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消毒水味呛人。

谢雅琴戴着蓝口罩,只露一双眼睛。

她翻着挂号单,面无表情问我有过几个人。

我看着她,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二十六年了,她不是这样看我的。

她笔尖在病历上停住,说肝上有个东西。

窗外雨声敲着空调外机。

我攥紧挂号单,没敢问那个东西是什么。

她不再看我,只叫下一位。

我走到门口,腿发软,背后又传来她的声音,让我把家属电话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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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挂号单捏在手里,边角被我攥出了汗印。

肝胆外科在三楼东头,走廊里坐满了人,电子屏一遍遍喊号。

我靠在墙上,肚子里那阵隐痛又顶上来,像有人拿指头戳我右肋下头。

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盯着对面墙上的科室介绍。

谢雅琴三个字印在专家栏里,底下写着主任医师。

照片里她没怎么老,比二十六年前瘦了些,下巴尖了。

推门进去,她正低头写东西。

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光溜溜的,没戴表。

以前她总戴一块上海牌手表,是她爸留给她的。

我坐下,她抬头扫了一眼,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哪里不舒服。”

声音平得跟凉白开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右边肚子疼了快两个月。

她拿起笔开始问,大便颜色、小便频率、喝酒多少年。

我一个个答,嗓子发紧。

她问一句记一句,笔尖在病历本上沙沙响,始终没再看我第二眼。

问到最后,她忽然顿住。

“有过几个人。”

我愣在那儿。诊室里空调嗡嗡响,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边角发黄。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性伴侣。几个。”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问感冒几天了。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出点什么。可她那双眼睛跟蒙了层灰似的,什么都透不出来。

我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等了几秒,没再追问,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

“肝上有个东西,去约个增强CT。”

她把检查单推过来,手指在我面前一晃。

那双手我太熟了,指节细长,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以前帮我搬货时划的。

现在那疤还在,只是指头上多了一圈戒痕,摘了戒指留下的白印。

我拿着单子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到门口,背后又响起她的声音。

“家属电话留一下。”

我报了刘夏萍的号码。她记完,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走。门关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叫下一位了。

下楼时经过透析室,门半开着。

里头一排机器嗡嗡响,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脸侧向一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胳膊上插着管子。

我只扫了一眼,没看清长相。

可走出去好几步,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双闭着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到家时刘夏萍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她隔着厨房门喊我洗手吃饭。

我把检查单折好塞进外套内兜,洗了手坐到桌前。

红烧肉、炒青菜、一碟花生米。

她问我医院怎么说,我说没大事,开了点药。

“什么药。”

“管消化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盛饭。电视机开着,本地新闻里正播市医院引进新设备的消息。我低头扒饭,不敢看电视屏幕。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夏萍背对我打着轻鼾。

我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肝胆外科谢雅琴”,删掉。

又打“尿毒症透析”,盯着跳出来的词条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盆蔫了的绿萝,还有她问我话时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二十六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02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

跟刘夏萍说去进趟货,实际去了医院。

抽血、B超,楼上楼下跑了三趟。

B超室的大夫是个年轻姑娘,在我肚子上抹了层凉乎乎的凝胶,探头来回推。

她盯着屏幕皱了皱眉,没吭声,叫我起来等报告。

报告要等两个小时。

我坐在门诊大厅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老头不停咳嗽,咳得胸腔像破风箱。

对面墙上挂着医院平面图,我盯着三楼肝胆外科的位置看了很久。

“周耀华?”

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以前住筒子楼的老邻居,何卫国。他比前些年瘦了不少,头发全白了,手里拎着个CT袋子。

“真是你啊。你妈身体还好?”

