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祖母请觉空大师为全家指一条活路。

大师将手指向了我:

「她命格特殊,想办法送进宫里。」

母亲大喜:「明月可是凤命加身、未来要母仪天下?」

觉空大师沉默良久,缓缓说:

「她将是帝王一生最为爱重之人。」

半月后,全家启程流放岭南。

十六岁的我,被送进了掖幽庭。

01

觉空大师是祖母的故人。

当年成婚前,他突然执意退婚出家,祖母名声受损,不得已嫁入侯府做了继室。

觉空大师心怀愧疚,承诺无论何时,他会应祖母一个请求。

几十年来,祖母在侯府掌家,觉空大师潜心佛法,这个承诺,渐渐隐没于时间之中。

直到一个月前,侯府卷入贪墨大案,父亲在狱中自缢,其余人流放岭南。

祖母一封信送入鸡鸣寺,黄昏时分,觉空大师来了。

祖母一脸疲态:「听闻您有知晓天机之能,求您为侯府指一条生路。」

觉空大师已六十余岁,脸上光滑不见一丝皱纹。

他看了堂前一大堆人,视线从两个兄长脸上滑过,定在我身上。

他说,我将是帝王一生最为爱重之人。

母亲狂喜,上前追问:「明月是凤命吗?皇后还是贵妃?」

觉空大师没有回答她,走前,只留下一句话:「顺势而为,莫强求。」

母亲激动地拉住我的手:「明月,娘就知道,你生得这么美,不是白白生的。」

「程家起复,你两位哥哥的前程,都系在你身上了。」

我茫然看着她,哪怕流放岭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也能过下去。

可是,进宫?

罪臣之女,只能进掖幽庭。

我求救的目光转到祖母身上,她最疼我。

可是,她淡淡对我说:「你是程家女儿,这个担子,你得扛。」

半个月后,程家人启程岭南。

我,进了掖幽庭。

02

我在掖幽庭洗了半年衣服,曾经拨琴写字的手日日泡在水里,很快就变得粗糙僵硬。

我不懂,一个罪臣之女,要如何成为帝王最为爱重之人。

我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不过,这半年时间也不尽是痛苦。

和我住一屋的吴珍珠是前太医正之女,长我两岁,性子温婉。

她时常照拂我,带我认草药、做药膳、织香囊。

她做了冻疮膏,在夜里就着灯仔细帮我涂上,一会儿功夫,痒痛全消。

她教我用白芷汁涂在脸上,晒半日后脸会长出红斑。

她说:「明月,你这张脸,在宫里不安全。」

我们俩挤在一个被窝,幻想着若有一日能出去,她开家药材馆,我给她做掌柜娘子。

可是,两天后,吴珍珠死了。

早上她去给淳妃的钟粹宫送炭火时,还笑盈盈让我给她留一碟春卷,回来时,已经是一具浑身带血的冰冷尸体。

她在钟粹宫挨了五十大板,是被活活打死的。

送她回来的宫女含糊丢下一句:「勾引皇上,被娘娘瞧见了。」

一卷草席裹着珍珠从后门拉出去,我不知道她会被葬在哪里。

我木着脸对掌事姑姑说:「珍珠不会勾 搭 皇 上,她一 直 盼 着 大 赦 出宫。」

掌事姑姑脸一白:「敢非议贵人,你不要命了?」

「给我小心着点,贵人打死你们,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03

没想到,第二天,淳妃亲自来了掖幽庭。

她要挑一个洗脚婢。

淳妃是皇帝在江南遇见的卖酒娘子,带回宫后一直被嘲笑家世破落,哪怕生子封妃,也被高门贵女瞧不起。

所以,她要挑一个大官之女,专门给她洗脚。

院子里密密跪了一排人。

最后,一双绯色凤头绣履停在我面前,上头缀着两颗硕大的珍珠。

「定远侯嫡长女程明月?」

冰凉的护甲勾起我下巴,我被迫抬头,看到一个满头珠翠、容貌娇憨的宫装女子。

淳妃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笑意:「你爹官大,就你吧。」

我垂下眼,磕头谢恩。

04

到钟粹宫后,我发现淳妃并不受宠。

皇上极少踏足钟粹宫,也没有赏赐下来,宫里的吃穿用度并不宽裕。

最重要的是,六皇子周晦,十岁了还养在钟粹宫。

哪个受重视的皇子名字会取一个晦字,会十岁了还养在深宫妇人身边。

皇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淳妃,母子二人,他都不在意。

可惜,淳妃是个蠢货。

连皇后都受不了她日日闹笑话、免了请安。

除了想方设法争宠,她剩下的爱好就是欺凌宫女。

第一晚,她踢翻桶,让我跪着擦地;

