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话说各位有没有在网上瞅见过这么一种言论?
说咱们中华文明,自打秦始皇统一天下往后,整整两千年,就跟叫人按住了暂停键似的,一直在原地打转。皇帝轮流坐,制度没变过,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活法一个样。老外那边也有大学者这么讲,说东方是个停滞的帝国,没有历史,只有轮回。
这话听着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翻历史课本,好像确实是这么写的,一个朝代起来又倒下,再起来再倒下,循环往复,没完没了,直到鸦片战争叫人一炮轰开国门,这才如梦方醒。
可我跟你说,其实这说法错得离谱,错得让人着急。
这两千年,我们非但没闲着,反倒干了一件让人想明白之后能拍大腿的大事。
咱先把一个最基本的理儿搞清楚,到底啥叫停滞?
说白了,停滞就是不变,就是一个东西定在那儿,纹丝不动。可这世上真有不变的东西吗?你抬头看天,云在动,低头看地,水在流,哪怕是块石头,里头的分子原子也一刻没停过。咱们老祖宗早就把这事儿看透了,有句话叫“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流动的水不会发臭,常转的门轴不会生虫。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这东西,只要还有口气在,就停不下来。
人是活的,社会是由一群大活人凑一块儿搭起来的,你说它能两千年一成不变?这不是闹笑话嘛。从秦始皇到宣统帝,两千多年,多少东西变了。耕地的法子变了,打铁的手艺变了,穿衣吃饭变了,连写的字、说的话都变了。你让一个秦朝人穿越到明朝,他照样两眼一抹黑,跟咱现在出国差不多。
那为啥那么多人还一口一个停滞?这锅,得咱们的历史课本背一半。
课本为了考试好记,喜欢把几千年的历史,大刀阔斧切成几大块,这个社会、那个社会,一刀切下去,齐整是齐整了,可也把里头千变万化的细节全给抹了。就好比给人画像,光画了个轮廓,眼睛鼻子嘴全没画,你能说那是个真人?人还有个婴儿、少年、中年、老年呢,短短一辈子变化都大得吓人,何况几千年的文明。
所以你要真问对问题,就该这么问:这五千年里头,我们这套治理天下的法子,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变过来的?每一次大变,又是被啥给逼出来的?
咱这就从根儿上说起。
那得往回倒多久?倒到一万年前。你没听错,一万年。
那时候的人还不会种地,全靠打猎、采果子过活,今儿能吃饱,明儿说不定就得饿肚子,老天爷一个不高兴,就能要了一整群人的命。可就在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慢慢地,出了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我们的老祖宗开始琢磨着,自个儿种粮食了。
你别小看种粮食这事儿,这是人类头一回,不靠老天爷赏饭,而是自个儿动手,把饭碗端在了手里。
在浙江有个上山遗址,距今大概一万年,考古学家在那儿找到了目前世界上最早的一批栽培稻的痕迹,那时候我们的老祖宗就已经开始种水稻了。湖南的彭头山文化,距今约九千年,稻子已经种得有模有样。河南的贾湖文化,距今约九千年到七千八百年,更了不得,那儿出土过用丹顶鹤翅膀骨做的骨笛,到现在还能吹出完整的音阶,还出土了刻着符号的龟甲,那上头的道道,有学者认为是最早的文字雏形。
你就寻思寻思,快九千年前,我们的老祖宗一边种着稻子,一边用骨头笛子吹着曲儿,这日子,哪有半分停滞的样子?
再往后,到了五千多年前,浙江余杭出了个良渚。这地方你可得记住,它实打实证明了咱们中华五千年文明不是吹的。良渚人在一片沼泽上头,建起了一座巨大的古城,还修了一套庞大得惊人的水利工程,那堤坝、那水库,得调动多少人、费多少功夫才能修成?良渚的玉更是一绝,玉琮、玉璧,刻着精细到得拿放大镜才看得清的神徽。那时候已经有了明显的贵贱尊卑,有了王,有了一套规矩,一个国家的雏形,就这么从地里头长出来了。
你看,从一万年前种第一粒稻子,到五千年前建起良渚这样的古国,我们的老祖宗就没停过。他们一样在摸索,一样在撞墙,一样在想办法把日子过下去、把更多的人拢到一块儿。
那为啥非得这么折腾?为啥不能各过各的,非得搞出个国家来?
