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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读到那首《我向你高呼万岁》,是在大学图书馆一本泛黄的郭沫若诗集里,翻到那一页,整个人愣了好几秒,不是被震撼,是那种生理性的不适——就像不小心咬到一口烂掉的果子,吐出来还得漱半天口。斯大林死了多少次又复活了多少次,什么七千万亿恒河沙数,什么宇宙的生命为秋为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后来我查了一下,这首诗写于1949年11月,斯大林七十寿辰,发表在《观察》杂志上,同一年,郭沫若还写了《斯大林万岁》,两首一起作为贺寿礼,由苏联人捎带回国。

问题来了,写《女神》的那个人,写“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的那个人,怎么会在十几年后,写出这种玩意儿?

很多人骂郭沫若不要脸、文人无骨,这话骂得痛快,但骂完之后什么都没解释,郭沫若写出这种东西,不是因为突然变蠢了,而是因为他坐的位置变了,身上穿的衣服变了。

1949年的郭沫若,已经不是五四时期那个在日本九州帝国大学读医、回到上海办创造社、写《凤凰涅槃》的诗人了,这一年他五十七岁,顶着好几个头衔:全国文联主席、政务院副总理兼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中国科学院院长。这些职务摆在那儿,他的身份已经从“诗人”变成了“文化官员”。

斯大林的七十寿辰,不是斯大林一个人的事,那是一件大事,齐白石、徐悲鸿、茅盾、田汉,一帮人凑了一本纪念册送过去,这种场合,你交什么作业,关系到的不是文学水平,是政治觉悟,郭沫若作为文化界的头号人物,交的不是诗,是一份投名状。

所以诗里那个“你”,其实不是斯大林,那个“你”是权力本身,郭沫若对着它喊“你全人类的解放者”,喊“你的七十岁已经救活了不知道好几万万的人民”,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给斯大林看的,斯大林只是道具。

但说实话,写诗写到这个份上,还是让人受不了,原因很简单:他把自己的才华也搭进去了,早年的郭沫若,想象力是野马,情感是岩浆,语言在他手里是有生命的。到了这首诗里,想象力还在,地质年、天文学年、恒河沙数,但全用在了一个不值得用这些词的地方。才华越盛,出来的东西越恶心,这就好比一个顶级厨师,被叫去做一锅馊饭,他居然还真做出了米其林摆盘。

有学者分析过郭沫若建国后的诗歌创作,说他“力不从心”,在政治热情和艺术追求之间找不到平衡,许多作品成了“流于表面的单调政治叙事”,这些话说得客气,客气背后的事实是:郭沫若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他在1959年《骆驼集》的前记里写了一句很值得玩味的话:“如果让我自己来选择时,可能一首也选不出来。”这十几个字,比那首祝寿诗加起来都重,一个写了大半辈子诗的人,对自己十年间的创作说不出一个字的好话,那种清醒的痛苦,比麻木更折磨人。

陈寅恪选择了沉默,躲进书斋里做他的学问,代价是边缘化。郭沫若选择了写,换来了“文化庙堂”上的那把椅子。这不是为他辩护,只是把这件事说清楚。

今天的人骂郭沫若,骂得再狠也不会有后果,但骂完之后,不妨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有人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斯大林元帅,你是全人类的解放者”,你会签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它比单纯骂一句“恶心”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