第二晚,她把脚踩在我手上,用力碾磨;

第三晚,洗完脚后,她突发奇想,让我喝掉桶中剩余的水。

「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也得 喝 我 一个 卖酒娘子的 洗脚水?」

她咯咯笑着,眼神狠厉疯狂。

若我拒绝,下一刻,曾经打死珍珠的板子就会落在我身上。

指甲掐进掌心,屈辱像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

可是,我还不能死。

从进掖幽庭的那刻起,我就准备好了,将尊严碾碎的这天。

我眼一闭,正准备俯下身去,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母妃,像什么样子?」

是六皇子周晦。

他站在寝殿门口,身材瘦小,却像个大人一样背着手,满眼不赞同地看着他母亲。

05

周晦虽然年幼,却比淳妃沉稳得多。

想来,血脉里属于皇家的那一半,占了上风。

周晦眉头紧皱:「皇后娘娘已敲打过数次,母妃何必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淳妃见了儿子,倒有些怯场,干笑了两下,低声让我滚。

我低头向殿外走去,路过周晦时,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药气。

回到耳房,大宫女酒曲递来一盏热茶,怜悯地说:「娘娘就是这个脾性,等她兴头过了就好了。」

她性子和软、惯于忍耐,待在淳妃身边日子最久。

我小口喝着茶,问她:「姐姐,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打死的一个送炭宫女吗?」

酒曲叹了一口气,她记得。

那日,淳妃好不容易盼到皇上来钟粹宫,珍珠恰好送炭火进来。

皇上见她秀气又眼生,便多看了两眼。

就是这两眼,让淳妃发了疯。

我忍住泪意:「就这么随便打杀了?皇上不管吗?」

酒曲压低声音:「娘娘在江南替皇上挡过刀,宫人命贱,就随她折腾了。」

「倒是六皇子,下学后看见这情形,同娘娘大吵一架。」

我想起周晦紧皱的眉头,托生在淳妃肚子里,算是天崩开局吧。

酒曲轻声说:「娘娘这些年闹出的事情不少,连累六皇子也不被待见,在上书房被其他皇子欺辱,有次脸上还带着伤回来。」

「六皇子身体也不好,唉。」

我辗转半夜才沉沉睡去。

梦里,一会儿是珍珠血糊糊的身体,一会儿是周晦少年老成的眼神。

最后,是觉空大师光滑到鬼气森森的脸,眼如枯井,冷冷看着我。

05

也许是新鲜劲过了,也许是怕丢了周晦的脸,从那以后,淳妃没有太过分的举动。

我在钟粹宫的日子,算是过下来了。

十月初三,淳妃生辰。

按例,皇上要来用晚膳,可能还会留宿。

我们从大清早就开始准备,淳妃装扮妥当后,又扇了酒曲一巴掌:「涂了多少粉在脸上?打算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皇上?」

酒曲含泪退下,她只是天生肤白。

我至今没敢停了脸上的白芷汁,比起所谓帝王爱重,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傍晚时分,皇上来了。

我低着头,看见明黄衣角从眼前闪过。

晚膳极尽精致,为了和皇上独处,淳妃甚至没让周晦来请安。

可是,才坐下不到一炷香,皇上便起身要走。

我听见淳妃急声挽留:「陛下,这是臣妾亲手酿的酒,和江南时味道一模一样。」

兴许江南确曾留下过美好回忆,皇上又坐了下来。

我和酒曲守在殿门外,和两位面无表情的公公一起,听着淳妃的声声娇笑。

夜风夹杂着酒香,我有些瞌睡上来了。

忽然,殿内哗啦一声巨响,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记响亮的耳光夹杂着怒吼:

