听了之后悲痛欲绝,据说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上朝,还下了一道哀痛诏来自责。同时他又派兵包围了刘太后娘家刘美的府第,显然是怀疑刘家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然后仁宗亲自赶到洪福院,下令打开李宸妃的棺椁查验。
结果棺椁打开之后,由于有水银的保护,李宸妃的遗体面色如生,身上穿戴的也是皇太后规格的冠服。仁宗看到之后叹了一句:人言其可信哉!意思是别人的话怎么能轻信呢。然后仁宗就下令撤回了包围刘家的军队,此后对刘家的待遇反而比以前更加优厚。
之后仁宗追尊李宸妃为皇太后,谥号庄懿,后来又改谥为章懿,并将她迁葬到宋真宗的永定陵旁边。对于舅舅李用和一家,仁宗更是不断提拔,李用和后来一直做到了节度使、同平章事。仁宗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把自己最宠爱的长女福康公主嫁给了李用和的儿子李玮,想要用这种亲上加亲的方式来补偿母亲的娘家。
可是这门亲事的结果并不好。福康公主和李玮性格完全合不来,公主看不起这位老实木讷的驸马,后来又和身边的宦官梁怀吉过从甚密,闹得满朝风雨,最后夫妻二人离异,公主本人也郁郁而终。仁宗这番补偿的心意,最后却搭上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至于后来流传甚广的“狸猫换太子”的故事,说刘娥用一只剥了皮的狸猫换走了李妃刚生下的孩子,李妃被打入冷宫,后来流落民间,最后由包拯查明真相,仁宗母子相认。这个故事最早可以追溯到元杂剧《金水桥陈琳抱妆盒》,后来又经过清代小说《三侠五义》的大幅加工,才变成了今天人们熟悉的样子。
但真实历史中的李宸妃从来没有流落民间,也没能等到和儿子相认的那一天。而包拯在明道二年的时候,虽然已经考中进士好几年了,却一直辞官在家奉养父母,根本还没有出来做官,和这件事更是没有半点关系。
有意思的是,宋仁宗自己后来也没有留下能够继承皇位的儿子,他的三个儿子都在幼年夭折。最后仁宗只好收养了堂兄濮王赵允让的儿子赵宗实为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宋英宗。英宗即位之后,朝廷里又围绕着该如何称呼英宗的亲生父亲濮王,吵了整整一年多,史称“濮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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