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8岁守寡,对面大爷月薪3千8,深夜上门,我们悄悄做了一笔交易

第一章 深夜的敲门声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雨点子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跟放小鞭似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跟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八岁,守寡三年了。老伴儿赵大强走得急,心梗,晚上睡觉前还跟我说想吃韭菜盒子,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那会儿闺女小敏刚上大学,家里的顶梁柱说塌就塌了。

我住在城南这片老小区里,房子是当年厂子里分的,两室一厅,六十多个平方,墙皮都起了泡,厨房的水龙头常年滴水,得拿个盆接着。但就这破房子,也是我和大强攒了半辈子才置办下的家业。

这三年,我就靠着在小区门口摆个早点摊子过日子。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剁馅、熬粥,五点钟准时出摊,卖包子稀饭油条,一早上能挣个百八十块。中午收摊回来睡一觉,下午去菜市场捡点便宜菜,晚上就着咸菜喝碗稀饭,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紧巴,但也过得下去。就是夜里难熬,身边没个人说话,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演啥,净是些年轻人谈情说爱的节目,看着心里更堵得慌。

雨越下越大了,我正想起身去关窗户,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笃笃笃,三下,很轻,要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见。

我心里一紧,这个点儿了,谁啊?

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半个月了,物业一直没来修,黑咕隆咚的,只隐约看见个人影,佝着背,站在门口。

“谁?”我隔着门问。

“秀兰啊,是我,老周。”

对面屋的老周?我愣了一下。老周叫周德顺,六十二了,退休工人,老伴儿前年走的,比我早一年。他有个儿子叫周强,在省城上班,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了,点点头,说句“吃了没”,就算打过招呼了。大半夜的,他来敲我的门干什么?

“周大哥,这么晚了,有事啊?”

“那个……你先把门开开,外头冷。”

我犹豫了一下。虽说是多年的邻居,可毕竟孤男寡女的,这深更半夜的传出去不好听。可外头雨这么大,他一个老头子站在门口,真要冻出个好歹来,我也过意不去。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老周缩着脖子站在门口,头发湿了一半,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旧夹克也洇了一大片水渍。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秀兰,我……我能进去说吗?”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把门敞开了些:“进来吧,轻点儿,隔壁老王家的狗一叫唤,整栋楼都得亮灯。”

老周侧身挤进来,在门口蹭了蹭脚上的泥,小心翼翼地换了拖鞋。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俩人就在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折叠桌两边坐下了。桌上的灯泡瓦数小,昏黄的光照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周大哥,到底啥事啊?是不是家里水管漏了?还是电闸跳了?”

老周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干了一辈子钳工留下的印记。

“秀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想……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章 一笔交易

“交易?”我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老周从那个塑料袋里掏出一沓东西放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是几盒药,还有一摞医院的检查单。最上面那张写着“周德顺”三个字,下面是一长串我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有一行字我看得清清楚楚——肝癌中期。

“我上个月查出来的,”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做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得二十来万。我手里头这些年攒了八万,儿子那边……我不想跟他开口。”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在这片儿不算少了,可要吃要喝要吃药,还要应付人情往来,能攒下八万已经不容易了。

“那你找我……我能帮你啥?”我问。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往那方面想。

老周把那摞检查单又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从夹克内侧兜里摸出个存折,放在最上面。

“秀兰,我这人一辈子没求过人。可这事儿我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月,除了你,我找不着别人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想请你照顾我半年。这八万块钱给你,就当是……辛苦费。另外我这房子,等我走了以后也留给你。”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周大哥你说啥呢!这钱我不能要,房子我更不可能要。你生病了就好好治,你儿子那边……”

“我儿子指望不上。”老周打断我,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我听出了里头的悲凉,“周强那孩子,自从他妈走了以后,连电话都懒得打了。上回我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他说‘爸你去找社区啊,我这儿忙着呢’。秀兰,你说我养儿子干啥?”