「贱妇,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我抬起头和酒曲对视,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惧。

宫里两大忌讳:巫蛊和秘药。

上一个对皇上用催情香的安嫔,当天就杖毙了。

两位公公冲进殿内,我和酒曲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06

殿内传来淳妃哀哀痛哭:「陛下,奴家只想让你疼一疼我。」

余光中,皇上一脚将淳妃踹倒,交代身边的公公:「带去让皇后处置。」

明黄龙袍来到殿门,看见跪在地上的我和酒曲,喝道:「抬起头来!」

我下意识抬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皇上。

他身形微胖、蓄着短须。

此刻双颊泛红呼吸急促,显然,药已经起效了。

他浑浊的眼神从我布满红斑的脸上滑过,转向酒曲。

下一刻,皇上拽住酒曲的衣领,往殿中拖去,边拖边扯自己的腰带。

酒曲不敢挣扎,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我僵跪着,遍体生寒。

这样一位狠厉冷酷的帝王,女人在他手里不过玩物,除了权势,谈什么一生爱重。

觉空大师,怕是错了。

第二日,懿旨来了。

淳妃被贬为常在,幽闭冷宫。

周晦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两个时辰替他母妃求情。

皇上非但没有怜惜,反而骂他不分是非,禁止他再去上书房听课,同淳常在随居冷宫。

万万没想到,入宫一年多后,我从掖幽庭辗转到了冷宫。

觉空大师为侯府指的那条路,似乎越来越远。

07

冷宫内荒芜破败,淳常在躺在嘎吱响的木床上,大声咒骂皇后、咒骂酒曲,状如疯妇。

活该。

就这样死在冷宫,也算是给珍珠偿命了。

周晦呆站在院中,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无措。

毕竟是个只有十岁的小孩。

幼弟程敏跟他同岁,总是跟在我身后,软糯地叫姐姐。

我看着周晦那张稚嫩的脸,想起那晚他为我解围,到底还是心软了。

我拿桶提了水,对他说:「殿下,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收拾出了三间能住人的屋子。

周晦跟在我身后,不说话,但会笨拙地搭把手。

冷宫偏远,送来的饭食都冷透了,我捡来废木头和一口铁锅,几番尝试后,生起了火。

虽然我和周晦被弄得一身黑烟,到底吃上了热饭。

断了温补的药,周晦夜里咳得越来越厉害。

我拿出珍珠留给我的药材种子,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春风拂过后,青绿的嫩苗竟然真的长了出来。

我高兴极了,顾不上规矩,把周晦从屋子里拉出来:「你相信吗?我种出药材了!」

「我程 明 月 ,竟然 能 种 出 药 材了!」

放在入宫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你以前吃的什么药,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全配出来。」

周晦眼睛晶亮看着我:「明月姐姐,你真厉害。」

08

冷宫里日子难熬。

不仅是饭食粗糙、衣物单薄,最让人胆寒的是那种无人问津的绝望。

我还好,可周晦是皇子。

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被完全厌弃。

他通红着眼问我:「明月姐姐,为什么?我难道不是父皇的儿子吗?」

我说了实话:「宫里讲究母凭子贵,更讲究子凭母贵。」

「皇后、宸贵妃、淑妃,哪个不是母族强盛的贵女,都诞有皇子。」

「身份低一些的陈婕妤、卫嫔,讨皇上 欢 心,也能 为 孩 子 挣 一 些 关注。」

「可惜你--」

可惜被一个愚蠢的母亲耽误了。

周晦眼里的光慢慢淡下去。

「明月姐姐,你说的这些,母妃从未教过我。」

「你懂这么多,以后慢慢教我好不好?」

我心下一酸。

我也曾经是侯府倾全力培养的贵女,四岁启蒙,诗词文章不输两位哥哥。

父兄在书房里讨论朝政时局,我也在旁边听着。

他们说宗妇掌家,眼界不能困于后宅。

谁知道命运开了这样的玩笑。

我看着周晦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突然生了勇气。

未来还长,前路未定,谁又不是在泥泞里苦苦挣一条生路呢?