“还行,老毛病。”

何卫国在我旁边坐下,说他老伴肾不好,在这住院。聊了几句,他忽然压低声音。

“三楼那个谢主任,你记得不?以前住咱们隔壁楼的谢家闺女。”

我嗯了一声。

“调回来半年多了,听说在北京待了十几年,为了闺女回来的。她闺女好像也在这住院,肾上的毛病,挺严重。”

何卫国还在说什么,我耳朵里嗡嗡响。闺女。她闺女。我攥着B超报告的手开始发抖,纸边割进指头缝里都没觉得疼。

何卫国走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又坐了半个钟头。

等到腿不抖了,才起身去取正式报告。

报告上写着胆囊多发息肉,最大的一颗0.8厘米。

我拿着去找谢雅琴。

她看了报告,说目前看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好,建议再做个增强CT看清楚边界。我站着没动。她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还有事?”

“你闺女,多大了。”

她手里那支笔停住了。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响。她慢慢把笔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我足有十秒钟。

“二十六。”

我算了一下日子。如果她当年离开时就怀上了,孩子现在正好二十六。可周智宸也二十七了。我脑子里像有人拿棍子搅了一通,什么都理不清。

“我爸姓郭。”

她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然后拿起我的病历本,翻到新的一页。

“增强CT约在周五。早上空腹,八点来。”

她把病历本合上递还给我,手指没碰到我的手。我接过来,纸面上有一行字被她用黑笔重重划掉了,划痕太深,纸都破了。

出门时我故意绕到透析室那层。

走廊尽头,昨天那个年轻女人正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

她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但眉眼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谢雅琴。

我躲在拐角墙后面,看着她被推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忽然偏过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我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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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智宸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他下班总这么晚,手上永远带着机油味,进门先往沙发上一瘫,鞋都不脱。

刘夏萍从厨房端出热好的饭菜,嘴里数落他不讲卫生。

“爸,你今天没去店里?”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妈说你去进货了。进的什么货,我明天帮你搬。”

“不用,没进多少。”

他把筷子一放,忽然说:“我今儿在修理厂听人说,市医院有个大夫挺厉害,以前在北京大医院待过。叫什么来着,姓谢。”

我手指一僵。

“谢雅琴。你记得不?以前咱家老相册里有张照片,你跟一个女的在公园,妈后来拿剪子把那人剪了。”

刘夏萍端汤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她脚步顿了一下,汤碗在桌上磕出清脆一声响。

“吃饭就吃饭,翻什么旧账。”

周智宸不说话了,闷头扒饭。我偷偷看了刘夏萍一眼,她脸色不好看,但没发作,只是把青菜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晚我彻底失眠了。

等刘夏萍睡熟,我摸黑下床,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本旧相册。

封面是墨绿色的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

翻到第三页,果然缺了一块,剪子剪得利落,只剩半个肩膀和一只搭在我肩上的手。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谢雅琴写的。“耀华,明年五一,咱们去领证。”

字迹被水洇过,蓝墨水晕开一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把相册塞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内兜里的检查单。

我忽然想起来,郭正梅的生日,按何卫国说的闺女二十六岁,那应该是一月生的。

周智宸是一月底。

两个孩子只差几天。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我蹲在衣柜前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柜门,半天站不起来。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增强CT。

谢雅琴没露面,只有一个年轻男大夫在操作间盯着屏幕。

针管扎进胳膊的时候有点胀,药水推进去浑身发热。

我躺在机器里,听着嗡嗡的响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闺女是什么血型。

做完CT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郭正梅。

她刚透析完,自己推着输液架往病房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一点点靠近。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您是周叔叔?”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我妈说您是她以前的朋友。您是不是有个儿子,在汽修厂上班?”