我沉默了。我知道老周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我也看在眼里。周强逢年过节都不回来,老周一个人孤零零的,大年三十就煮碗挂面对付。有一次他发烧起不来床,还是我给他送的退烧药。

“可这钱也太多了……”我低声说。

“不多。”老周摇摇头,“你早点摊子得停,人得搭进去,耽误你挣钱。这八万块,刨去我吃药的钱,其实剩不了多少。房子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秀兰,你别多想。我找你,一是觉得你人好,信得过。二是……咱们俩都是被扔下的人,搭个伴儿,总比一个人死屋里没人知道强。”

“被扔下的人”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起大强刚走那会儿,我一个人半夜醒过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了声“大强”,没人应。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本存折看了很久。存折很旧了,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起来。八万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我和老周这样的人来说,那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命根子。

“周大哥,”我抬起头,“钱我先拿着,但房子我不能要。等你治好了,咱再说。”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摆摆手:“你要是答应呢,我明天就跟早点的老主顾说一声,摊子先不摆了。明天开始,我管你一日三餐,陪你去医院。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按月给我开点工资,跟外面请护工一个价就行。”

老周愣愣地看着我,忽然眼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抬起袖子蹭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秀兰,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我苦笑了一下,“好人命不长。睡吧周大哥,明天还得去医院呢。你这病啊,得赶紧治。”

那天晚上老周在我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宿。我给他找了床干净被子,自己回了卧室。雨还在下,可我躺在床上,心里头忽然不那么空了。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日子要变个过法了。但我不怕。我李秀兰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大强走的时候我没垮,早点摊子被城管撵了三回我也没垮。现在多个老周,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只是我没想到,这笔交易,后来会变成那样。

第三章 闲言碎语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早点摊子收了。常来买包子的老陈头还问:“李姐,今儿不卖了?”我说家里有事,歇两天。老陈头也没多问,揣着两个包子走了。

我把老周送到市医院,挂专家号,排队做检查,楼上楼下跑了整整一上午。等把所有结果都拿到手,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老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虚汗。我给他买了瓶水,他拧了半天没拧开,最后还是我帮他拧的。

主治大夫姓刘,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倒是和气:“周大爷这个情况,虽然已经是中期,但好在没有远处转移。先做两个疗程的介入治疗看看效果,如果肿瘤缩小了,再考虑手术切除。费用方面你们要做好准备,介入一次大概在两万左右,后续手术还要另外算。”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加上检查费、药费,前期就得准备五六万。老周那八万块钱,撑不到手术就得见底。

从医院回来,老周一句话没说。我让他躺下歇着,自己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炖了锅汤。他坐在床上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秀兰,要不……算了吧。”他忽然说,“这钱花了也不一定能好,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把碗往桌上一墩:“周大哥你说啥呢!你才六十二,年纪不算大,医生说能治咱就治。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

“我还有五万存款,大强走的时候留的,本来是给小敏做嫁妆的。先挪出来给你用,等以后再说。”

老周急了,从床上撑起来:“那怎么行!那是你的养老钱!”

“命都快没了还养老呢!”我瞪了他一眼,“躺下!你再说这种丧气话我就把钱拿回去不管你了。”

老周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乖乖躺下了。我转过身去收拾碗筷,听见他在背后小声说了句:“秀兰,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我没接话,端着碗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对着水池子发了会儿呆。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可我想好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大强走的时候我没能救他,这回说什么我也得把老周拉回来。

只是我没想到,照顾一个病人,远远不是一天三顿饭、陪着去医院那么简单。

老周做介入治疗的第三天,开始剧烈呕吐。我守在他床边,端着盆,给他擦嘴,换毛巾。他吐得整个人都蜷起来了,像条脱水的鱼。我看着他那样,心里揪得生疼,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一遍一遍地给他顺背。

“秀兰……你回去歇会儿吧……”他气若游丝地说。

“我哪也不去。”

到了第五天,老周开始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我吓坏了,半夜给刘大夫打电话。刘大夫说可能是术后感染,让赶紧送医院。我一个人打不了车,跑到楼下敲开了老王家门。老王两口子倒是热心,帮我一起把老周抬上车,送到了急诊。

那一晚上我在急诊室外面坐了一宿,椅子硬邦邦的,屁股硌得生疼。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我看着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有个老太太在隔壁抢救,没救过来,家属哭天抢地的。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里头装着老周的水杯和毛巾,手指头都攥白了。

天亮的时候,老周的烧终于退了。刘大夫出来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后续还得观察。我点点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闺女小敏。

“妈,你干啥呢?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

小敏的声音又脆又亮,跟山泉水似的。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嗓子眼儿堵得厉害。

“妈?你咋了?你哭啦?”