我冲他扬起一个微笑:「你以前在上书房读书时,夫子教到哪里了?我可以带你继续学。」

09

冬去春来,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二十岁了。

三年来,淳常在半疯半醒、顽强地吊着命。

周晦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了,唇边有浅浅的胡茬冒出,稚嫩褪去,渐渐有了少年模样。

常年药材温补下,他的身体已跟正常人无异,我的所学,也已倾囊相授。

唯一来探望过我们的人,是酒曲。

三年前承恩后,她被封了采女,也就此被皇帝遗忘。这些年,在淑妃宫中,靠仰人鼻息生活。

她偷偷带了些衣服吃食给我们,泪眼婆娑地看着周晦:「殿下莫要灰心,皇上终有一日会想到你的。」

周晦自嘲地笑了笑:「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一语成谶。

半个月后的夜里,酒曲悄悄来到冷宫。

后宫里出了大事。

皇后和宸贵妃斗法,没想到误伤了淑妃所出的四皇子。

御花园中,四皇子在混乱中被推入花池,人虽然捞了起来,但高热不退,三日后没了性命。

淑妃膝下只有四皇子,生产时伤了身体无法再孕,撕心裂肺地将后宫掀了个底朝天。

皇后和宸贵妃互相甩锅,朝堂上吵成一片。

皇上几方都要安抚,最后的结果是,淑妃兄长升户部尚书,淑妃晋皇贵妃,可在后宫挑一个孩子养在身边。

如今,有皇子的嫔妃人人自危,就怕淑妃眼睛盯在了自己身上。

酒曲轻声说:「殿下,如今只需要让皇上想起来,冷宫 里 还有 一 位 皇子。」

「最好,背景干净、没有麻烦。」

10

酒曲走后,我和周晦对坐无言。

半晌,他沉沉开口:「明月姐姐,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随着年岁渐长,周晦愈加不轻显喜怒,可是,在我面前,他依旧如同一泓透明的清水。

我问他:「背景干净、没有麻烦,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下隔壁,淳常在咿咿呀呀发着意味不明的声音。

他垂下头,双手握拳,紧紧抵在膝盖上。

我看了他很久,拿起他的手,将绷紧的手指一根根慢慢掰开。

他抬头看我,月色下,少年眼中情绪翻腾。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看我了。

进冷宫后,我就停了脸上的白芷汁,哪怕素颜粗服,我知道,自己这张脸,仍有明月之辉。

这三年来,冷宫凄苦,家人音信断绝,我和周晦,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如今,他唯一的机会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她生了你,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不能做。」

「但是,我可以。」

「有朝一日,你挣出了一条路,不要回头怨我。」

周晦浑身颤抖起来。

他把头缓缓靠在我肩上,片刻,我感到肩头一片濡湿。

他哽咽着说:「姐姐,我永远不会怨你。」

「你是我一生最为爱重之人。」

皎皎月色下,我如遭雷击。

11

那个几乎已经被淡忘的预言,如今,像神谕般浮现脑海。

原来,觉空大师是这个意思吗?

对啊,他说帝王,又没说是当今圣上。

如果这个预言是真的,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周晦将比他自己所想走得更远?