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嘴角勉强扯起来,眼睛却没什么笑意。“我见过他一次,在街上。他长得跟您挺像。”

说完她就推着输液架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最怕被扎的地方。

04

增强CT的结果周五出来。谢雅琴把我叫进诊室,关上了门。这是头一回她把门关上。

“良性。但胆囊壁有增厚,建议半年复查一次。”

她把报告推过来,我接住。她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指头绞在一起。我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

“我看了你的肾功能指标。”

她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被空调声盖住。

“周耀华,郭正梅需要换肾。”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看着我的眼睛,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掩饰什么。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我做了比对。你的指标,符合。”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郭正梅是我女儿。

她不用把话说透,我全明白了。

二十六年前她走的时候怀了孕,嫁给了姓郭的。

孩子生下来跟了养父的姓,后来离了婚,她自己带着女儿过。

现在女儿病了,需要换肾,而我的肾能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接诊那天。你进门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她低下头,声音哑了。“我本来不想说。可正梅等不了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你是谁。只说是个好心人。”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骂了句什么。

我什么都听不见,靠着墙一步步往电梯走。

脑子里全是郭正梅昨天那句话。

“他长得跟您挺像。”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瞬间,我终于蹲了下来,捂着脸,指头缝里湿漉漉的。

二十六年前我妈以死相逼,让我跟谢雅琴断了。

我听了她的话,娶了刘夏萍。

可谢雅琴那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我妈知道,她瞒了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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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回家,刘夏萍正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摊着我的外套,内兜里的检查单被她翻了出来。

“周耀华,你跟我说实话。什么病。”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我坐下来,把检查单收好。

“没病。胆囊息肉,良性的。”

“那这个呢。”

她从茶几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张旧相册里剪剩的半张照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你今天去医院,是去找她了吧。”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嘴唇抖了好几下。

“二十六年前的事我不管。可你现在是我丈夫,智宸他爸。你要敢做对不起这个家的事……”

“她闺女病了。尿毒症。”

我打断她。刘夏萍愣住。

“需要换肾。我的能用。”

她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沙发扶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声音忽然轻了。

“你闺女?”

我点了点头。

刘夏萍慢慢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她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机没关的广告声,一个女人在推销洗衣液。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周耀华,你要捐肾,咱俩就离。”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半张照片。

谢雅琴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指节细长,无名指上那道疤清清楚楚。

我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那行被水洇开的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我等你到五一。你不来,我就走。”

五一。

二十六年前的五一。

我妈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哭闹,说要跳楼。

我扛不住了,五月三号跟刘夏萍去领了证。

谢雅琴五一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等了我一整天。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

水喝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卧室里传来刘夏萍压低的哭声,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

应该是打给周智宸。

果然,半小时后周智宸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爸,妈都跟我说了。”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就问您一句。您打算怎么办。”

“我得救她。”

“那我妈呢。”

我答不上来。周智宸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拉开门走了。门关上那一下不重,却像砸在我后脑勺上。

06

亲子鉴定的结果是我自己去取的。

谢雅琴没露面,只让护士转交。

报告上写着“支持周耀华是郭正梅的生物学父亲”,那几个字我看了十几遍,纸都快被手指磨破了。

配型检查也做了。结果出来那天,谢雅琴把我叫到办公室。她今天没戴口罩,嘴角有块小小的溃疡,说话时下意识拿舌头去舔。

“配型成功。六个点位全相合。”

她说完这句,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是医院停车场,一辆救护车正闪着灯倒进车位。

“我跟正梅说了。说有个志愿者配型成功,愿意捐。”

“她怎么说。”

“她同意了。”

谢雅琴低下头,拿笔在纸上画来画去,画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圈。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我家等我下班,也是这样坐在桌边画圈。

我妈从里屋出来,把一碗水泼在她脚边,说谢家闺女别赖在我家。

“你妈……还好吗。”

她忽然问。

“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利索。在我姐那儿住。”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起身要走,她叫住我。

“周耀华。”

我回头。

“正梅问过我,她亲爸是谁。我没说。以后也不会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白墙晃眼。

我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两个月的东西松动了些。

可紧接着,手机震了。

刘夏萍发来一条消息。

“离婚协议书我写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民政局。”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下楼。

经过透析室那层,门开着。

郭正梅今天没在。

护士说她状态不好,昨天加了一次透析。

我站在空床前面,床单上还有个人形压痕,枕头边搁着一本书,封面卷了角。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书名,《活着》。扉页上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跟当年谢雅琴在照片背面写的一模一样。