一个字,水。
咱们这片土地,有两条母亲河,长江、黄河。听着亲切,可在古代,这河发起脾气来,那是要吃人的。尤其是黄河,动不动就决口、改道,洪水一过,房倒屋塌,多少人葬身鱼腹。
治水这事儿,一个村、一个部落,根本干不了。你得把沿河成千上万的人都组织起来,统一指挥,你挖这段,我堵那段,还得有规矩,谁也不能偷懒、不能临阵脱逃。就这么着,为了活命,原本松散的部落不得不凑到一块儿,找一个说话算数的头领,建一套能调动众人的规矩。
中国早期的国家,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么叫洪水给逼出来的。这跟别的地方还真不一样,人家有的是做生意凑起来的,有的是打仗打出来的,我们是治水治出来的。从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传说起,这“组织大伙一块儿办大事”的基因,就埋下了。
人一多、地盘一大,新问题又来了,头领死了,谁接班?
最开始可能是大伙儿推举,谁能干、谁公道,就选谁,这就是后人念叨的禅让,尧传舜、舜传禹。可后来慢慢变成了世袭,老子死了儿子上,一家一姓接着干。为啥?你要硬说世袭好,那是昧良心,可在当时,世袭有一个天大的好处,它稳。接班的人血脉摆在那儿,名分早定,谁也别争,争就是跟整个规矩过不去。
你别不信这个稳的厉害,你瞅瞅隔壁印度,那套种姓制度,把人从生下来就定得死死的,残酷到了极点,可它硬是稳稳当当延续了几千年,连一拨又一拨外来的征服者,最后都叫它给裹进去、同化掉了。这就是规矩和血脉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世袭这么一搞,天下就慢慢成了一家一姓的私产,早期那种部落推举的味道越来越淡,夏朝、商朝,就这么一路走来。
说到商朝,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那是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朝代。
商朝人信鬼神,信到了骨子里,啥事都要占卜,拿乌龟壳、拿牛肩胛骨烧出裂纹,问祖宗、问上天这事儿能不能办。更吓人的是他们的人祭、人殉。你去殷墟看那些出土的坑,里头一层一层埋着人,有的是奴隶,有的是战俘,有的是杀了埋的,有的是活埋的,一埋就是几十上百。那哪儿是陪葬,分明是一场又一场的屠杀。
可就是这么个恐怖的商朝,青铜铸造的手艺却登峰造极,后母戊鼎,八百多公斤,一个大铁疙瘩似的,那上面的花纹精细得让人咋舌。这就是那个时代,野蛮和技艺就这么奇奇怪怪地搅在一块儿。
后来商朝出了个商纣王,穷奢极欲、暴虐无道,西边的周部落忍无可忍,就跟当年商汤受不了夏桀一样,揭竿而起,把商给灭了。这就是《封神演义》的历史底子。
周朝建立起来,领头的周武王死得早,留下个年幼的儿子,真正撑起大局的,是武王的弟弟,周公旦。
这位周公,是咱们制度史上绕不过去的一个大人物。他没光顾着高兴,反而天天琢磨一个问题,商朝那么强大,怎么说亡就亡了?我们周朝,会不会有一天也落这么个下场?