我强压住心中情绪,伸出手缓缓拥住怀中的少年。

像拥住我们共同的命运。

12

第二日,我哭泣着向送饭的宫女通报,淳常在死了。

没人觉得奇怪,多年磋磨,现在才没,已经算命硬。

简单的丧仪后,内务府向皇上请示周晦的去处,皇上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儿子。

御书房里的半个时辰很顺利。

周晦容貌端正、举止得体,考校起文章也言之有物。

淑贵妃看过后,没再闹了。

皇上很欣慰,这个儿子竟然没有废掉,而且,完美解决了后宫危机。

赏赐一堆东西后,周晦带着我搬进了淑妃的景仁宫。

淑贵妃单独召见了我。

她是真正的世家贵女,痛失爱子后尽全力为自己和家族争取到了最大补偿。

她静静看着我:「本宫知道你和晦儿这些年情分非比寻常,但今时不同往日,切记谨言慎行。」

「若是安分听话,往后晦儿身边,自然有你一个位置。」

那双眼睛,早已看到一切。

我恭顺磕头。

我能带给周晦的,已经尽情交予。

未来,这位背靠国公府、兄长是新任户部尚书的贵妃娘娘,才是周晦最坚实的依仗。

13

景仁宫人手齐备,周晦起居不用我服侍。见我识文断字,淑贵妃把我带在身边处理杂务。

我只能在周晦来向淑贵妃请安时见到他。

他如今穿着质地考究的锦袍,安国公请了大儒进宫为他授课,皇上经常召见他询问课业。

短短半年,曾经在冷宫中无人问津的周晦,竟然隐隐有了与大皇子和二皇子鼎立之势。

一次檐下撞见,他轻轻问我:「姐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想说,不好。

我身份尴尬,其他宫女知晓我特殊,面上敬着却并不亲近。

偌大的景仁宫,我只能偶尔和酒曲说一会儿话。

我很孤独。

比冷宫时还要孤独。

自然,这话是不能说的,我看着周晦愈发长开的眉眼,微微笑着:「殿下放心,明月一切都好。」

八月十五,我二十一岁的生辰。

明月高悬于天,那是我名字的由来,如今,这微光不知能照到何方。

我到小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长寿面,一口一口慢慢咽下。

门咯吱一响。

竟然是周晦!

「姐姐,我把宫里都找遍了。」

我看着周晦笑意盈盈的脸,大急:「殿下怎么来了,贵妃问起一一」

「姐姐!」

周晦打断了我,递过来一个小盒子:「生辰快乐。」

盒子里躺着一支白玉簪子。

和平常簪子不一样,顶部没有雕花,而是一个光滑的小小圆球。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圆球,是一颗月亮。

周晦像一个等着讨要奖赏的小孩:「姐姐,我磨了好久,手都痛了。」

我想说话,还没开口却已哽住。

周晦缓缓探过头来,几乎与我额头相抵,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姐姐,我常常梦到你……」

我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门外传来小太监焦急的呼喊:「殿下,好了吗?」

周晦懊恼地抬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脸上的神情认真且严肃:「姐姐,你要等我。」

我握着那枚簪子在月色下站了很久。

无关预言,无关因果,那一刻,我确定自己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14

桃花开落三载,周晦已经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入夏后,皇上生了一场大病,原本不甚明朗的储君之争,被推到了前台。

那晚,宫内大宴,我在灶边守着醒酒茶,大宫女珊瑚进来,拉起我就走。

她一脸焦急:「出事了,快点。」

她拖着我疾走到娘娘寝殿,我先看到了吴太医,淑贵妃铁青着脸站在床边,周晦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前去,检查了他的口鼻,又搭上脉。

还好,是药,不是毒。

今日宴会中,有人在周晦酒中下了秘药,又引着他往后宫走。

若非淑贵妃警觉,这时候,周晦就该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某个后妃的偏殿中了。

吴太医低声说:「臣现在是施针强行压下了药效。这药下得猛烈,若让殿下自行吸收,恐怕有损身体。最好的办法还是及时纾解。」

淑贵妃立即开口:「除了明月,其他人退下。」

寝殿空荡下来。

淑贵妃看着我:「吴太医的话听懂了?」

「让你来,是因为晦儿初经人事,本宫不愿他清醒后失望。」

「虽说你早晚是他的人,但不可因此生了妄念。听懂了吗?」

淑贵妃语气渐渐严厉。

思绪猛然回到那年的钟粹宫,酒曲被中了药的皇上拖走的那一刻。

我看着床上的周晦,针效过了,他眉头不耐地皱起,嘴里含糊地呢喃着。

这宫中,女人大多是工具。

可如果这个人是周晦,我愿意。

15

那个夜晚混乱得像场梦境。

药力催动着少年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

中途,他清醒过,被水浸过的眼珠像黑宝石一样看着我。

片刻后,又把头埋进我颈窝,满足地喟叹:「明月姐姐。」

我想,自己没有什么可怨的,这一刻,他知道是我。

周晦终于沉沉睡去后,我穿好衣服出门。

珊瑚在门外等着我,递上一碗黑乎乎的药。

是避子汤。

我没有犹豫,一口喝完。

珊瑚松了一口气:「娘娘说过,你是个明事理的。」

她顿了一下:「以后若还有……别忘了喝。不要失了分寸,明月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几天,周晦中催情药这件事,被淑贵妃和安国公闹翻了前朝后宫。