“正梅,妈永远陪着你。”

我把书放回原处,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甜味混着汽车尾气飘过来。

我站在摊子前面,忽然想起郭正梅昨天那句话。

“他长得跟您挺像。”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勉强扯起来的那个笑,跟谢雅琴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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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定在周五。

术前三天,我住进了医院。

谢雅琴是主刀,但她把术前谈话交给了另一个大夫。

刘夏萍一直没来,只让律师送来一份文件让我签字。

我翻到最后看了看,财产分割那一栏,她只要了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五金店留给我,存款对半分。

我签了。律师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周智宸也没来。

但我从护士嘴里听说,他前天在汽修厂跟人打架,被派出所拘留了。

原因是有个工友说了句“你爸不要你了”,他抡起扳手把人家的工具箱砸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嘴硬心软。

周母是手术前一天来的。我姐推着轮椅,她坐在上面,半边身子僵着,嘴角歪斜,说话含含糊糊。但她一见我就哭,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耀华……妈对不住你……”

她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攥着床单,指头关节发白。

我姐在旁边抹眼泪,说妈其实一直知道谢雅琴怀孕的事,当年谢雅琴走之前来过家里一趟,留了一封信。

周母把信截了,烧了,谁都没告诉。

“那封信……写的什么。”

周母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我姐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边角发黄,上面没写字。

“妈后来后悔了,又偷偷从火里抢出来。烧了一半,剩这些。”

我接过信封。里面只剩半张纸,烧得参差不齐。谢雅琴的字我认得,清秀的小楷。

“……耀华,孩子我留下了。你如果来找我,就在五一之前。过了五一,我就当你不在了……”

后面全烧没了。

我攥着那半张纸,手指在发抖。

原来她等过我。

原来她给过我机会。

我妈把信烧了,骗我说谢雅琴走了就再没消息。

我信了。

娶了刘夏萍。

过了二十六年。

“妈。”我喊了一声,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你回去吧。明天手术,别来了。”

周母哭得更凶了。我姐把她推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谢雅琴来查房。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我的病历夹。

病房里就我一个人,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她站在床尾,翻了两页病历,忽然说:“正梅让我谢谢你。”

“她不知道是我。”

“不知道。但她让我谢谢那个好心人。”

她把病历夹合上,抱在胸前。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深了。

“周耀华,手术之后,咱们就别再见了。”

我没说话。她等了几秒,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躺在黑暗里,把那半张烧焦的信纸贴在胸口,纸边扎着皮肤,像针扎一样。

08

手术那天早上,护士来推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经过郭正梅的病房时,门关着,上面挂了个牌子,写着“术前准备中”。

进了手术室,灯亮得刺眼。

谢雅琴站在手术台旁边,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一双眼睛。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第一次在诊室里一模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

麻醉医生往我胳膊里推药。

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胳膊越来越沉。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影里恍惚看见二十六年前的谢雅琴,扎着马尾辫,站在民政局门口。

五一那天的太阳很毒,她站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天黑。

药劲上来了。眼皮沉得撑不住。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谢雅琴的眼睛,她正低头看监护仪,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

刀口疼,嗓子干得冒烟。

我姐坐在床边抹眼泪,周母在轮椅上打瞌睡。

我张了张嘴,我姐赶紧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

“手术顺利。谢主任说肾已经工作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住院那几天,刘夏萍始终没来。

周智宸来了两次,都站在门口不进来。

第一次他站了五分钟就走了,第二次他放了个塑料袋在门口,里面是一碗还温着的馄饨。

我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收拾东西的时候,护士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有人放在护士站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透析记录单,还有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三个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谢谢你。”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笔迹,跟郭正梅书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我攥着那张纸,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天开始下雨,雨丝斜着打在脸上。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五金店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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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五金店关了快一个月,卷帘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拉开卷帘门的时候,灰簌簌往下掉,呛得我咳嗽。