琢磨来琢磨去,他搞出了一整套全新的东西,后人管它叫“制礼作乐”。这是中华文明史上头一回,有人这么系统地给一个国家立规矩。
他把天下的土地,分给自家的亲戚、功臣,让他们到各地去当诸侯,自己管理一片地盘,这叫分封。他又定下宗法制,正妻生的大儿子是正统,叫嫡长子,家业、君位主要由他来继承,其他儿子靠边站,名分清清楚楚,省得兄弟们为了争位打得头破血流。经济上搞井田制,把地划成一块块,中间是公田,周围是私田,大伙儿先把公田种好,再种自己的。再配上一整套礼仪、音乐,什么身份的人,穿啥、用啥、听啥曲子,都规定得明明白白。
这套东西环环相扣,分封让诸侯替天子守四方,宗法保证名分不乱,井田让大家有饭吃,礼乐让所有人思想统一、各安其位。你要问这套设计精妙不精妙?我告诉你,在那个年代,这就是顶级的制度方案。
可周公还干了一件特别超前、特别让人后背发凉的事,他设立了史官。
你可别以为史官就是写写日记。这帮人的任务,是拿笔把发生的事,一桩一桩记下来,而且不光记自个儿国家的,连隔壁诸侯国家的事,也照样记。再配上诸侯定期朝见天子、禀报治国情况的规矩,这些记录,就成了天子了解各方、评判得失的凭据。
这玩意儿放到现在,就是台账、就是档案、就是监督。
你就闭眼睛想想那个画面,诸侯朝见,天子翻着各方的记录,眉头一皱,某某国国君干了件不合规矩的事!好嘛,要么你低头认错、赶紧改正,要么天子领着大军,名正言顺地讨伐你。当然,这是后人顺着这套精神打的比方,当时未必真有这么整齐划一的流程,可那层意思到了。
一个诸侯从他干了啥到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都叫人拿小本本记着、还得交给顶头上司看,你说他敢不敢乱来?这就是周公的厉害,他不光靠刀把子管人,更靠记录、靠名声、靠一套规矩,把人心里那头野兽给拴住。
按理说,这么一套严丝合缝的好制度,应该能长长久久。可天底下,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事儿。
意外,还是来了。
西周最后那阵子,出了个周幽王,史书上写了段“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说他为了讨美人褒姒一笑,没事就点起告急的烽火,骗各地诸侯大老远跑来救驾,结果把自个儿的信用彻底败光了。后来西边的犬戎真打过来,他再点烽火,没一个诸侯肯来了,都城镐京被攻破,幽王被杀,西周就这么亡了。
他儿子周平王把都城往东迁到洛邑,史称东周。可这一迁,周天子的腰杆就再也没硬起来过。你想啊,天子连自个儿的地盘都守不住,得靠诸侯保护,那人家还凭啥把你当回事?
打这以后,历史的车轮滚进了春秋战国。这是个啥光景?就是周公当年定下的那一套,全乱套了。诸侯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卿大夫不把诸侯放在眼里,甚至家臣都能骑到主子头上。什么名分、什么规矩、什么礼乐,全成了摆设,谁胳膊粗、拳头硬,谁说了算。孔子后来痛心疾首,说这叫“礼崩乐坏”。
按老理儿,这封建制度好歹也撑了几百年,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很多人以为,是后来的郡县制把封建制给取代了。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郡县制只是结果,真正从根子上把封建制度这座大厦推倒的,是两样东西,一个叫铁器,一个叫土地私有。
你想想周公那会儿,种地用的是石头、木头、骨头做的家伙什,青铜金贵,舍不得拿来做农具。生产就那么点水平,一块地能养活的人有限,所以得靠井田、靠集体、靠层层分封来安排。可到了春秋战国,铁农具出现了,牛耕也普及了,一个人、一头牛就能把地种得又快又好,能开垦的荒地越来越多,能养活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一下,老规矩就兜不住了。你说新开出来的荒地算谁的?按井田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人家起早贪黑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地,凭啥白白算公家的?于是,土地慢慢落到了私人手里,还能买卖。
这土地私有一出来,可不得了,它跟当年周公制礼一样,是从最基层、从根子上动刀。封建贵族凭啥世世代代吃香喝辣?就凭他们占着土地、占着名分。如今土地能私有、能买卖,谁有本事谁就能置地、就能发家,那套世卿世禄、生下来就注定高低贵贱的老规矩,脚下的地基就叫人给掏空了。
这时候,西边的秦国出了个猛人,商鞅。
秦国原本是个被中原诸侯瞧不上的边陲穷国,秦孝公一心想让国家变强,下了求贤令,把商鞅给招来了。商鞅上来就推行变法,那叫一个大刀阔斧、六亲不认。
他干了些啥?头一条,废井田、开阡陌,明明白白承认土地私有,允许买卖,老百姓开荒种地的劲头一下就上来了。第二条,奖励军功,定下二十等爵位,你在战场上砍一个敌人脑袋回来,就给你爵位、给你地、给你奴婢;反过来,哪怕你是王公贵族,没立下军功,照样剥夺你的特权、削你的籍。第三条,废除世卿世禄,谁也别想生下来就当官、就吃皇粮。再加上奖励耕织、重农抑商、严明法令、把小乡小邑合并成县由国君直接派官管理,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整个秦国被彻底改造了。
你品品这军功爵意味着啥?这等于给天底下所有的底层人,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往上走的道。以前你生下来是贱民,世世代代是贱民,永无出头之日;如今只要你敢拼命、能打仗、会种地,你就能改变命。这样的国家,老百姓能不玩命吗?