药是宸贵妃的宫女带进来的,引周晦去后宫的小太监在酷刑下指认了皇后。

两个宿敌,面对异军突起的周晦,选择了暂时结盟。

安国公在金銮殿上又扯出当年四皇子的旧事,直指为夺嫡手足相残。

淑贵妃兄长、户部尚书陈大人,呈上了皇后族兄占军田、吃空饷的证据。

皇上震怒,将皇后禁足,当众扇了宸贵妃一个耳光,把求情的大皇子和二皇子骂得狗血淋头。

有人失势,便有人得势。

周晦正式封煜王,王府建成之前,暂居东宫。

这是泼天的恩宠。

煜,是光耀生辉,和他出身时的那个晦字有天壤之别。

从十岁起跟在我身后的那个少年,终于告别了他曾经的灰暗岁月,走上一条通天之路。

16

随周晦迁居东宫后,我终于可以往岭南送去一封家书。

两个月后,回信抵达。

七年光阴,大哥和二哥都已结婚生子,在当地靠做教书先生为生。

侯府一日未翻案,他就一日无法参加科考。

信中提到,父亲故旧曾来拜访,暗示当年的案子有冤情,父亲死因存疑。

信的末尾,是祖母的笔迹:明月,这些年,难为你了。若能成事,你是程家功臣,若不能成,顾全好自己。

我抱着信呆坐了很久,进宫时曾有过的怨气,如今也已释怀。

这世上有爱我和依赖我的人,我还背负着他们的期望,我要继续往前走。

17

淑贵妃说过,进了东宫,就断没有再搬出来的道理。

果然,东大街的煜王府两年了都还没修好,而两年之后,周晦在储君之争中胜出,被立为太子。

圣旨昭告天下的那天,皇后娘娘当众失态,指着周晦骂:「一个卖酒女生的贱种!」

皇后被拉了下去。

周晦面色丝毫未改,接过太子金印,端正谢恩。

满朝文武齐贺。

他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夜晚,周晦来了我的房间。

烛火明灭不定,白日温良尽数撕去,他所有的兴奋和激动毫无保留地宣泄,反复索求,直到我们都精疲力尽。

他强迫我睁开眼看他,曾经瘦弱无助的男孩,如今棱角分明,充满了上位者的矜贵。

「姐姐,我做到了。」

「未来,你会是大周朝身份最贵重的女人。」

「你要永远陪着我。」

这两年,我在东宫掌着内院事务。

尽管没有名分,但我是周晦身边唯一的女人。

他给了我十成体面。

无论东宫仆从还是外院幕僚,见了我都尊称一声明月姑姑。

淑贵妃见我行事稳妥,也就随周晦去了。

也许遇见他是阴差阳错,但我如今更多感激命运厚爱。

听着周晦这句沉甸甸的承诺,心底漫过一阵阵温暖潮水。

我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从未想过,永远有多远。

18

一个午后,淑贵妃召我到景仁宫说话。

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狸奴,表情淡然:「今天 晦 儿 讲 了个 笑 话 给 本宫。」

我不明所以,没敢接话。

淑贵妃嘴角扬起一抹笑:「他问本宫,太子妃可不可以是你。」

我大惊,立马从凳上起身,跪了下来。

周晦已年过十八,我是有听到议论,宫里要开始选妃了。

淑贵妃脸色已经冷下来。

「本宫精挑细选,为他定了云芷做正妃,承恩伯府和靖远将军府两位嫡女为侧妃。日后,他在文臣和武将那里都有助力。」

「结果,他问本宫,太子妃之位能不能给一个大他六岁的罪臣之女。」

「这两年纵着你们,竟然纵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念。」

我后背汗湿。

太子妃之位,不是没有偷偷想过,可我没想到周晦真的敢提。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晦走进殿中,呼吸不匀:「母妃,不要为难明月。」