刀口还隐隐作痛,不敢使大劲,只能慢慢把门推上去。

店里的货架还是老样子,螺丝螺母堆得乱七八糟,角落里那台老电扇落了一层灰。

我拿起扫帚开始打扫,扫到柜台后面的时候,发现地上掉着一张送货单。

是两个月前的,背面被我随手写了个电话。

谢雅琴的号码,当时鬼使神差写下来的,后来也没打过。

我把送货单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继续扫地。扫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气声。

“周耀华?我是郭高旻。”

我攥着扫帚站住了。

“正梅出院了。她妈带她转院了,去北京。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约我在医院旁边的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比我想的年轻些,头发花白,脸黑黑的,手大指头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油,一看就是开货车的。

面前摆着个牛皮纸袋。

“正梅不知道我来。她妈也不知道。”

他把纸袋推过来。

“这是当年你妈烧剩下的信。正梅她妈走之前留在我那儿的,让我别给你。我琢磨着,该让你知道。”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另外半张信纸,烧焦的边缘正好跟周母给我的那半张对得上。

谢雅琴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前半截说孩子的事,后半截被烧得只剩几个字。

“……五一那天我在民政局等到天黑。我知道你妈不肯。可我还是想等等看。耀华,你要是来,咱们就一起走。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把孩子养大。我不会找你,你也别找我。咱们这辈子,就算了。”

最后几个字烧没了,只剩一个“了”字,孤零零地落在纸角上。

郭高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我跟正梅她妈是九八年结的婚,零三年离的。她带着正梅过,我跑我的车。正梅这闺女,从小就知道我不是她亲爸。但她跟我亲,每年我过生日她都给我纳鞋垫。”

他搓了搓脸。

“她病了以后,我想捐肾,配不上。你配上了。这就是命。”

他站起来要走,忽然又停住。

“正梅跟我说,她不想认你。不是恨你。她说她这辈子有我这个爸就够了。”

他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把那两半烧焦的信纸拼在一起。

火燎过的边缘严丝合缝,中间缺了一小块,正好是谢雅琴写“你如果来”那几个字的地方。

缺了就缺了,再也补不上了。

10

我把五金店重新开了起来。

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中午自己煮碗面对付一口。

刘夏萍的离婚协议我签了字寄回去,她很快办了手续。

房子归她,我搬到了店里住。

后面有个小隔间,支了张行军床,够睡了。

周智宸来过一次。他站在柜台前面,不说话,低头看玻璃柜里的扳手。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爸,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

“我下个月去南方,跟朋友合伙开修理厂。”

“钱够不够。”

“够。”

他把水瓶搁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有空我给你打电话。”

我嗯了一声。他推门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穿过马路,拐进巷子不见了。

郭正梅的消息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何卫国的老伴还在住院,他隔三差五来店里买点螺丝垫片,顺便说几句。

他说正梅在北京恢复得不错,排异反应不大,谢雅琴陪着她,娘俩租了间小房子,日子紧巴巴的,但正梅精神头好了很多。

“那闺女长得跟她妈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卫国说完就走了。我坐在店里,盯着货架上那些螺丝出神。一个下午没来客人,我拿了块抹布把玻璃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傍晚关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点开,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公园的长椅,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

长椅上坐着个年轻女人,裹着厚外套,戴着帽子,冲着镜头笑。

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

跟谢雅琴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不是谢雅琴的笔迹,是郭正梅的。

“周叔叔,我妈说您以前喜欢在这个公园散步。我替她来看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上店门。

锁好卷帘门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街对面的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

我慢慢走回店里,打开行军床旁边的台灯,把那两半烧焦的信纸拼好,压在枕头底下。

外面起风了,吹得卷帘门轻轻响。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郭正梅照片里的那个笑慢慢浮现出来。

像谢雅琴,也像二十六年前那个五一,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姑娘。

她等了一整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

我没去。

这辈子,就算了。