当然,商鞅这套也有冷酷的一面,他把人当成了耕和战的工具,管得死死的,连坐、重罚,逃都没处逃。所以后世有人骂他,骂得不无道理。可你也得看见他在当时那改天换地的劲儿,他把奴隶的枷锁、把贵族的铁饭碗,一块儿给砸了。
这里头还得给你说个事,很多人以为郡县是秦始皇发明的,其实不是。最早的“县”,是春秋时期楚国搞起来的,楚国灭了别的小国,不再把地分封给贵族,而是设个县,由国君直接派人管。“郡”呢,最早多设在各国边境那些荒僻、要打仗的地方,秦国在这上头走得早。有意思的是,早先县比郡还大,《说文》里说“县有四郡”,后来边境的郡越打越大、越管越宽,才慢慢变成郡管县。商鞅在秦国把县制推开,设了三十一个县,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再把郡县往全国一铺,这才彻底成型。
制度这东西,从来不是哪一个天才拍脑袋凭空想出来的,而是无数人在漫长岁月里,你试一点、我改一点,慢慢攒出来的。
商鞅的下场并不好。秦孝公一死,当年被他得罪惨了的旧贵族立刻反扑,把他给车裂了,死得极惨。可他留下的那套制度,却没死。人亡政不息,秦国就靠着这台被他发动起来的战争机器,一路狂飙。
此时的秦国,你要硬套个现代词,它活脱脱就是一个“古典军国主义”国家。整个国家从上到下,就为一件事转,打仗、种地、再打仗。老秦人一听说要打仗,跟过年一样兴奋,因为那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就这么着,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这不是偶然,是制度的胜利。当别的国家还被旧贵族、旧规矩捆着手脚的时候,秦国已经换了一套更能调动人的新机器。可问题也紧跟着来了,这套为打仗而生的军国主义,在天下一统、没仗可打之后,还转得动吗?
秦始皇打下天下,是真雄才大略,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把分封改成郡县,奠定了往后两千年大一统的底子,这些功劳怎么说都不为过。
可他那套军国主义机器,天生就有个要命的毛病,它是为扩张、为打仗造的,一旦扩张停下来,机器就空转,内部的零件就得互相磨损。天下都统一了,没敌人可打了,那靠砍脑袋换爵位的路子,咋往下走?总不能让老百姓自个儿跟自个儿砍吧。
秦始皇也意识到了,于是他搞了一大堆超级工程,修长城、修驰道、修阿房宫、修骊山陵,本质上就是给这台停不下来的战争机器找个出口,让人和机器都有活干。可这还不够,秦国的法令太严了,严到让人喘不过气,迟到了要重罚,犯点小错就可能掉脑袋。打仗的时候,大伙儿绷着一根弦还能忍,如今天下太平,谁受得了这个。
终于,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一帮被征发戍边的穷苦人,半路遇雨误了期限,横竖是个死,干脆揭竿而起,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一嗓子像点着了火药桶,整个庞大的帝国,呼啦一下就塌了。
十五年。中国历史上头一个大一统王朝,仅仅十五年就亡了。
这给后面所有的统治者,上了血淋淋的一课:军国主义能打天下,却坐不了天下。这是我们试错清单上,头一个用整个王朝换来的教训。
接着登场的是汉朝。刘邦带着他那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团队,坐了天下之后,天天复盘一个问题:秦国那么强,怎么说没就没了?