淑贵妃脸色愈发难看:「若不是顾念母子情分,信不信本宫今日便打死了她?」

周晦跪下,语带哽咽:「母妃,若没有明月,儿子走不到您身边。」

见他落泪,淑贵妃语气软下来:「不是让她留在你身边了吗?日后封个良娣够抬举吧?」

见周晦低头不语,淑贵妃压低声音:「你父皇是病了,不是没了。」

「皇后虽然在冷宫,宸贵妃和大皇子可没有消停。你别以为太子之位已经坐稳。」

「一路走到现在,你要在儿女情长上犯傻?」

不能再说下去了。

我膝行向前,朝淑贵妃急声说:「太子殿下一时任性,娘娘莫要当真。」

我在背后紧紧扯住周晦的衣带。

半晌,他闷闷开口:「听凭母妃安排。」

我想,曾经有过他替我开口的一刻,已经够了。

19

那天,周晦走后,淑贵妃又留了我半刻。

「明月,你也曾是侯府教导的嫡女,要怎么做,不用我教。」

「我知道你想替侯府翻案,这一切的前 提,在于 晦儿 坐稳了 那 个位置。」

阳光隔着窗棂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晦儿才十八岁,见过几个女子?」

「人这一生,想握住的太多,能握住的又太少。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年少时的情分,算不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

那天之后,我有意躲着周晦。

再一次见到他,是东宫太子选妃的赏花宴。

人选已定,赏花宴不过走个流程。

众人目光下,周晦把象征太子妃的玉如意递给了陈云芷。

她是淑贵妃兄长嫡女,与周晦同岁,相貌端庄、进退得宜。

两位侧妃,一位是承恩伯幼女赵永宁,一位是靖远将军孙女陆昭昭。

至此,周晦身后站着国公府、文臣清流和实权武将。

淑贵妃用心良苦,可谓以家族之力在托举。

这一切,我懂,周晦也懂。

恭贺声中,周晦抬首看来,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我压下满心苦涩,朝他微微一笑。

周晦紧绷的脸色慢慢松弛下来。

我和他之间,不必以寻常世俗去评判。

20

太子大婚定在来年三月,只有半年筹备时间。

我盯着聘礼、喜服,忙得脚不沾地,全然忘了月事未至。

直到平安脉请出已怀孕两月有余,我都一脸茫然。

我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不适,这个孩子,来得无声无息。

珊瑚替我在淑贵妃面前作证,避子汤从来没有断过。吴太医也说,避子汤不是绝对有效。

淑贵妃盯着我:「你自己说,这个孩子留不留得?」

周晦本在京郊巡查河工,听闻消息后换了两匹马回来。

他红着眼睛挡在我面前:「母妃,求您。」

淑贵妃朝他砸了一个杯子:「皇家的庶长子,你知道以后会带来多少麻烦?」

周晦还是那四个字:「母妃,求您。」

那天,无论怎么劝怎么骂,他都是这四个字。

我数不清他说了多少遍,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东宫青灰的地砖上,也砸在我内心最深处。

最后,我跪在淑贵妃座前:「娘娘,明月以程家全族性命起誓,孩子生下来后,任凭您安排,绝不叫娘娘和太子为难。」

淑贵妃咬着牙,拂袖而去。

夜里,周晦把我搂在怀中,手轻轻覆上我的小腹。

「姐姐,我希望是个儿子,我没有得到过的父爱,他一定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阿晦,我希望是个女儿。」

只有女儿,才有可能留在我身边。

周晦手掌轻轻摩挲,似乎在感受那个小小的生命。

「不管儿子还是女儿,姐姐,我会给他世上最好的一切。」

21

我搬进东宫南边的听竹院,身边多了个伺候的宫女菱枝,开始养胎。

酒曲来探望我,送了个自己绣的平安符。

除了周晦,真心为我怀孕高兴的,大概只有她了。

四下无人时,她压低声音:「明月,等太子殿下……你可不可以帮我求个恩典,放我出宫?」

她也才只有二十五岁。

我将平安符挂在腰上:「放心,你当年的提点,他不会忘的。」

她红了眼睛:「明月,我真羡慕你。」

羡慕吗?