“没有,”我清了清嗓子,“妈没哭。就是……有点感冒。”

“你少骗我,你感冒从来不带哭的。到底咋回事?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老周还躺在里头挂着水,护士正在给他换药。我走到走廊尽头,把事情跟小敏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是说,对面那个周大爷,得了癌症,你拿你的钱给他治病,还天天伺候他?”

“小敏,你周大爷人不错……”

“他人不错关你什么事啊!”小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你是不是傻?你自己日子过成啥样了你不知道?我爸走的时候欠的债你刚还清没两年,你攒那点钱容易吗?你给一个外人花?”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邻居……”

“邻居?妈,现在这社会,邻居算老几啊?你信不信你今天把钱花光了,明天他儿子回来把你赶出去?”

我沉默了。其实小敏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可我一想起老周那天晚上站在门口那个样子,佝着背,湿着头发,手里拎着检查单,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就狠不下那个心。

“小敏,妈这辈子没求你别的。这事儿你让妈自己做主一回,行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小敏才说:“妈,我下个月请假回去。我得看看你到底在干啥。”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饭盒的,有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医院这个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眼泪。

我擦了擦脸,转身回了急诊室。

老周醒了,看见我就问:“秀兰,你眼睛咋红了?”

“没睡好。”我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

他接过杯子,忽然抓住我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可还是烫的。

“秀兰,我拖累你了。”

“又说这话。”我把手抽回来,“你再这样我就走了啊。”

他松开手,咧开嘴笑了一下。嘴唇上全是干皮,一笑就裂了口子,渗出点血丝来。

“笑啥笑,跟个老小孩似的。”我背过身去收拾东西,不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第四章 风言风语

老周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病情总算稳住了。出院那天,我借了老王家的三轮车,把他拉回了家。上楼的时候,碰见了对门的赵婶。赵婶六十多了,在这片儿住了大半辈子,谁家的事儿都瞒不过她那双眼睛。

“哟,老周出院啦?”赵婶倚在门口,手里择着豆角,眼睛却在我和老周之间来回打量。

“嗯,好多了。”老周应了一声,扶着栏杆慢慢往上挪。

“秀兰啊,这阵子可辛苦你了。”赵婶话锋一转,“不过我说句实在话,你一个寡妇,他一个鳏夫,你天天往他屋里跑,这传出去……”

“赵婶,”我打断她,“周大哥病了,我帮衬一把,都是老邻居,换谁不得搭把手?”

赵婶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明摆着不信。我也懒得解释,扶着老周进了屋。

果然,没过几天,闲话就传开了。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豆腐的刘嫂拉着我问:“秀兰,听说你跟对门那个老周好上了?”我去楼下倒垃圾,看车棚的老孙头冲我挤眉弄眼:“李大姐,什么时候请吃喜糖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是为了钱?那不是往老周脸上抹黑吗?说他给了我八万?那别人更得戳脊梁骨,说我李秀兰不要脸,伺候几天病人就昧人钱财。

老周也听见了那些风言风语。他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时候,楼下几个老太太聊天,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什么“老不正经”、“老牛吃嫩草”、“肯定是图人家房子”。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头攥着轮椅扶手,青筋都蹦出来了。

“秀兰,”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要不……你就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你行个屁。”我把药片分好放在他手心里,“你连开水都烧不利索,还自己行。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啥说啥,咱过咱的日子。”

“可是你的名声……”

“名声?”我笑了,“周大哥,我都四十八了,守寡三年了。名声这东西,我早看透了。当年大强走的时候,也有人嚼舌根,说我是克夫命。我要是在意那些,早就跳楼了。”

老周低下头,半天才说:“秀兰,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那就下辈子还。”我随口说。

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脸上有点发烫。老周也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那段日子是真的难。老周每个月光吃药就得两千多,我五万块钱的存款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为了省钱,我把自己每天的伙食费压到了十块钱,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中午煮点挂面拌点酱油,晚上就着咸菜吃半个馒头。老周看不过去,非要我跟他一块吃。

“你跟我一块吃,我吃啥你吃啥。”他态度很坚决。

我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每天给他做饭的时候多添一把米,炒菜的时候多放一勺油。老周胃口不好,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剩下的饭菜我舍不得倒,留着下顿热热再吃。

小敏回来那天是个周六。她拎着个大行李箱,进门看见我第一眼就哭了。

“妈,你咋瘦成这样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以前穿着合身的裤子,现在腰围松了一大圈,得拿别针别着才不会掉下来。

“减肥呢。”我说。

小敏没理我,放下箱子就往外走。我一把拉住她:“你干啥去?”