复盘来复盘去,他们得出个结论:管得太多、太狠了。于是汉朝初年,搞了一个在中国历史上罕见得不能再罕见的路子,小政府,无为而治。
所谓无为而治,就是朝廷尽量少管事、少折腾,轻徭薄赋,让老百姓自个儿喘口气、慢慢恢复。刘邦把田税降到十五税一,意思是收十五份粮交一份;到了文帝、景帝,更是降到三十税一,中间汉文帝还干脆免了十几年田税。你算算这是啥概念,挣三十块才交一块钱,朝廷还精简得可怜,一个县就那么几个官,整个朝廷加起来,可能还没现在一个局的人多。
这套法子灵不灵?灵得吓人。
中国历史上头一个著名的盛世,文景之治,就这么来了。《史记》里怎么说的?国库里的钱堆得没数,串钱的绳子搁久了都烂了,散钱多得没法点;太仓里的粮食新粮压着旧粮,堆不下就露在外头,甚至发霉到没法吃。老百姓也富裕起来,街巷里到处是马。这就是少折腾、让民间自个儿生长的威力。
可小政府也有小政府的麻烦,朝廷不管事,地方上的豪强、诸侯就没人压得住。大家族拼命兼并土地、蓄养奴婢,诸侯坐大,到汉景帝那会儿,终于闹出了七国之乱。
小政府经济上活、政治上软,文景的好日子底下,豪强和诸侯坐大的雷,早早就埋下了。
等到汉武帝上台,局面已经变了。里头诸侯豪强尾大不掉,外头匈奴年年南下劫掠,汉朝只能靠和亲、送东西忍气吞声。汉武帝是个雄才大略、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他要的是中央说了算,是扬眉吐气。
于是他大刀阔斧,把汉初的小政府,硬生生扭成了大政府。
政治上,他使推恩令,让诸侯把地盘分给所有儿子,一个大国拆成几个、十几个小国,越分越小,最后不攻自破。经济上,他把最赚钱的盐、铁收归官营,又设均输、平准,由国家直接调货、平抑物价,还搞算缗、告缗,向商人收重税,谁瞒报,举报的人能分走他一半家产。军事上,建立强大的常备军,主动出击匈奴,一打就是几十年,把匈奴打跑,把西域打通,疆域扩了一倍。思想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把意识形态统一起来。
这套大政府的组合拳打下来,中央集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汉武帝也确实干成了名垂青史的大事。可代价呢?史书上同样记得明白,“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几十年仗打下来,国库空了,再加上流亡、脱籍,天下在册的户口损耗近半。
大政府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也能集中力量花大钱、付大代价,收和放这笔账,汉武帝替后人算到了极处,也把疼留给了后人。
打汉武帝往后,你再看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几乎都在“放一放”和“收一收”之间来回找平衡。放多了,地方豪强坐大、中央失控;收狠了,民间喘不过气、民不聊生。这个度,他们找了整整两千年,谁也不敢说自个儿找得刚刚好。
接下来的唐朝,又给这份试错清单,添上了浓墨重彩、也同样惨痛的一笔。
唐朝初年那套制度,你要打个比方,它带着很浓的军政府味道,整个国家的运转,是绕着军事和军功转的。
它搞的是府兵制,说白了就是兵农合一。平时你是种地的农民,农闲训练,要打仗了,自个儿带上武器、干粮上战场,仗一打完,回来接着种地。这套法子最大的好处是省钱,朝廷不用常年养一大帮兵,军费极低;而且府兵大多是有地的自耕农,打仗就是保卫自家的田、自家的家,战斗力强得很。
靠着府兵这台机器,唐朝初年打遍天下无敌手,唐太宗被各族尊为“天可汗”,那不是白叫的。唐朝疆域最大的时候,一路往西延伸到中亚,跟阿拉伯帝国都接上了壤,何等气派。
可府兵制有个命根子,它得靠均田制撑着。府兵为啥愿意拼命?因为国家给你分了地,你有恒产,才有恒心。然而随着太平日子久了,土地兼并越来越凶,大地主、大官僚占了越来越多的田,均田制慢慢就垮了,农民没了地,流离失所,你还上哪儿去找兵?