我知道,宫里很多人都羡慕我,说周晦待我的这份恩宠,往上数几个主子都没见过。

这样的声音一多,我反而心慌。

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宠妃有好下场,何况,我连宠妃都称不上。

陈云芷以准太子妃的身份来东宫探望过我。

不知淑贵妃是如何跟她讲的。她态度和气,赏下了两根百年老参。

她笑着说:「我年幼时就听过你的名字,侯府明月,曾是京中多少母亲教导女儿的典范。」

「如今这样,也是缘分。」

「太子殿下重情义,我与他夫妻一体,必不会难为你。」

「你只管顾好自己和孩子,殿下开心,我也安心。」

我垂着头,低声称是。

她并非宣泄恶意,只是高门贵府中,合格又体面的主母,都是这样敲打妾室的。

我连嫌话不中听的立场都没有。

22

皇上病情日渐加重,礼部把太子大婚又提前了半月。

东宫开始挂起红绸,人人脸上都透出喜气。

我的身子日渐笨重,四肢却仍纤瘦,袖子中伸出手,自己都觉得如同枯柴。

周晦一只手拢住我两个手腕:「姐姐,为什么这么瘦,你不开心吗?」

不等我回答,他又兴冲冲地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周玉衡,周望舒。

「儿子叫玉衡,女儿便叫望舒。姐姐,你喜欢吗?」

玉衡,北斗星核;望舒,上古月神。

这是带着我印记的孩子,周晦确实想把世上最好的给他。

我掩去所有情绪,将那张纸珍重地收藏起来。

23

二月十六,大吉。太子大婚。

我目送一身喜服的周晦离开东宫,前往国公府迎亲。

午后,腹中传来不适感。

菱枝担心地扶着我:「姑姑,要禀告贵妃娘娘和殿下吗?」

我摇摇头。

才八个多月,没这么早。

今天日子特殊,宫女太监们都忙,若是因为这个惊扰了婚礼,不知将生出多少事。

我强忍着躺到床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不适感并没有消失,反而一阵阵急迫起来。

我预感不好,叫来菱枝:「你去景仁宫,找 魏 采 女 过 来 。不要 大 声 嚷嚷。」

没多久,酒曲来了。

我刚想说话,便觉身下一阵汹涌,大股水流涌出,瞬间将床褥浸湿了一大块。

酒曲脸都白了:「这是要生了。稳婆呢?稳婆呢?」

稳婆早就备好了,可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现在都挤在前院等着领大婚赏钱。

菱枝吓得哭起来,转身冲出去找人。

酒曲慌慌张张拿枕头将我上半身垫起来:

「明月,别怕,八个月了,生下来能活的。」

剧痛袭来,床褥上的水印开始渗入了血色。

夜空中,喜乐奏起,太子携新妇归东宫了。

24

撕裂般的绞痛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一波又涌上来,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菱枝带着珊瑚回来了,后面跟着稳婆和几个宫女。

我听见珊瑚急声吩咐稳婆上前,也听见她厉声吩咐:「贵妃娘娘交代了,太子大婚,听竹院的动静敢传到前殿,立马打杀。」

我想说,不用的,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惊扰周晦。

可是,疼痛让我嘴边的话化作了一声嘶哑的呜咽。

双腿张开,嘴里含上参片,酒曲握着我的手,稳婆在耳边一阵阵喊着用力。

喜乐在夜空中越来越清晰,礼官的赞声随风高高扬起,将疼痛越催越烈。

我不记得疼痛一共来了几回,也不记得用力了多少次,全身像架在布满刀片的火上烤。

突然,鼓乐大盛,铜钲轰鸣,一声尖锐的「礼成!」响彻东宫。

就在那刻,一股将身体劈开的痛感席卷全身,我挣起身子,控制不住地哭吼出声。

身体陡然一空。

两声清脆的巴掌后,如小猫呜咽般的哭声微弱响起。

彻底昏过去之前,我听到酒曲说:「明月,是个女儿。」

我的女儿,周望舒。

(未完下文在主页,链接在评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