“我去找那个周老头!”

“你给我站住!”我使劲儿拽住她,“这事儿不怪你周大爷,是妈自己愿意的。”

小敏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妈,你图啥呀?你图他啥呀?他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你搭钱搭人搭名声,你图啥呀?”

我张了张嘴,想说“图个良心安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知道这话小敏听不进去。她从小被我护着长大,没见过什么人情冷暖,不知道人在绝境里,一根稻草也是命。

“小敏,”我拉着她坐下,“妈问你,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你周大爷帮过咱没有?”

小敏愣了一下:“帮啥了?”

“那年冬天,家里暖气坏了,咱俩冻得裹着被子在屋里哆嗦。是你周大爷拎着工具箱过来,在暖气片那儿鼓捣了一下午,手都冻裂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还有你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两千块钱,妈急得想去借高利贷。是你周大爷知道了,二话没说取了钱送过来,说‘先给孩子用,不急’。”

小敏不说话了。

“这些事妈从来没跟你说过。你周大爷不让说,他说‘邻里之间帮个忙,不值当挂在嘴上’。可妈记着呢,一笔一笔记着呢。”

我攥着小敏的手,那手又软又暖,跟她爸一样。

“现在他病了,妈能看着他去死?小敏,妈做不到。”

小敏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头发又黑又亮,跟她爸一个样。

“妈,”小敏闷闷地说,“你那五万块钱,是不是已经花完了?”

我没吭声。

小敏抬起头,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上班攒的,三万块钱。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想说“不用”,可嗓子眼儿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小敏把卡塞到我手里,站起来擦了擦脸:“我去看看周大爷。妈,你歇会儿。”

她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蹭了一下眼睛。我坐在椅子上,攥着那张银行卡,哭得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小敏在老周屋里坐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老周那屋时不时传出来笑声。小敏走的时候,老周送到门口,眼圈红红的。

“秀兰,”老周关上门跟我说,“小敏这孩子,随你。”

“废话,我生的。”我白了他一眼。

可我心里头暖烘烘的,像冬天里揣了个热水袋。

第五章 最难的时候

两个疗程的介入治疗做完了,刘大夫说效果不错,肿瘤缩小了一圈,可以准备手术了。可手术费要十万,加上后续的治疗费,至少还得准备十五万。

我手里只剩小敏给的三万,加上老周之前剩下的两万多,拢共不到六万。还差九万。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把房子抵押了?可这老破小能值几个钱?找亲戚借?大强家的亲戚早就不来往了,我娘家那边都是农村的,谁家也没余粮。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算账,算来算去差一大截,急得直揪头发。老周从屋里出来上厕所,看见我那样,沉默了半天。

“秀兰,要不……把房子卖了吧。”

“卖了咱住哪儿?”

“我那个房子……反正以后也是你的,先卖了应急。”

“不行。”我摇头,“那是你留给周强的,我不能动。”

“周强?”老周苦笑了一声,“周强连个电话都不打,他心里还有我这个爹吗?秀兰,你别傻了,房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没了,要房子干啥?”

我还是摇头。我知道老周是一片好心,可我李秀兰这辈子没占过别人便宜,到老了更不能落这个话柄。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周强回来了。

他是周末下午到的,开着辆黑色小轿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从省城直接开过来的。他长得跟老周年轻时候很像,方脸浓眉,就是胖了些,西装裤勒着个大肚子,皮带扣在下面一截。

“爸。”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老周坐在轮椅上,看见周强的那一刻,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

“嗯。听社区的人说你病了,我回来看看。”周强进门,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四处打量着。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在估价似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直接问了:“爸,你这病要花多少钱?”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前期治疗花了七八万,后面手术还要十几万。”我替他说了。

周强的眉头皱起来了:“十几万?爸,你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八,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了点,秀兰也垫了些。”老周说。

周强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李阿姨,我爸给你钱了?”