到唐玄宗天宝八年,也就是公元749年,管府兵的折冲府已经无兵可交,府兵制事实上被废止。没办法,朝廷只能改行募兵制,由国家出钱,招募职业军人长期戍边。这职业兵战斗力也不弱,可问题来了,他们是边将一手招募、发饷、带出来的,日子一久,兵只认带他的将军,不认长安的皇帝。
为了应付边疆上吐蕃、契丹一拨接一拨的压力,朝廷又在边境设了十个节度使,把军权、政权、财权一股脑交到他们手里,让他们自个儿筹粮、自个儿养兵。这么一来,节度使就成了一个个手握重兵、自成一体的土皇帝,中央空虚、边镇过重。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安禄山一个人身兼三镇节度使,手握几十万大军,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差点就把盛唐给灭了。这一场大乱虽然勉强平定,可唐朝从此再也没真正统一过,藩镇割据,节度使们把地盘、位子传给子孙,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一直拖到灭亡。
军政府能打、扩张快,可一旦刀把子交到了个人手里,就容易军阀化、反过来吞噬中央。这是又一条用盛世换来的教训。
唐朝一亡,中国一头扎进了五代十国。
那光景乱得离谱,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平均一个朝代也就十年出头,皇帝跟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时期说穿了,就是无政府状态,朝廷的权威、法律、道德,全被踩在脚底下,谁兵强马壮,谁就敢称帝,今天你打进开封当天子,明天他杀回来你就掉脑袋。
老百姓的命,在这种世道里贱如草芥,白骨露野、千里萧条。这就是中央权威彻底崩塌、秩序荡然无存的样子。
终结这场噩梦的,是赵匡胤。他本人就是武将黄袍加身、被部下拥上皇位的,所以他比谁都清楚五代乱在哪,乱就乱在武将兵权太大、军队不归国家管。于是他杯酒释兵权,酒席上几句话,就把大将手里的兵权收了,定下重文轻武的国策。
宋朝这一套,你要硬套个词,它有点像“士大夫和皇帝共治”的集中制。
相传宋太祖在太庙里立了一块誓碑,规定子孙后代“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违了誓要遭天谴。这誓碑是真是假,学界有争论,可一个事实摆在那儿,有宋三百多年,确实基本没杀过文官。宋朝还养着一套厉害的台谏制度,御史监察百官,谏官敢当面批评皇帝,说错了,大不了贬官,不杀头。
这么一来,士大夫迎来了他们的黄金时代,皇帝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得跟读书人商量着来,宰相、枢密使、三司使各管一摊、互相制衡。这套法子带来了啥?政治出奇地稳,宋朝三百年,没有权臣篡位、没有军阀割据、没有大规模内乱;经济文化更是攀上了中国历史的高峰,城市繁华、海外贸易兴旺,宋词、宋画、瓷器,样样是巅峰。
可代价同样扎心,重文轻武,武将被压得抬不起头,军队战斗力被严重束缚。一个统兵十万的大将,见了个文臣都得让三分。于是宋朝对外,输多赢少,跟辽打,签澶渊之盟、年年送岁币;跟西夏打,也给钱;最后北宋叫金灭了,南宋叫蒙古灭了。
这一套政治稳、经济富、文化盛,偏偏军事上软、护不住自家的繁华,繁华是真繁华,软肋也是真软肋,宋朝把这两面都活到了头。
还没等中原喘匀,后面的明、清,又把皇权这篇文章,做到了极致,也做到了死局。
朱元璋建立明朝,是个权力欲极强、又极能吃苦的主。洪武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380年,他借丞相胡惟庸谋反的大案,杀了几万人,紧接着做了个惊天动地的决定,废除丞相、撤销中书省,并且严令后世子孙,谁也不许再立丞相。
这一下,从秦汉以来延续了一千六百多年的丞相制度,说没就没了。丞相原本是替皇帝总揽政务、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皇权的人,如今这职位一撤,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相权和皇权合二为一,皇帝既是国家元首,又是政府首脑,天下大事小事,全得他一个人拍板。
朱元璋自个儿是个工作狂,扛得住,史书说他一天要看两百多份奏章、处理几百件事,从早忙到黑。可他也知道子孙未必有这把力气,于是洪武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382年,设了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几个殿阁大学士,挑翰林出身的人当顾问、帮着看奏章。到他儿子朱棣那会儿,正式选大臣入值文渊阁办事,内阁这才算真正立了起来。