“周强!”老周提高了声音,“你李阿姨是来帮忙的,你别阴阳怪气的。”

“爸,我不是那意思。”周强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吧,这事儿得算清楚。您是我爸,您生病了我肯定管。但外人掺和进来,容易出乱子。”

“外人”两个字扎得我耳朵疼。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周强,你爸住院的时候你在哪?你爸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把他往医院拖的时候你在哪?这会儿你回来跟我算账了?行,算就算。你爸给了我八万,我垫了五万,加上这些天的吃喝、药费,你自己算!”

周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老周在轮椅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紧过去给他顺背。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指着周强说:“你给我滚。”

“爸……”

“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周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爸,你别不识好歹!我大老远跑回来是为了谁?你以为我愿意管这破事儿?行,我走!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他摔门而去。老周坐在轮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蹲在他面前,拿袖子给他擦眼泪。

“秀兰,”他抓住我的手,声音抖得厉害,“房子……房子不能给他。你答应我,房子留给你。”

“周大哥……”

“你答应我!”他攥紧我的手,那力气大得吓人,“我明天就去找律师,立遗嘱。房子给你,谁也别想抢。”

那天晚上周强没走,在楼下车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靠在车座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敲了敲车窗,他醒了,看见是我,表情很复杂。

“周强,”我说,“上去看看你爸吧。他昨晚咳了半宿。”

周强沉默了一会儿,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跟他爸一样,都是被生活打磨得又硬又脆的人。

那天上午周强在屋里待了很久。我出去买了菜回来,看见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眼睛红红的。

“李阿姨,”他闷声说,“我刚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要是往心里去,早就不管你爸了。”我把菜放下,“择干净点,你爸胃不好。”

周强点点头,继续择菜,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我炒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时不时递个盘子递个碗。吃饭的时候,他给他爸夹菜,老周没拒绝,但也没说话。

吃完饭周强把我叫到阳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李阿姨,这里有十万,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拿着吧。”周强把卡塞到我手里,“我昨天说话难听,但有一句是真的,他是我爸。我不能看着我爸等死。”

“你爸不图你的钱。”我说。

“我知道。”周强低下头,“他图的是我这个人。可我……我这些年太忙了,总觉得日子还长,等有空了再回来。李阿姨,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非得等到快没了才知道着急?”

我没回答。我想起大强走的那天早上,我还在跟他怄气,因为他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跟他好好说。

“周强,”我说,“你爸的时间不多了。这钱我收下,算是你尽孝。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每个星期给你爸打个电话。不要求你回来,打个电话就行。”

周强看着我,眼睛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答应你。”

第六章 手术

老周的手术定在了月底。进手术室那天,我和周强都在外面等着。周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得我眼晕。

“你能不能坐下?”我说。

“坐不住。”

我叹了口气,没再管他。我自己其实也紧张得不行,手心全是汗,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时间。手术预计三个小时,可过了四个小时还没出来。周强去护士站问了两回,护士都说“还在进行中,请耐心等待”。

第五个小时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刘大夫走出来,口罩拉下来,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了。接下来就是恢复期,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周强赶紧把我扶起来,他自己眼眶也红了,握着刘大夫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老周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跟着推车一路小跑,握着他那只没扎针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周大哥,没事了,没事了。”我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反正就是一遍一遍地说。

老周在ICU待了两天,转到了普通病房。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护士说他在里面一直喊“秀兰”。我进去的时候,他看见我就笑了,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还笑。

“秀兰,我活过来了。”

“嗯,活过来了。”我给他润了润嘴唇,“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秀兰,”他还是说,“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等我好了……咱俩去领个证吧。”

我愣住了。

老周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不像个刚做完大手术的人:“我想了好久了。以前觉得配不上你,我是个糟老头子,你比我小那么多。可这回在手术台上,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万一我下不来了,我连个名分都没给你。秀兰,我不想让你白伺候我一场。”

我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被子上。

“你别急着答应,”老周说,“你回去想想。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愿意。”我说。

老周愣了一下。

“我说我愿意。”我把眼泪擦掉,“但是周德顺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再敢生病,再敢让我伺候你,我跟你没完。”

老周笑了,笑得伤口疼,皱着眉头还在笑。

周强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走进来,把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李阿姨,我炖了排骨汤,你和我爸都喝点。”

“你会炖汤?”我有点意外。

“现学的。”周强挠挠头,“网上有教程。”