到了明朝中后期,内阁制度慢慢成熟,内阁大学士虽然名分上只是皇帝的秘书,可实权越来越重,首辅几乎就是事实上的宰相。各地奏章上来,先由内阁写好处理意见,贴张小纸条,叫票拟;再送到皇帝那儿,由皇帝拿红笔批示,叫批红;之后发给六部执行。可后来的皇帝一个比一个懒,有几十年不上朝的、有沉迷做木工的,这批红的活儿,就落到了司礼监太监手里。
这么一来,明朝的格局变成了内阁管票拟、司礼监管批红,皇帝在中间当仲裁,里头还夹着东林党那样一拨又一拨官员的党争。你要说它有点虚君内阁、权力制衡的影子,确实有,可这套东西始终长在皇权的框里,皇帝一较真,内阁、太监都得靠边,终究没能长成真正的现代制度,反倒在无休止的内耗里,把国家一点点拖空。
清朝入关,大体继承了明朝的制度,却把皇权收得更紧。清朝的皇帝普遍勤政,没出过几十年不上朝的,尤其到了雍正,设立军机处,一帮大臣跪受笔录,军国大事全由皇帝一个人当面定夺,内阁被架空。这么一来,君主集权算是到了中国历史的顶。
可这套体制有个天生的死穴,它太依赖皇帝一个人的本事。皇帝英明,国家就强;皇帝平庸,国家就衰。康、雍、乾三代还撑得起盛世,乾隆往后,皇帝一代不如一代,而外头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公元1840年,鸦片战争一声炮响,我们这才猛然惊醒。
这一仗,不是简单的打输了,而是两种文明的正面相撞。我们这边,是两千年中央集权走到了头,僵化、封闭、反应迟钝,人家那边,是工业革命之后,机器轰鸣、生产力爆炸、制度焕新。我们两千年在治理上反复打磨出来的这套东西,在工业文明的坚船利炮面前,竟不堪一击。
危机到了这一步,逼着整个民族,开始了新一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更痛苦的制度探索。这一次,光在自个儿老祖宗的经验里打转,不够了。
头一个想到的法子,是学英国、日本,搞君主立宪,保留皇帝,让他把权力交出来,再立宪法、开议会。
1898年,光绪皇帝支持康有为、梁启超等人推行戊戌变法,想一口气把政治、教育、军事全改了。结果呢?变法触动了以慈禧为首的既得利益集团,仅仅一百零三天,政变就来了,光绪被囚禁,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洒菜市口。后来到1911年,眼看实在糊弄不过去,清廷才慌忙搞预备立宪,可搭起来的所谓内阁,十三个人里九个是满族,其中七个还是皇族,摆明了换汤不换药、舍不得放权。
君主立宪这条路,在当时的中国,走不通。你让掌权的人自个儿把权力交出来,比登天还难。
那就革命。孙中山领导辛亥革命,1912年推翻了清朝,结束了两千多年的帝制,建立中华民国,想走资本主义、共和立宪的路。
可结果呢?袁世凯篡了权,又想称帝,他一死,中国立刻陷入军阀割据。北洋分裂成直系、皖系、奉系,各找各的洋人当靠山,彼此连年混战,跟五代十国一个样,中央政府名存实亡,老百姓照样遭殃。
资本主义为啥在那时的中国也走不顺?一个根子上的原因,是我们没有撑得起这套制度的土壤。西方的资本主义,是先有了一批有钱、有力量、能说话的资本家,由他们推着制度往前走;而近代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在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的夹缝里,一直弱得可怜,根本撑不起一个国家。更何况那时候头等大事是救亡图存,国家不统一、外敌不赶走,谈什么制度都是空中楼阁。
就在无数人迷茫的时候,俄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苏联靠计划经济,在短短十几年里,从一个落后农业国变成了数一数二的工业国,这让苦苦寻找出路的中国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所谓计划经济,就是生产什么、生产多少、怎么分,全由国家统一计划,不靠市场、不靠资本家,国家直接把人和资源组织起来。这套法子对落后国家有个突出的长处,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学习苏联搞计划经济,第一个五年计划,一百五十六个重点工程落地,硬生生在一穷二白的底子上,搭起了工业的骨架,后来的“两弹一星”,也是靠着这种举国体制搞出来的,让我们在世界上真正站稳了脚跟。可计划经济走到后来,毛病也显出来了,统得太死,企业和个人没有自主权,干多干少一个样,积极性被压住,效率和活力上不来。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开放的大幕拉开。邓小平带领我们,闯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这条路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把看似矛盾的两样东西,捏合到了一块儿,政治上坚持党的领导、坚持人民当家作主,稳住大局,经济上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让市场在资源配置里起决定性作用,同时更好发挥政府的作用。计划和市场,不再被当成姓社还是姓资的标签,而是都当成发展的手段。
效果摆在那儿,四十多年,中国大踏步赶上了时代。到2025年,我国国内生产总值已经突破140万亿元,稳居世界第二,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99665元,折合约13953美元,连续三年超过1.3万美元;更了不起的是脱贫攻坚,到2020年,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这在人类减贫史上都是奇迹。
当然,今天的我们也不是就完美了,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怎么摆得更顺,贫富差距怎么缩小,老龄化怎么应对,科技怎么自立自强,这些难题还在眼前,还得接着改、接着试。
可你把这一百多年、乃至这五千年连起来看,就会发现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一直在撞墙、在试错、在爬起来接着往前走。
咱现在可以回过头,把开头那桩事说破了。
这两千年,我们到底在干啥?我们是在“怎么治理一个庞大国家、怎么安顿亿万生灵”这件事上,做了一场又一场规模空前的真人实验。从军国主义到小政府,从大政府到军政府,从无政府到与士大夫共治,从皇权独揽到内阁票拟,再到君主立宪、资本主义、计划经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人类历史上能叫得出名字的路子,我们几乎一样没落下,全在自个儿身上试过一遍。
试完了,我们心里头就有了一本账,哪种法子灵、灵在哪,哪种法子坏、坏在哪,它在什么情况下能成事,又在什么情况下会塌,塌了之后该怎么收拾、怎么重建。这套东西,是用一个又一个王朝的兴衰、一代又一代人的血泪,攒下来的。
你拿这个眼光再去看世界,就有意思了。
英国学着我们搞文官治国,靠一套职业官僚体系运转,可它那套殖民体系,最后殖民地一块一块全丢了。美国如今党争激烈、社会撕裂、精英和百姓对立,看着竟有几分晚明、晚清的影子,这话是个比方,未必全对,可那种内耗的味道,确实不陌生。印度更不用说,历史上缺了一回像秦始皇那样强有力的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到现在还带着浓重的散装底色,语言、邦国各搞一套。还有法国,在非洲占了大片殖民地,却没真正下功夫去整合文化、让人信服,光想着索取,结果藩属一有机会就反,这跟我们当年设都护府、为将来郡县化做整合的老思路,也不是一个路数。
他们如今焦头烂额的很多难题,翻我们的史书,老祖宗早遇到过、也早留下过心得。
可话又说回来,咱不能光顾着提气,就把另一面捂住。那样的爽文,我不爱写,你也不该信。
两千年反复试错,代价是极其沉重的。每一次王朝末年,都是一场大乱,土地兼并、流民四起、战火燎原,常常是“户口减半”“十室九空”,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千千万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我们所谓的制度经验,里头有多少,是拿无数人的苦难换来的。
更值得琢磨的是那个著名的李约瑟难题:为什么古代中国长期领先,近代科学和工业革命,却没有在我们这里诞生?这背后,或许正和我们这种“治理早熟”有关。当一个国家早早把“怎么稳住大一统、怎么安顿农业社会”做到了极致,它反而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商业的自由生长、技术的逐利冲动、思想的多元碰撞,给压住、给裹住。稳定是个好东西,可太求稳,也可能错过另一种突破。
所以你看,两千年的试错经验,是我们的底气,却绝不是躺赢的资本。它告诉我们哪些坑别再踩,却不替我们把未来的路自动铺好。
真正牛的,是我们这个民族在栽了大跟头之后,没有死抱着老黄历,而是肯低头学、肯咬牙改,硬是在几十年里,把工业化、市场化、现代科技这几堂落下的课,一口气补了上来。一边是两千年打磨出来的治理底子和家国情怀,一边是现代文明的市场、科学与效率,这两样东西今天正在我们手里重新叠加、重新化合。
这,才是我们正在干的那件更牛的事。我们没有停滞,我们是把人类走过的路走了一遍,又接着,去走一条没人走过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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