老周看着周强,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

“爸,”周强在床边坐下,“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省城住一阵。我那儿房子大,有空房间。”

老周看了我一眼。

“看我干啥?”我瞪他,“你去呗,我又不拦你。”

“你去不去?”老周问。

周强也看着我:“李阿姨,一起去吧。”

我摆摆手:“我可不去,我在这片儿住惯了。再说了,早点摊子还得支起来呢,这阵子净花钱了,得挣回来。”

老周笑了:“那我也不去。我在这陪秀兰卖包子。”

“你陪我卖包子?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我可以收钱。”

周强看着我们俩拌嘴,摇了摇头,嘴角却翘起来了。

第七章 新的开始

老周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刘大夫说各项指标都很好,按时复查就行。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碰见了赵婶。她看见老周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周强在后面拎着东西,愣了一下。

“回来啦?”赵婶的表情有点讪讪的。

“嗯,回来了。”我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赵婶,过几天我和老周领证,到时候请你吃喜糖。”

赵婶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没理她,推着老周进了屋。关上门,老周小声说:“你真要请她吃喜糖啊?”

“请啊,干嘛不请。让她看看,我李秀兰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老周嘿嘿地笑。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我和老周穿了新衣服,周强开车送我们去的民政局。拍照的时候,老周坐得笔直,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偷偷抹了发胶。

“你啥时候抹的发胶?”我小声问。

“早上趁你做饭的时候。”老周也小声回我。

照相的小伙子被我们逗笑了:“大爷大妈,你们感情真好。”

老周握住我的手,那手已经不烫了,温温热热的,有点粗糙,但很踏实。

从民政局出来,周强说要请我们吃大餐。我摆摆手:“回家吃,我给你们包饺子。”

“对,你李阿姨包的饺子比饭店的好吃。”老周附和。

周强笑了:“行,回家吃。”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包饺子,老周坐在客厅和周强下棋,俩人为了一个卒子吵得面红耳赤。我在厨房听着,忍不住笑了。案板上的面团软乎乎的,馅料香味飘了满屋,窗台上摆着老周养的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日子好像一下子活过来了。

后来早点摊子又支起来了,不过这回多了一个人。老周每天跟我一块出摊,我包包子,他收钱。他手慢,有时候找错钱,我就骂他,他也不恼,嘿嘿笑着改正。

小敏周末回来的时候,看见老周在摊子前忙活,悄悄跟我说:“妈,周大爷气色好多了。”

“嗯,能吃能睡的,比我还精神。”

“妈,”小敏挽住我的胳膊,“你现在比前几年爱笑了。”

我愣了一下。是吗?我好像确实很久没想起自己是个寡妇了。那些一个人对着空屋子的夜晚,那些咬着牙硬撑的日子,好像都变得很远很远。

老周在那边喊:“秀兰,包子好了没?客人等着呢!”

“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转身对小敏说,“去帮忙。”

小敏笑着跑过去:“周大爷,我来帮你!”

老周看着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哎,好,好。”

我站在蒸笼后面,看着他们俩,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视线。恍惚间我看见大强站在不远处,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我擦了擦眼睛。大概是蒸汽熏的。

“秀兰!”老周又喊,“你愣啥呢?”

“来了!”我端起新蒸好的包子走过去,热气腾腾的,把早晨的阳光都熏暖了。

摊位前面排着队,有老陈头,有刘嫂,有赵婶,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老街坊。老周收钱找零,忙得不亦乐乎,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全是笑意。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平淡淡的,可我觉得挺好。

人这一辈子啊,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大强走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可天没塌,日子还得过。老周生病的时候我以为过不去了,可也过来了。

我现在信了一句话:人活着,得有个盼头。我的盼头就是每天早上和老周一起出摊,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包子冒热气,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笑着打招呼。

就这么简单。

至于那笔交易,那八万块钱,那本存折,早就不重要了。老周后来把存折给我,我没要,让他留给周强。周强也不要,说让我们留着养老。

最后那笔钱也没闲着,给老周买了个电动轮椅,他不坐,说丢人。后来被我逼着坐了一回,结果在小区里转了三圈,回来跟我说:“还真挺好使。”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四十八岁的寡妇,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和一段意料之外的日子。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两个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的人,在剩下的日子里,互相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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